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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
“阿福!”顾昭熙踉跄爬到了满身是血的福娘身边,手指触到福娘口中不断涌出温热鲜血,泪落涟涟,紧紧抱住了她。三皇子被福娘喷出的血溅了一身,傻傻跌坐在旁,直到被乳母牢牢抱住,拖到一边去,才开始哇哇大哭,接着又大口呕吐了起来。
宫人见她如此更是慌了阵脚,手足无措,倒不单单是死了福娘的缘故,而是众人都看得分明,那汤本是要喂给皇子的,这是有人要害荣宝堂,胆小的宫人更吓昏了过去。
还是庄昭容尚能自持,即刻遮住柔安的双眼,又一连串吩咐下去,令人去请太医,勒令在场的宫人一个个都闭紧嘴巴,不许号丧,也不许踏出宫门半步,又叫乳母将帝姬与皇子带下去。
躺在顾昭熙温热的怀中,福娘尚存的知觉渐渐苏醒,她睁开迷蒙的眼,却笑了,颤抖地抬起了手臂,用沾着鲜血的手,试图拭去顾昭熙的泪,道:“娘娘怎么哭了呢,今天是小皇子的生辰,哭了不吉利呢!”
“不要动,太医马上来了,阿福你不要说话了,”顾昭熙手上力道又急了几分,她不明白自己已经退让至此,为什么却还是不愿放过她,她小心划开落在福娘脸上的细雪,又猛然回头怒斥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福娘咽下一口血,艰涩道,“三皇子没事就好,老奴……老奴这一条贱命不足惜……”
“不,我不许你死,”顾昭熙冰冷的目光划过一旁摔得七零八落的缠枝莲花纹碗,刻毒道,“我要你活着,看我查出是谁有这个胆子下毒,我会要她十倍百倍偿还!”
“娘娘……娘娘有这份心,老奴就……就死而无憾了,”如菟丝般的柔软的笑攀上福娘渐失血丝的脸,她拉近顾昭熙的脸,在她耳畔气喘不止,气若游丝道,“只是……时机未到,娘娘不是她的对手,要等,耐心等下去……等到三皇子长大……等到……”
福娘没有说完,带着对顾昭熙未来的担忧,她闭上了眼,那双手仍挣在顾昭熙身上,不肯松开,撒花绫上的团海棠花卉锦绣都被她揉作一团。
“阿福……”顾昭熙一声声在唤,如年幼时她午睡醒来,寻不到福娘,在家中幽深如迷宫的宅院中亦步亦趋,也是在这样喊。她又堕入了恐惧而孤单的回忆,可是她到底做了多少错事,偏偏都报应到了最亲近的人身上,顾昭熙脸上的泪已快结成冰,那些雪落在她的发间,如瞬间苍老一般,她低声念道,“这都是我的孽啊,都是我拖累了你啊!”
太医来时,福娘早已彻底没了脉息,他只能用帕子沾了点福娘吐出的血,晕开在水里,断出这是砒霜,最普通不过的毒药。三皇子只尝了一口,呕吐出来,也没有大碍,那位上了年纪的宫女就没有这般好命了。
太医小心将诊断禀明庄昭容,他又瞧着景妃像是半疯的痴傻模样,恨不得缩着身子早早离开,又按着庄昭容的吩咐留了一剂安神汤方子,背着药箱子如避瘟疫一般跑了。
庄昭容料理之下,荣宝堂内还未彻底乱了。宫人散去许多,唯有景妃仍抱着福娘不撒手,泪水凝在脸上,她心下一叹,看着坐在雪地里的顾昭熙,指了指自己的贴身宫女绿玉道:“太医马上就来了,快去扶景妃娘娘起来,这样冷的天,又是见了血光,到底不吉利。”
任由绿玉怎样扶,景妃都不肯动,绿玉颇是为难,庄昭容自己又上去劝了一回,顾昭熙仍旧不管不顾,仿若没听到一般,也不再落泪,只是目光呆滞,没了生气。
庄昭容只得轻叹,罢了,随她去吧,只是这一来,宫里只怕又生一场风波,千华堂那一位又何苦呢。
“娘娘,景妃娘娘……”
庄昭容才踏出荣宝堂,就听到里头宫女又哭做一团,回身快步进去一瞧,景妃直愣愣倒在雪里。那纯白的雪,混着福娘身上的血,在景妃棠棣色的外衫上,绽开一朵朵红白相间的花,而她的丹寇色的指甲也紧紧扣在掌心,印下一道道触目的红痕。
依稀是那个夏天午后,空寂的院落,盛开的紫藤花缀满枝头,淡紫色的花穗如铃铛一串串垂下,灼热的日光洒了一地碎金,她在家中的长廊找寻福娘,她晓得福娘就在长廊的尽头绣花,但她一直走啊走,那道长廊却没有尽头,她开始拼命跑,但就如无尽的轮回一般,她用尽所有力气,仍旧看不到福娘半个影子。
猛然睁开眼,她明白,这是一个梦,也是现实。
那是她抓不住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那条长廊,就如她无望的一生,没有尽头。
宜妃的手段从来不见得高明,一如这一次。荣宝堂恩宠不如昔日,自是有宫女心思活络起来,宜妃便指使宫女在三皇子的食物中下毒,偏偏三皇子一口不肯再多尝,又怕母妃念叨,就哄着福娘替他全喝了,福娘这才做了替死鬼。
这些都是要报在她儿子身上的,也是要剜她心上的肉,偏偏死了福娘,竟比她自己去替儿子死了还难受。
天色晦暗,黎明将至之时,顾昭熙睁开眼,凝视帐子上的连枝合欢花,枝上还栖息着一双喜鹊,轻轻露出讽刺而无奈的笑,房内那几支未熄的蜡烛发出刺耳的爆开声,仍在挣扎着发出光。
今天,她醒来得这样早,因为,她记得清楚,今天是福娘的头七。
这些日子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数着一日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那样难熬。
而在这样的煎熬中,心仿佛也在火中几经粹取,留下最明澈的部分,她开始有些懂得,为了那座昭阳殿,她所失去的太多,而那些逝去的时光,她早已挽不回。
清晨上妆,面对镜中的自己,她苦笑,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她绝望的眼神,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却不要宫女帮忙,那双眉画了又洗,终于上了一个简单的素妆。
福娘虽有从六品尚仪的诰命,但终究是个宫女,停灵在和安堂。这已是极大的宽容,照理宫女不能死在宫里,是为大凶,和安堂只是收容重病宫女暂住,若是病得快死了,也都会丢到宫外的乐安宅等死。
年关将至,太后从洛阳行宫归来,而陛下与宜妃前几日从骊山回銮,算来今日也该到了。顾昭熙明白今时今日,自己没有资格再去为福娘求恩典,所以必须要赶在陛下回来之前送走福娘,入土安葬,总好过被人下令丢出太极宫。
顾昭熙一身浓紫色衣衫,为福娘上香,手执串珠,为她默念三遍心经。福娘身上的血迹已被擦去,也换过衣裳,音容笑貌宛如人在,引得顾昭熙又落了一回眼泪。可叹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宫女扶着顾昭熙才走出和安堂,不料迎面就遇上了亦是一身深色衣衫的宜妃程氏。
宫中并无奴婢死了,主人为其服丧的道理,顾昭熙只恨自己不能一身缟素去送福娘,却不料宜妃也穿了这样色彩浓重的衣裳。她这是做什么,为福娘的死而感到歉疚?
宜妃程秋黛本就是个美人,她站在盛开的红梅花树下,在雪中格外亮眼,与红梅更是相得益彰。她正折下一枝红梅,回眸望着顾昭熙,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如顾昭熙一样。
两人互相行过礼,宫人退开后,两人俱是玩赏红梅,默然不语,最后还是程秋黛先开口,道:“尚仪是一位好人,我本不想害她。”
许久不见,宜妃清减许多,但面色红润,并无许多愁绪。此刻顾昭熙不由得叹服,萧巽的甜言蜜语演绎得真是精彩,宜妃哪怕被关入宫正司折磨许久,最后孕育而出的不是对萧巽偏听偏信的憎恨,而是对顾昭熙的杀意。
“可你还是做了。原以为把你从宫正司放出来,你做人会收敛些,想不到还是这般不自重。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程秋黛目光一冷,压低声音道:“她是替你儿子去死,你也对我没有半分恩情,你知道,茂嫔女儿的死跟我没关系,是你在挑唆!”
“我不过三言两语,怎能让她定下这么大的主意,她肯做,不光是因为妒忌你,还因为你几次三番恳求陛下,要抱走帝姬,所以她宁可杀了,也不给你。当初你不也因为她不肯将孩子交给你抚养,才想出嫁祸于我的计谋吧,”顾昭熙替程秋黛要摘去落在发上的红梅,程秋黛敏感地避开,顾昭熙平静微笑道,“那孩子左不过要死,我与你都逃不过干系,五十步笑百步尔。”
宜妃凝视顾昭熙,眉峰聚拢,道:“就算没有这件事,你欠我的也不知这一次!”
顾昭熙望着宜妃,忽而在想,最初入宫的程秋黛也不是这般模样,一如当年的自己,这样一个轮回,宫里的每个女人似乎都要走过一遭,她却佩服起庄昭容的沉静如初。顾昭熙叹道:“这盘棋我已经认输,你为什么非要我满盘皆输,才肯罢休?”
“这话该我来问你,你何尝放过了我?”程秋黛狠狠折下一支红梅,眼中衔着恨意,愤愤道,“入宫以来两次小产,第一回就算我不懂事,可我那样示好,以为你会容我第二回,可你让我接连承受丧子之痛。你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她与宜妃之间的恨意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程秋黛恨她,竟是为了那两次流产。她挽了挽手上的那对紫玉镯子,冷笑道:“你以为后宫真是任由我一手遮天吗?”
“不是吗?中宫空悬,正妻无主,后妃有宠者得之。除了你,当日谁敢动我?”程秋黛十指攥紧,剜了顾昭熙一眼,道,“如今后宫在我手里,我不过是要你偿还昔日欠我的。”
“你这么做,就不怕风水转,有一日你又落入我手中?”
“怕?”程秋黛轻笑,眉目间的恨意渐歇,藏不住的欢喜,道,“陛下已在骊山行宫许诺了我,这是你顾昭熙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顾昭熙一愣,旋即大笑,她扶着的那树梅枝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颤抖。顾昭熙藏在层层衣袂下的手也在抖,她已分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是怨恨,还是欢喜。
萧巽所用的巫蛊就快见效了吗?他等了三年,自然不希望最后入主昭阳殿的是旁人。可怜宜妃仍旧一无所知,这样的蠢钝该说是幸福,抑或不幸。
“真不知最后坐在昭阳殿的究竟是你,还是贞顺皇后?”
“贞顺皇后?她已薨逝十余年,昭阳殿日后的主人自然是我。”
“你真的确定?”顾昭熙从袖中取出那枚被烧得焦黑的乌木护符,随手扔到雪地中,如捧着自己这些年的罪恶一般,她笑道,“甲未年丁卯月甲子日,你好好去查查这个日子,你就会明白,自己在陛下身边这几年,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宜妃忙不迭从地上拾起来,仿佛怕被弄脏了一般,见护符被烧坏,还想质问顾昭熙,直到发现那里头的夹层,她也是一愣,如梦呓一般,同样念出了那个生辰八字。
宜妃捧着那护符,手心是满满的一捧雪,她忽而抬眸,直视顾昭熙,问道:“谁?她是谁?”
这样怨恨而绝望的眼神,她怕是明白了吧,自己是个替身。
顾昭熙露出怜悯的笑意,道:“不论是谁,你都该谢谢她的,若非她,陛下不会保护你至今,否则以你的出身与心计,在这宫里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哂笑道,“你一直自作聪明,流产也不清楚是谁下的手,你若真了解我的为人,就会晓得,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顾昭熙垂首望向伏在雪中泪如雨下的宜妃,只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我不信,”宜妃手指深深嵌入冰寒的雪堆中,仿佛只是这样的痛楚,才能让她保持清醒,“是你,一直是你在害我!你今天也都是在编谎话哄我!”
顾昭熙蹲下身子,将宜妃被冻得通红的手从雪中抬起,放入自己掌心,道:“我也有过与你一样的痛楚,我为那孩子哭了整整三天,可是他回不来,所以我就发誓,若再有恩怨,绝不涉及腹中骨肉。”
“是谁?到底是谁?”
顾昭熙叹惋道:“你入宫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当初程家一案,是经由沈氏定下的罪名,沈太后岂会轻易容你。”
宜妃仍在喃喃自语,积雪在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北风在身边呼号而过,如她此刻拼命想要压低掩饰的哭声,不远处河畔种下的翠竹不堪积雪,累累而折下,顾昭熙就陪在她身边,安然见宜妃梨花带雨的哭泣面容,精致的妆容尽毁,并也没有去劝。
这样安静的时光不知有多久,忽而顾昭熙轻声唱道:“南光走冷圭,北籁号空木。年年任霜霰,不减筼筜绿。(1)”
她一叠叠将这首冬歌反复唱来,她的喉咙并不圆润,但此刻听来格外哀婉。宜妃满是憎恨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哽咽道:“这是……”
顾昭熙将宜妃的手拢回她自己袖中,道:“你所写的那几首辞,我都很喜欢,若不是在宫里,又不是这般不幸,被同一人所欺骗,我或是会和你成为至交好友。”
宜妃僵住的身子忽而一抖,顾昭熙却已不在乎她信或者不信,刚要起身,却忽而被宜妃拉住裙裾,宜妃眼中的恨化作了悔,她在顾昭熙身畔轻轻道了一声:“对不住。”
顾昭熙微笑,如果一句对不住能让福娘回来,她早掐住宜妃的脖子,让她说一千遍一万遍。她转身,扬起手就给了宜妃一个耳光,道:“昨日之事不可追,我和你互不相欠。”
这一个耳光极重,顾昭熙手上火辣辣地疼,宜妃被打得又摔回雪地中,她踉跄起来,唇角含血,道:“也许你说得对,我本就不该入宫,我迟早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宜妃的宫人早就在旁看着两位娘娘一哭一闹不对劲,眼下见景妃打了自家娘娘,立即冲上来层层围住要保护宜妃,刘司言更急着要替宜妃还手。景妃的宫人也生怕吃亏,围了上来,挡住那些人,两边本就不和,今日更有剑拨弩张的味道,眼见就要打起来了。
然而两位娘娘仿佛一切未曾发生,景妃只自顾自敛了裙裾,头也不回地往荣宝堂走去,宜妃也拦下宫人,黯然吩咐回宫。
接下来的那一夜很长,长到那段时光所有人的梦魇,都沉浸在那一夜,无法逃脱。甚至连帝国的历史,都用数百字记录了那个夜晚。
对顾昭熙来说,那一夜却是那样短,她必须在几个时辰内,安排好自己和孩子的后半生。这是她最后的自由。
很多年后,还有年迈的宫人能回忆起,那样寂静的夜晚,呼号的夜风中,宜妃程氏披散着长发,赤足从千华堂跑出来,满身是血,而她身上还紧握着一根滴着血的长簪。
千华堂的十余名宫人跟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喊:“娘娘,娘娘……”
宜妃却越跑越快,直到再无路可逃,被逼入了绝路,她就站在紧闭的丽贞门前,挥舞手里的簪子,喝退那群渐渐围拢的太监与侍卫,哭喊道:“你们放过我,我要回家!回家!”
那扇宫门就挡在宜妃面前,她推不开沉重,就只能用身子去撞,可那是一扇锁住的门扉,她开不了。就像陛下对她永远锁住的心房,她看不到她在想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如景妃所说的那般傻,她以为自己聪明,却原来一无所知,一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眼看裙子就要被人抓住,程秋黛愤然转身,奋不顾身地将头朝着那扇她永远推不开的宫门撞去,宫门上瞬时绽开了一朵朱红色的花。
宜妃的生命也在这一刻枯萎,走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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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一首借用了唐代陆龟蒙老先生的子夜四时歌,撒花谢谢先生,共有四首,接下来还会陆续出现,这一首是冬歌。
再拖下去,我自己都快不敢承认这文是穿越了。。。快摆脱皇宫吧,默念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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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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