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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红梅血 ...

  •   宫外的风雪越来越大,院落里已经积了一层轻柔的雪,那被顾昭熙开了半扇的窗子更被风吹得轰然敞开,凛冽北风擦着淡金色的雾影纱,涌入室内,灌满了她的衣袖,那衣袖上绣满的是早该凋落的花卉,早该死去的蝴蝶,如今随风舞动,如鲜活重生一般。
      与之一起苏醒的,还有她悲怆的记忆,她知道萧巽留恋那个人,但没想到,竟到了这样痴狂的地步,那样绵延的思慕,没有随流光褪色,没有半分清减。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啊!
      他如果真的成功了,那要这后宫做什么。
      顾昭熙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问,为什么要去看,此刻掀开鲜血淋漓的真相,地狱当真出现在眼前,她却再没有半分力气去哭喊。她杀过再多的人,也不如此刻来得绝望。
      “娘娘,你说句话啊!”见她半晌不说话,福娘顾不得尊卑,忙上前来要推她,却见她下唇淌出血来,慌忙摇了摇她,带着哭腔道,“小姐,快松开嘴,这都都流血了,快不要咬了,奴婢知道你恨啊,要是真难受,就咬奴婢啊。”
      直到福娘近乎用手指撬开了她的嘴巴,顾昭熙的眼中才带回了一丝光华,冷冷道:“准备步辇,本宫千华堂。” 顾昭熙眼中熹微的光,幻化为越来越明晰的恨意,跟随顾昭熙十余年,苏芸与福娘都明白她的痛楚,然而见顾昭熙如此,两人俱是潸然泪下,心下所想却截然不同:一个要去,一个要拦。
      苏芸一抹眼泪,扶着顾昭熙,激愤道:“小姐终于明白了,程秋黛那样的贱人,就不该留她那条命,知恩不图报的下贱胚子,”苏芸一跺脚,“若不除了她,后宫以后只怕她逞凶作孽,陛下也由得她去了。她若生下一儿半女,不光是小姐,帝姬与皇子更是无处容身。”
      苏芸的话更在顾昭熙心中怒火上添了一泼油,想起未成人的儿女,她又狠狠攥住苏芸的手,杀意更盛。苏芸被捏得手腕生疼,但也不敢叫痛,心里正是激动,眼见顾昭熙终于拾起了世家贵族的骄傲,若是早些下狠心,这宫里还由得程氏胡闹。当初端婕妤不也是一个道理,苏芸深信,小姐若真下狠心,便没有收拾不了的人,何况程秋黛在算计上还不如当时的端婕妤,心思并不缜密。
      福娘暗叫不好,只盼顾昭熙能快些清醒过来,而顾昭熙已经被这恨意深埋了去,若程秋黛在她眼前,只怕也会奋不顾身扑过去。福娘忙不迭上前拦着她,道:“还是再缓缓吧,眼看着就要摆膳了,小姐还是先用膳了吧。”
      “福妈妈糊涂了么,事情这样急,还惦记着吃。”
      苏芸竖眉斥了福娘一句,又高声喊了外头候着的太监,要准备步辇,顾昭熙依旧是一脸恨意,福娘眼看拦不住,忙遮了苏芸的口,又遣退了闻声而来的宫人。
      “福妈妈这是做什么!”福娘用尽力气捂住苏芸的口鼻,苏芸挣脱不了,又快喘不过气来,却不敢咬福娘,顾昭熙见眼前乱作一团的两人,皱眉斥道,“事儿还没个头绪,本宫这儿就先乱了阵脚,说出去真被人笑话。”
      福娘这才放了苏芸,不住向顾昭熙叩头,说出忍了许久的话,道:“娘娘且听老奴一言,不能去啊,您断然不能杀她啊,否则陛下绝不会饶过您的!”
      她是乳母,本不该向顾昭熙行这样大的礼,倒是让顾昭熙觉得悲凉,她想难道自己真的这样错了,无力摆摆手道:“苏芸,先拉她起来说话。”
      苏芸一边拉起福娘,一边吃力道:“福妈妈在怕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程氏,她还在行那样的妖术,虽不知她成功与否,但到底是对贞顺皇后不敬,宫里从来容不下巫蛊。昔年中宗的温敬皇后,那样的荣宠,被查出巫蛊,也是赐死了事。”
      听罢苏芸的话,顾昭熙面上浮起苍白讥讽的笑,心中是一脉冰冷的泉水淌过,苏芸还是误会了,只当是程秋黛自行作下巫术,要为贞顺皇后招魂,巩固自己的恩宠,可叹她想不到陛下这样多情,他亲自下了巫蛊,只怕程秋黛也被蒙在鼓里。
      “你晓得什么?”福娘狠狠瞪了苏芸,她那日是与顾昭熙一道去了宫正司,自是亲耳听到宜妃说起,那个护符是陛下送她的,便是这样,才更令顾昭熙伤心,她又郑重跪下,匍匐至顾昭熙身畔,微微一笑,眼角结起一朵苍老而枯萎的花,一字一句道,“娘娘再好好想想顾家,想想孩子,若这样想过了,还是要去,那就从老奴的尸身上跨过去!”
      是啊,萧巽之前那一夜,不都对她说清了吗,这是最后的宽恕,她若一时激愤杀了宜妃程秋黛,只会便宜了太后,便宜了沈家。
      陛下远比之前所想的要聪明,她顾昭熙只能杀陛下不要的弃子,而程秋黛显然是陛下精心布局已久的重要棋子,她不能动。饶是她做得再是缜密,萧巽也会知道,程秋黛若不在了,自己就是头一个要被抓去审问的人。
      可是她不甘心啊,顾昭熙又折回桌案边,手重重按在宜妃送来的盒子上,恨不得压碎才好,这样的耻辱,她必须吞下。甚至她明知萧巽接下来要做的事,宜妃极有可能会成为昭阳殿的新主人,可是她不能阻止,她十年都斗不过那个影子,以她现在的处境自身难保,她又能如何。
      顾昭熙收起手,指尖还留着麻木的疼痛,喟然长叹,道:“传膳吧。”
      “小姐,难道就这样认输了吗?”苏芸一脸失望,她看不懂顾昭熙这几日的软弱,也不想懂,宁愿从未见过这样退缩颓丧的顾昭熙,咬牙道,“小姐肯认输,顾家也断然不肯,奴婢这就回去告诉夫人,陛下难不成最后会为了个下贱的浣衣女,除了顾家。”程秋黛出身低微的印象至今刻在大多数宫人心中,对此尤其不忿。
      顾昭熙不看苏芸,只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淡然道:“会,他一定会。”他都敢赌命一般行逆天的术法,何况顾家,苏芸止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望顾昭熙,没想到顾昭熙连这点自信都被消灭殆尽,顾昭熙却苦笑道:“你且看,开国八大功臣如今还剩几家,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没有什么是天家不能做的。”
      顾家助高祖定天下,已过去一百多年,再大的恩情也淡了。何况这恩情是对朝廷,并非对于萧巽,再往上推十多年,当初东宫之争,顾家也并未插手,只作壁上观,眼下除了顾昭熙嫁入宫中,生育一双儿女,顾家与萧巽又无血缘,关系实在淡薄如水。这情形对绵延百年的功臣顾氏,实有摇摇欲坠的危险,家中也是为此,才定要顾昭熙坐上中宫位置。
      苏芸愈加用力地咬住下唇,她并不是彻底无知,只不过与大多数顾家人一般,安逸太久,将陛下对顾家的好视作理所应当,更低估了萧巽,今日听顾昭熙一提,顾家原来如履薄冰,听来实在刺耳,也不愿相信,一狠心,道:“小姐这样瞻前顾后,那就让奴婢去,杀了她,万一有什么,奴婢一力承担,与小姐和顾家无关。”
      “你不姓顾,就无关了?”苏芸还是不明白,顾昭熙想,这些年对她的骄纵真是错得彻底,才养成这样任性的毛病,转头吩咐福娘道,“把她关起来,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另外,务必好好管束荣宝堂的宫人,今时不同往日。”
      福娘封住了苏芸的嘴,又来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将她拖了下去,苏芸眼中的怨恨如刀子飞在顾昭熙身上,顾昭熙别开脸去,一脸黯然。
      这盘棋她已经输了,棋盘的另一端不是宜妃,而是萧巽。
      她如今能选择的,只是输得多少,至少不用输得那样难看,还能留住这一双儿女。这一生也只能这样了吧。
      如程秋黛送给她的物件,一柄扇子,一串佛珠,好好守着度过下半生。
      腊月十九,三皇子箫晟的三岁生辰。
      皇子生辰应该好好操办,何况陛下膝下子嗣寥寥。然而太后早被程秋黛复宠气得躲到洛阳去养病,只命人赏下一套文房四宝,备着来年三皇子读书用。陛下则陪着宜妃还泡在骊山温泉。萧巽已如同遗忘了这个孩子一样,都未曾吩咐内府准备三皇子的周岁宴,内府也只当做没有这回事。
      宫里宫外捧高踩低是常理,陛下摆出轻视的态度,如今更对荣宝堂多是闪躲不及,宫妃中,也唯有庄昭容还来与她讨一杯酒喝。
      她与庄昭容不过泛泛之交,如今落魄至此,却只有她来,顾昭熙脸上摆出的笑容也更真挚几分。
      想想两周岁时过的生日的热闹,如今只有她与庄昭容两个锦衣华服的妇人陪伴,荣宝堂的小厨房烧了一桌菜,更是凄凉。
      奶娘领来两个孩子,三皇子硬是不要乳母抱,想跟着姐姐一道向两位行礼问安,他走路虽稳当,但大冬天偏他穿得太多,胖嘟嘟地像个团子,才弯下腰,便“噗”地整个趴在了地上,一时起不来了。
      顾昭熙与庄昭容俱是笑了,三皇子见被人围着取笑,看着倒是想哭了,柔安帝姬一边抱起弟弟,一边安慰弟弟道:“这些天,难得母妃总算是笑了,你也不算白摔了。”
      三皇子一看果真如此,也就对着顾昭熙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就扑到母亲怀里来。顾昭熙心下一酸,荣宝堂气势不如昔日,只怕孩子也会有所感知吧。庄昭容虽是抹了脂粉,但难掩久病容颜,而自己则是没了当初的意气奋发,脸色只怕愈加愁苦。
      小孩子不耐久坐,柔安是女孩,又年岁长一些,才能陪着庄昭容在那儿说话,而萧晟早耐不住,喂他吃了一口蜜枣鱼汤,就闹着要跑出去看下雪。顾昭熙不放心,但又得作陪庄昭容,旁人又不放心,只好将汤水交给福娘,让福娘跟去伺候。
      庄昭容抱着柔安帝姬,笑言道:“下雪也是个好兆头呢,瑞雪兆丰年,记得你生他那会儿,也是下雪天。”
      窗外又是雨雪,顾昭熙想起生产那日的疼痛,萧巽仿佛也是不在场的。或是当时,就定下了这个孩子的结局,他不是父皇所需要的孩子,而她也不是萧巽所需要的那位妻子。
      顾昭熙眉下一黯,道:“养儿方知父母苦,我也对他没多大指望,日日念佛,就希望她能平安成人就好。”
      若在往日顾昭熙说这番话是客套,如今是彻底死了心,宜妃那样年轻,必是会有生养,萧巽已经表明了态度,东宫没了指望,她只求安于一隅,萧巽能保他们平安。
      “你这番苦心,孩子也必是晓得,”庄昭容淡淡一笑,一如往常的温婉,道,“长大了,也是能好好孝顺你的,柔安是不是?”
      柔安用力点点头,顾昭熙萧索一笑,轻轻摸着柔安的额头,不由得感伤道:“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等到他们长大成人,有一日若我不在了,只想着姐姐能替我照顾这两个孩子。”
      顾昭熙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只不知为何今日自己这般多愁善感起来,柔安敏感地抬眸,道:“母妃……”
      庄昭容并无半分惊喜,只蹙眉道:“你这是说什么昏话,如今不都好好的。再有变故,总归还有太后做主,都是皇室血脉,怎会亏待了去。”
      顾昭熙心知方才自己失态,掩扇讪讪道:“是啊,还有太后,我怕什么呢。”
      “你的事情我也都看在眼里,宫里时日岁月那样长,左不过是一个熬字,再是漂亮的美人,也胜不过时间,且耐心等等,”庄昭容放下柔安,轻轻握住顾昭熙的手,“再者,你还有两个孩子,还有这样好的家世可依靠,怕什么呢?像我这般没孩子的,家里的人去了大半的,不也是还好好在这儿,你着实不用太过担心。”
      庄昭容径直说出来,倒让顾昭熙生出惭愧之意,她望着庄昭容那双映着微微烛光的红宝石耳坠,道:“还是姐姐看得透彻。”
      “你能想明白就好。最怕是自己想不开,熬不下去。宫里寻死觅活的也有,只是很不值得,”庄昭容轻叹,道,“你是聪明的,也该早猜到,在陛下心里,无论是谁也比不过……”
      庄昭容话未说完,殿外传来宫女的尖叫声,一片纷乱的声音中,只能辨认出一个音“血”。
      她的孩子!顾昭熙几乎是从内殿跌跌撞撞跑出来,她真的见到了纯白雪地中洒满了艳红色的血,如冬日缀满枝头的红梅。
      而那尽头,不是她的孩子,而是福娘!她手边则是那碗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红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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