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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满盘皆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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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难眠的一夜,太后在千华堂守着,传下话来,令宫妃都呆在自己的院落中,不许随意走动。
景妃顾昭熙也被赶来报信的宫女惊醒,她就再没有心思入睡。在佛前点了一支檀香,她跪在佛龛前,手持佛珠,双目紧闭,就这般念了一整夜,两瓣唇都干涩得快要裂开。
年长的宫人见了这番情景,也不忍暗暗掩袖垂泪。只当陛下不再眷顾景妃,先前那般对待三皇子的生辰,景妃却仍不计前嫌,愿为陛下平安彻夜祈福。
只有顾昭熙自己知道,她这样念经,不是为了替萧巽祈求,而是求上天宽恕她的罪孽,那是她人生最后一次豪赌,赌君王一死。
十年光阴,到最后这一盘棋她是输了,她不甘也不愿,这般屈辱落败,不如打翻棋盘,重新开始。
萧巽是这样可怕的对手,用了十年,她才慢慢看到隐在层层迷雾背后,他那真实的面庞。一张冰冷而毫无生气的脸。他的爱情早在十余年前随着贞顺皇后归天而去,如今残存的是半颗帝王之心,坚如磐石。
所以在他那眼眸深处,永远流淌着一丝静谧的微笑,仿佛手执丝线的提偶匠人,垂首俯瞰这舞台上的所有人。
后宫,前朝,所有人都在他所布下的棋局中,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真正的宽恕,所谓容忍,只是他还没有足够力量除掉顾氏。
若赢,顾昭熙便是绝处逢生,若输,她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整夜,烛火与她一样寂寞地燃烧,直至黑夜将尽。
宫人来报,陛下转危为安。
顾昭熙手中捏着的佛珠砰然落地,清脆珠玉之声回荡在这座黑暗的宫室。唇边扬起了凉薄的笑。
终究,天意如此。
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一处悬起的石,轰然落下。只是这样的如释重负,不知是为这最后的结局,还是为萧巽的生还。
顾昭熙看不清,只是她又隐隐嗅到了血的气息,蔓延了一地的血,如她初次踏入宫正司牢房中,闻到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只是这一次,淌下的是她自己的鲜血。
她明晓,萧巽醒来后,第一个要来赐死的就是她。无论她是否煽动宜妃,她所知道的一切就足以让萧巽对她动了杀心。
“娘娘?景妃娘娘?”宫人见景妃心不在焉,又重复了一遍,“程氏那一记虽刺得深,但并不在要害,陛下只是流血过多,如今虽未清醒,但性命已是无碍。太后让奴婢来跟娘娘知会一声。”
不在要害?顾昭熙拾起佛珠,指尖滑过佛珠上所刻的一句句箴言,微微一笑,心想,程秋黛终究是个女人。虽恨,末了,她还是犹豫了。那最后一簪,她舍不得断去的不是萧巽,而是她所付出的情爱与时光,她问道:“那宜妃呢?是个什么处置?”
“宜妃刺杀了陛下,她又疯跑出去,撞丽贞门自尽了。太后当即将她废为庶人,只是……”宫人停了片刻,见景妃斜睨了她一眼,才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小心道,“只是今儿一早,陛下醒来,又将这一道旨意废了,不许宫里再提行刺的事,看着是要厚葬宜妃,让内府拟谥号呢,太后又不肯,两宫也僵持着,下头并没个主意。”
报信的宫人只想着宜妃死了,以后又是景妃天下,索性多嘴几句,先在这儿卖个好。
景妃却抿唇不语,她是在想,陛下对程氏并无严惩,恐怕是将这所有的错处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顾昭熙轻轻一挥手,那宫人就欢欢喜喜退下去领赏,坐了整整一夜的顾昭熙,此刻才缓缓站起来,
同是女人,顾昭熙明白程秋黛的恨,只是她忽然在想,若自己拿着那根簪子,不知能不能一击致命。
如若不是,那这一次她利用程氏,是不是因为她也不忍心,杀死萧巽?
顾昭熙捏紧佛珠,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生出这样的绮念。
不,她要利用程秋黛,是为了避免弑君罪名玷污顾家名声。绝非她舍不得。
对她而言,萧巽只是帝王,不是丈夫。正如萧巽将她视作臣子,而非妻妾。
所以,这一次,萧巽不会再给她宽恕,君无戏言,他们不是夫妻,所说的就从来不是玩笑话。
顾昭熙推开殿门,雪后初晴,天际染满云蒸霞蔚的明丽色彩,云彩叠叠,如舞姬舒展开来的云袖,托起一轮光华。她伸手握住那一缕光,很久没有留意过这样曼妙的天色,明艳如许的天光,以后,她还能看得到吗?
荣宝堂的宫女见顾昭熙笑得诡异,也不敢靠近,只听半晌静默,顾昭熙忽而吩咐道:“来人,去喊苏芸来。”
宫女得了吩咐也不即刻退下,抬眸小心劝道:“可是娘娘,太后那边既派人来知会娘娘,就是暗示娘娘快些去千华堂探病。”宫人们探观风向最是灵敏,这些日子景妃不得陛下青眼,如今宜妃自寻死路,正是大好表现的机会。
顾昭熙低眉瞥了一眼那宫女,自是猜到她所想,宫女被这一眼吓得将身子缩得更紧,顾昭熙微笑道:“你怕什么?陛下已然大安,本宫早去晚去不都一样。”
只是不知,萧巽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赐死她,还是废黜她。不过都是身败名裂罢了。
宫女唯唯诺诺退下,带上苏芸,主仆二人只在内殿说了片刻的话,宫人正纳罕景妃的诡谲反应,不久又见苏芸满面泪痕从内殿退出来,内殿的景妃神色安然,她跪在佛前,就如昨夜那般,背影安详如她供着的那尊菩提。
日色微移,景妃就一直跪在那儿,她没有传膳,没有说话,没有理会孩子,她只是一动不动跪在佛前,如忏悔一般,要化作供奉佛前的守护石像。
顾昭熙等待的死亡并没有离得太远,月明星稀之时,梁敏行将她请去了宣室殿。
梁敏行再没有昔日嬉皮笑脸的谄媚模样,轻唤了一声娘娘,顾昭熙才从死寂中活过来一般,徐缓睁开那双明眸,吩咐宫女入内,换上华贵繁复的衣裳,梳的发髻也是平日极少用的飞云如月,她似是在拖延时光,也不论梁敏行在殿外等了多久,才缓步而出。
步辇走得匆忙,但顾昭熙依稀从朦胧月影中辨认出了昭阳殿,梁上的描金桐花,翻飞的凤影,十年光影,那一切色彩在一点点剥落,如她逝去的时光,回到本初面目。
她想起入宫第一夜,那时萧巽登基不久。太后也才从昭阳殿搬入永寿殿,昭阳殿虽无主,依旧保持昔日气派。
铜铃在风中发出簌簌清音,她惴惴不安地坐在前往宣室殿的车辇上,悄悄抬眸,向外张望,看到一座恢弘的殿宇间,是一尾尾火红凤凰穿梭其间,即使在月下也毫不失色。
顾昭熙知道那是昭阳殿,宫中只有昭阳与永寿两处殿宇可以用凤凰纹饰。永寿殿为太后养老之所,所绘凤凰更为和顺,远不如昭阳殿大气舒展。
昔日随母亲入宫,顾昭熙也匆匆瞥见过那样张扬的色彩,母亲很不欢喜,她说,这凤凰绘得势头太盛,后宫求个安静祥和,所以国朝百年,皇后没几个能得善终。
母亲没有说错,皇后不得善终者众,后妃不得善终者更多,连历史都懒于记一笔这些妃子们是为何而死。
对了,她顾昭熙的死法,也许还值得史书记上一笔,究竟是幽禁而死,还是暴毙,只看萧巽如何来选,左不过都是一条绝望的路,她都无所谓。她能争的,只是绝不能被萧巽下旨处死,这样耻辱的死法足够让她从顾氏族谱上除名,她的孩子也会饱受牵累。
但她隐约觉得,萧巽不会轻易让她死,也许他会给她更残忍的处置,车裂凌迟这样不能给后妃上的刑罚,或许也会用到她身上,她算不准,干脆听之任之。
所以此刻她跪在宣室殿,跪在地上,叩首,之后再无言语。
“朕还以为,以你的个性,一听到朕醒来,就会选择服毒自尽,绝不会有机会让朕来定你的生死,”萧巽在写一幅字,道,“起来说话吧,地上跪着凉。”
萧巽脸色苍白,并未彻底恢复,但他说话声音依旧清亮如昔,不冷不热,如对待臣子一般,与顾昭熙说话。话中的关切之意也因此减去大半,显得客套疏远,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仅止于此,君臣。
顾昭熙缓缓起身,温然笑道:“若每一步都让陛下猜中,这盘十年之久的棋岂不太无趣。”
“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让朕意外,”萧巽仍在勾画,只是一直不肯看顾昭熙一眼,“让朕猜一猜,你肯来这儿必是有所求,为顾家?还是为孩子?”
“陛下又错了,”顾昭熙攥紧十指,脸上却淡笑道,“陛下如此圣明,臣妾不敢置喙朝臣,至于孩子,虽是臣妾所生,但也是陛下的血脉。臣妾不忧心。”
萧巽一一道明她的痛处,但顾昭熙绝不肯认,她明白,她越是在意的东西,萧巽越是要毁,只有她不在意,萧巽才会留一条活路。
萧巽一哂,道:“都不是,那你是为自己来求?”
“不,臣妾不求,臣妾今日来,就是来听陛下的处置,再无深意,”顾昭熙一边笑,一边泪珠滚滚而下,萧巽这样的淡漠实在让她心惊,但也如她所料那般,她笑道,“就是要亲眼看看,一个女人用十年倾尽心思对待一个男人,换来的是怎样的报偿。”
萧巽没有给她回答,顾昭熙站着,眼见他一笔笔写完了那幅字,这是程氏当初所做的那首相和辞,其中的春歌。
“山连翠羽屏,草接烟华席。望尽南飞燕,佳人断信息。”
萧巽的书法偏柔,虽有流丽,究竟刚骨不足,曾被先帝所嫌,然而今日他用尽柔笔,来写这样缠绵悱恻的句子,竟是格外映衬,仿佛看得到他的坚贞而惨烈的爱情。
这太极宫中接连为他而死去的女人中,萧巽最眷顾的佳人又是谁?顾昭熙明白,这个人不会是自己,他望尽南飞燕所等待的,仍旧是那个人。
所以萧巽会愿意使用逆天的苗疆巫蛊——转生之法,将生辰相和的宜妃程秋黛当做容器,在无尽的轮回中,召唤回贞顺皇后下一世的魂魄。
可怜萧巽竟宁愿去爱那样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也不肯睁开眼来看一看身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只是这样的痴情,要多少女人来陪葬,几年前的端婕妤甘愿赴死,今日的程氏自尽。顾昭熙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顾昭熙默默凝视灯火下萧巽的容颜,此刻她只想将这个人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他究竟是天下最多情的人,还是最无情的。
萧巽写完了那幅字的最后一笔,将笔掷地,也在心中写下了顾昭熙最后的结局。
永和十二年冬,景妃顾氏身患重病,送往洛阳行宫安养,非诏命,不得再入宫。
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逼仄马车将曾经煊赫一时的景妃顾氏送出了太极宫,在马车缓缓经过玄武门时,她走下马车,最后一次回望太极宫。
今日的她卸下钗黛,华服蜀锦,只是一身素衣,眉目无黛,胭脂未染,借着灯笼幽暗的光,这一眼瞧过去,神态竟苍老许多。送行的宫人这才意识到,景妃已然二十八岁,女人最好的十年已经在这宫殿中燃烧殆尽。
顾昭熙蓦然想起入宫前,母亲为她梳头时,悉心告诫她的话——对宫里的女人来说,爱情是鸩毒,不能喝,哪怕渴死也绝不能碰。
她牢记这一点,所以她从不相信自己会爱上萧巽,爱到为他去死,所谓恩宠,不过是两个人端出来的虚情假意凑在一起。
然而在被内侍拖出宣室殿的时候,望着萧巽立在窗前的萧索背影,顾昭熙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去查那明知不祥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推开那扇未知的门。
或许只是为了那年桂树下,一句简单的许诺,一个轻浅的吻,一刹的心动。
早就分不清,究竟是为了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还是为了所谓顾家的夙愿,要坐上中宫的位置。
十年,费力演出来的虚情假意,到底还是掺了真心。
只是,这一切到了最后,无论是惩罚与宽恕,对她而言,再无意义。
连宫人都明白她再无翻身的可能,太监毫不留情地催促着她快些登上马车,顾昭熙垂眸微笑,步伐姿态依旧徐缓而轻盈,不急不缓。
忽而远处有鸣锣声,不知哪一处殿宇起了火光,依稀听到宫人在大喊“走水啦!”
顾昭熙回眸,绯红色的火焰将天际尽数染成赤色,如她那日在荣宝堂最后见到的那方云霞,只是黑夜中愈发美丽。
顾昭熙忽而又想起了昭阳殿殿宇间盘旋的炽烈如火的凤凰,那些被母亲视作不祥的图案。如今看来,那些凤羽,确是纠缠她一生的诅咒,而今日这场大火,仿佛是凤凰为她所舞动的最后一曲挽歌,这座太极宫赠予她最后的礼物。
她的所爱所恨,都葬在这座殿宇,随着时光生尘,终会被忘却。
风捋过她的碎发,轻柔如羽,顾昭熙想,她这一生,这样活过,已经够了。
只可惜后世不会有人知道她顾昭熙做过这样大胆的事。她唯一够资格登上史书的,或许也只是一句。
“景妃顾氏,荆国公女,生柔安帝姬,皇三子,性善妒,后失宠于上,移居洛阳,久病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