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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香灭 ...

  •   在顾昭熙处置茂嫔的第二天,程秋黛重新被册封为千华堂主位,正一品宜妃。陛下亲自将程氏接出宫正司。
      这变故突如其来,宫人只听说帝姬是百日宴前夜就病死了,茂嫔知而不报,硬是将死了的女儿送到宜妃怀里。宜妃是被牵连的。
      这样匪夷所思的结局,但宫里宫外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刹时归于平静,因为这个结果来自于景妃顾氏,顾家的声望加上景妃内外皆知的贤德,实在很难让人质疑。毕竟,留下程氏,对景妃半分好处没有。
      当顾昭熙将此事禀报太后时,太后当即摔了一对定窑的福寿如意瓶,怒火中烧,道:“好,她做得真好!哀家真是高估她了啊!”
      太后说话时,望着的是顾昭熙,那对瓶子径直飞过来,竟在顾昭熙身边摔裂,那飞溅的碎瓷片险些在顾昭熙刚刚结痂的左脸上再添一道伤痕。
      折了一个孙女,这样绝佳的机会,最后还是扳不倒程氏,景妃竟放过她!往后这宫里,会是谁的天下再清楚不过了。
      “母后息怒,”萧巽抬手示意宫女搀着太后,道,“那景妃前儿才伤了脸,儿子送去了去痕霜,才刚见好些,刚才那些瓷片又差点伤了她。”
      顾昭熙缓缓抬眸,目光越过难掩怒色的太后,停在悠然啜茶的萧巽身上。
      要是手边有瓶子,她也早恨不得朝着萧巽砸过去,程氏复宠,她很清楚后果,但是她没有办法,此事之后,她与萧巽那残存的情分,也如殿内奄奄一息的熏香,湮灭,荡然无存。相互连掩饰都再没有必要的两个人,较之形同陌路还弗如。
      所有人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没有人会去追问茂嫔已经哭哑了嗓子,又不会写字,奶娘也都自尽了,她是怎样招认这一切。她只是一个小吏的女儿,娘家无力,谁替她叫屈。
      那枉死的帝姬被册封为柔德帝姬,她的母亲茂嫔被废为庶人。
      这还不是事情的尽头,几日后,茂嫔自尽于冷宫清心殿。这是陛下对她的慈悲,给了她一种体面的死法。
      茂嫔因为杀女儿而获罪,却也因为生育了那个孩子,而免去残忍的死法。这个孩子大概是她前世欠下的冤孽吧。
      杀她,这样肮脏的事,自然又是顾昭熙去做。她亲眼见太监用一条白绫勒死了茂嫔,茂嫔不会说话,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用尽全力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看她的口形,她猜,茂嫔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这样的诅咒,对顾昭熙而言,真是太轻了,她昧良心做过的事,太多。在这宫里,谁没做过诛心之事,而那孩子也确是茂嫔亲手所杀。
      “不是本宫要你的命,而是你的孩子,她来找你索命!”
      茂嫔挣扎的手一顿,瞳仁中那一瞬溢满绝望,突然她仿佛看到了生存的光一般,剧烈地将手伸出来,在虚空中一阵狂乱地抓,白绫抽紧,她已经发不出声音,连做口形都越来越吃力,只看到她张着嘴,在念。
      顾昭熙突然明白,她在念的是她的孩子,做母亲的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觉醒。茂嫔终于后悔了,不是为自己将尽的生命,而是为剥夺了亲生骨肉活下去的权力,悔不当初。
      她在念,不是名讳,而是——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还给她?倏尔,顾昭熙想起很久前宫人间的传闻——萧巽有意要把茂嫔的女儿抱给宜妃抚养。
      这话空穴来风,顾昭熙听罢只是暗笑,宜妃才入宫三年多,多的是机会生养,而宜妃为人颇有傲气,绝不甘心抱养别人的孩子。
      顾昭熙不当真的流言,只怕有人当真了,尤其是孩子的母亲,出身小户的茂嫔。她没多少恩宠,这一生大概只会有这一个孩子了,对帝姬尤其珍视。
      原来,她不光是妒忌,还是怕,怕孩子被抢走,与其每日见自己的孩子在别人膝下承欢,喊别人母亲,那是怎样一种漫长而绵延的痛楚,她宁愿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爱到了尽头,就怕失去,宁可毁灭在自己手中,也不愿给旁人分毫。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含泪杀了自己的孩子吧。
      茂嫔死时,已经十一月,天空纷纷扬扬地落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离开清心殿,回到荣宝堂,那样热的炭火,依旧烧不旺她的心,顾昭熙怀着一抹冷彻心底的悲哀。如荆棘满怀,立在窗前望雪,她望不见她的未来,就像在这雪中,她看不分明的长安。
      福娘心知顾昭熙心情不佳,又将不伶俐的小宫女都轰到殿外去了,只自己亲自捧了茶来,顾昭熙抿了口茶,福娘又从一旁的抽屉里捧来一只桧木盒子放下,满脸小心道:“千华堂的那位差人送来这些,说是谢娘娘替她洗雪冤屈。”
      顾昭熙放下汤婆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柄玉骨纨扇,一串迦南佛珠。顾昭熙触了触扇骨,又扫了眼那佛珠,冷笑,东西都是好的,只是其心可诛。
      程秋黛哪里是在谢她,是在嘲笑她即将成失宠,被君王遗弃如秋后纨扇,再送她一串佛珠,让她以后安心念佛罢了。
      福娘见了也是一惊,做奴婢的虽念书少,但也读过女则,都听过汉代班婕妤的故事,更晓得礼尚往来送什么都好,只是送扇子千万要挑时机,这大冬天的送扇子,真是打脸。
      程秋黛那点脑子,也只会用这种伎俩,顾昭熙一掀手,合上盒子,又抱起汤婆子,平静问道:“是谁来送的,除了这些,还说什么?”
      “东西全是刘司言送来的,还说……”福娘面露难色,倒是苏芸一打帘子进来,端着一盘如意糕放在一边桌案上,接了福娘的话茬道,“刘司言口气可大得很,说是程氏在等小姐的回礼,小姐一定该送什么最讨她欢喜,还请尽早送去。奴婢还从没见过人上门来要东西,说话脸皮还这么厚的。”
      刘司言,而不是小宫女,程秋黛看来这点面子还是给自己了,至于那回礼,想不到程秋黛对萧巽还真痴情。
      顾昭熙微微一笑,苏芸见顾昭熙没脾气的模样,心下愈发郁结,道:“真可惜小姐没亲眼见识她那幅嘴脸,几日前还缠在小姐身后,摇尾乞怜的模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小姐将她提换出千华堂,带到荣宝堂来,今天摇身一变又打回原形了,她对奴婢态度恶劣就罢了,连带福娘也被她挖苦,明明太后身边的温尚宫还敬福娘三分呢。”
      “那说了半天,她好歹是辛苦跑了一趟,你给她封红包了吗?”
      苏芸一叉腰,板下脸道:“她那样的人,奴婢没用笤帚把她打出去就罢了,还给她红包做什么?看着就恶心。”
      入宫这么多年,苏芸黑白分明的脾气还真是不变,做事从来按着自己的好恶,论起稳重,还远远不够。不过这脾气在宫里也是难得了,顾昭熙还有几分喜欢这样的坦率,或许是因为自己永远无法做到吧。
      顾昭熙越过苏芸,瞧着福娘,福娘会意,暗暗指了指袖口,悄悄点头,顾昭熙晓得福娘给了刘司言红包,也不点破,只与苏芸道:“有道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和她斗气,只有你吃亏的分,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宜妃眼下最得宠,她得意也是应该的。”
      宜妃在宫里人缘不佳,哪怕下狱也没见有相好的为她求情,一半是妒忌她,一半也是看不惯她的张扬,这与她手下所用的这些宫人也不无关系。不过常言道,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婢子。宜妃这把扇子一送,更叫顾昭熙又看低了一分。
      输给这样的女人,真是不甘,偏萧巽欢喜,她能如何呢,若无萧巽保她,程秋黛在宫里早就无立锥之地了,顾昭熙心中苦笑。
      “她再得宠,也没道理敢打发个宫人过来,明目张胆来讨要东西啊,都是正一品宫妃,莫非她要的是那个……”
      苏芸此刻才醒悟过来,顾昭熙和福娘却早已心照不宣,明白宜妃所指的,是那块陛下送她的乌木护符。
      顾昭熙又想到了护符内层所隐藏的那个生辰八字,早先她将乌木护符交给福娘,让她去宫外找相士问个清楚。
      其实那年岁与记忆是属于那个人的,与她并没有太大干系,而如今她更坐实了与昭阳殿无望,她就更不该触碰那隐秘。甚至她隐约觉得这后面的秘密,必然不会令她觉得欢欣,那秘密还未彻底打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如果将那护符还给程秋黛,也把秘密交回给她,自己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又为什么非要去看一眼地狱的样子?
      可她还是问了,几乎是抛却了所有的理智,对福娘道:“那件事,你查得如何?”
      “有……有些眉目了。”福娘顿时结巴起来,她觑了苏芸一眼,苏芸也是拼命朝她使眼色,两人看来都知道,但都不肯说。顾昭熙心下一沉,福娘并不擅说谎,她这般遮遮掩掩,更坐实了即将到来的会是个坏消息。
      “知道了不敢说?”顾昭熙挑眉,俯首用钗子拨了拨香炉里的云母片,道,“说吧,程秋黛都回来了,还有什么更坏的我听不得?何况若连你们都瞒着我,我活着就更没意思了。”
      福娘跟苏芸这才刷得一道跪下,福娘一五一十告诉顾昭熙,说罢小心地打量着小姐,顾昭熙的神色却平静地让人害怕。
      她不晓得,顾昭熙想的是,今天早上她向菩萨上香时的异相。她点的那三炷香齐刷刷断了,而后再取三根点上,香却怎么也点不着,苏芸都急得快哭了,任谁都知道,香断香灭都是不吉利的征兆。
      她以为是今日她要去行凶,才断了香,她也并不是那样笃信神佛,可福娘带来的消息,真令她要信了,她的报应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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