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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

  •   当夜,陛下还是选择留宿荣宝堂,晚间那雨水停了,到底一场秋雨一场寒,她竟有萧瑟的寒意,秋天只怕也快过去了。
      接连两日,这是顾昭熙许久未有的荣宠,不过在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因为那件事还没有定论,而陛下拖一天,程秋黛就得在宫正司多受一天的刑。
      晚膳后,她陪着萧巽看画儿,展了几卷她之前临摹的吴道子,萧巽看过也只是笑笑,夸了几句,她只当风声一样从耳边吹过了。
      待到殿里宫人退得干净,萧巽便也不与她兜圈子,直接问道:“太后今天找你去问话,你怎么回的?”
      “臣妾不说,陛下也该知道太后怎么看待她的,”顾昭熙收起画卷,平静道,“太后都定了主意,臣妾能怎么说,自然说要杀,绝不能留下祸患。”
      萧巽脸色一沉,迅速和缓下来,也不看顾昭熙,又提笔在顾昭熙的一幅秋山晚景图上添了补白一笔,道:“你这样顺遂太后心愿,那太后一定许了你什么?”
      顾昭熙一笑,轻轻吐出三个字:“昭阳殿。”她一边说,一边留神萧巽的反应,昭阳殿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禁忌,她不敢触碰,连在萧巽面前提一提都是罪过。
      萧巽运笔的手势忽然停住,随即又在画卷上飞舞,笔锋触到柔软洒金纸发出嘶哑的声音,顾昭熙提放着他随时将画笔将自己掷来,暗暗握紧袖口,却不料他竟笑道:“沈家也要搅入这场乱局,看来朕不得不答应你的条件了?将老三立为东宫。”
      “东宫?”顾昭熙肆意地笑起来,身体轻颤如殿外在冷夜中瑟瑟发抖的桂枝,“陛下该知道,皇后之子为嫡子,理所应当为东宫。”
      毋庸置疑,昭阳殿是远比东宫更诱惑的条件。但她能觉察萧巽对这个词的敏感,往日她绝口不提,因为有过惨痛的先例。曾经端婕妤也对昭阳殿有同样的向往,但比她愚蠢的是,端婕妤趁着陛下离宫,偷偷打开了紧闭的昭阳殿,此后,她就失宠于君王,能顺利除掉她,也拜她那次轻率的举动所赐。
      但今天她忽然很想看看萧巽的反应,明知是逆鳞,她还是想触。毕竟她已经等待了十年,枯等的岁月太过久长了。
      萧巽突然也跟她一样大笑,接着不由分说就拉过她,紧紧扣入怀中,右手用力揽住她细弱的腰肢,左手则钳制住她的肩膀,让她无法动弹。这样拥抱的力度,恨不得捏碎她的骨骼,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怒。
      他在顾昭熙耳畔轻轻留了一句,声音冰冷如霜雪:“如果是一个被废黜的皇后,她生的孩子连继续呆在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顾昭熙被压得就快透不过气,眼看着那根红烛烛影越来越模糊,显出一双双交叠的人影,那是昔日她与萧巽相爱时,一同烹茶赏月的光景。可如今,眼前的男子又是谁?她真越来越不认识萧巽了。又如果一开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人,她连半点幻想都不会留存。
      宫中报更的声音响起,提铃女子,口诵天下太平,在所有的宫苑中走过,顾昭熙也一点点在收拢自己的心神,那些害怕好像随着报更声被风吹散,她明白萧巽不悦,可是埋在心底十年的秘密,一点点浮起,她突然很想要问个明白,就在今夜,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她的神智并不清明的情形下,她要问,因为她想,过了今日,她这一生恐怕也没有胆子再问。
      “臣妾有些后悔了呢,”顾昭熙一边挣扎着轻笑道,“臣妾最想要的,陛下比臣妾更清楚,早在四年前,臣妾就在盼那样东西,陛下却始终不肯给。”
      她的挣扎只是让萧巽更加用力地把她锁在怀里,萧巽语声平静和缓,道:“那东西不是你的。”
      那样刺痛的目光掠过身上时,顾昭熙就明白,她输了,她杀了再多的人,也赢不过那个人,她这一辈子也等不到中宫的位置,萧巽心中,只有那个人,才是他的皇后。
      不是端婕妤,不是程秋黛,更不是自己。
      “臣妾知道自己不如贞顺皇后,”她忽然为自己这十年的宫廷生涯感到可笑,垂首凝视那双涂满了嫣红丹寇的手,仿佛那双早已浸在血水中,道,“可她已经不在了,十多年了,月圆月缺,陛下在等什么?难道就为了无法复生的人,让一群活人跟着陪葬。”
      顾昭熙发出喑哑的笑声,而过去的记忆又一次鲜活地呈现在她脑海中。东宫妃魏宛洵,她见过那女子呢,就在她十二岁时,随着母亲入宫,她就远远看着,东宫夫妇立在宜春苑的花树下,旁人的目光中都带着难掩的艳羡。只有母亲冷哼一声,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边说边愤愤地折下了一朵碧桃。
      她明白母亲的妒恨,父亲刚纳了一房美妾,然而就算脾气乖戾如母亲这样的人,也对魏宛洵的人品样貌无可指摘,嫉恨之余,只能攻击她的将来。
      果真被母亲说中,东宫妃在那一年的十一月,难产而死。魏宛洵的死,半是天灾半是人祸,宫中有变,谋反虽然平息,但东宫妃已如夭折的花,苍白的脸上再无生气。
      十年没有让他遗忘魏宛洵,只是将记忆美化得更为飘渺可爱,可是就为了一个死去的人,不让活着的人触碰,这对活着的人难道不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这才是她不懂的,她知道他爱魏宛洵,然而他沉浸在回忆中祭奠死去的爱情,这一切对活着的人公平吗?
      萧巽即刻反手将她摔在地上,那一刻贴在顾昭熙脸颊上的花钿如金秋桂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她的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要将她的身子磨出千百个伤口来,也只是一瞬掠过顾昭熙的身上,他的眼眸又一次平静如水,波澜不惊,道:“看来是朕对你太放纵了。”
      顾昭熙却没有哭,只是倒地的瞬间,那斜坠的冰冷珠钗贴在她脸上,一阵刺痛,扎在心上,道:“放纵?臣妾这十年又过得何曾真正称心如意过?”
      顾昭熙伏在地上,萧巽静静凝视顾昭熙的背影,那样地温婉端庄,道:“这一次是朕对你最后的宽恕。”
      宽恕?她不需要!只是提及贞顺皇后,萧巽就要杀她!当明白萧巽已然怒极,然而她也在浑身颤抖,一抹笑意爬上她的面庞,道:“陛下就那么欢喜程氏,那么在陛下心中,她较之贞顺皇后,孰轻孰重?”
      “这是你能问的吗?”萧巽嘲讽一笑,任由顾昭熙怨毒的眼神钉在身上,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而是透出一丝丝阴冷与陌生,平静地与她对望,这是将她彻底当做了不相干的人,连怒火都懒得施与分毫,他走到顾昭熙身边,抬起她的脸,拾起一旁掉落的嵌七宝同心如意金钗,替她簪上,摸了摸她的脸,道,“记住,这最后的宽恕,不光是给你,也是给顾家。”
      说罢,萧巽拂袖而去。敞开的殿门,夜风席卷而来,花枝上的桂子如雨而落,馥郁的芬芳沾了露水,更加凝重。
      “小姐,这脸……”苏芸与福娘忙不迭入内,她们在殿外伺候,依稀听得到里头争执的声音,却也不敢擅闯,如今见陛下走了,顾昭熙双目无神,更是被吓煞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顾昭熙轻抚脸颊,淡淡的血痕残留在她指尖。她摘下那支落下又重新被萧巽亲手带上的钗子,锋利的檐口上也满是血迹。
      今天,这样的苦痛,只是她认清一个事实,昭阳殿,依旧是一场幻影,杀了程秋黛,他也不会交给自己。
      她木然地立在荣宝堂内,烛花爆出清冷的吡啵声,她突然觉得这座殿宇从未像今天这样空旷而寂寥。只是因为,她有种预感,这儿可能是见证了她荣耀的顶点,也会是葬送她一生的坟墓。
      顾昭熙推开要来扶她的苏芸和福娘,走到桌案前,低眉瞧了眼萧巽方才添改过的那卷画,忽而笑了。
      她在笑,萧巽果然是深藏不露的,只寥寥数笔笔,就为整幅画添了气韵,可笑自己当初还自鸣得意,以为苦修十年的丹青妙笔在他之上。他有这样的韬晦功夫,自己与他斗什么,顾家还算计什么。
      她终于渐渐明白,自己能顺利除掉宫妃,而不被问责,不是因为那些手段能逃过他的法眼,也不是因为他的仁慈,而是那些本就是他不要了的,他在借自己的手除掉。
      而这一次,程秋黛,他要留下。哪怕她顾昭熙用尽方法,将程氏打落地狱,萧巽也一样会把她从地狱里拖回来。
      之所以告诉自己,是给她一个训诫,不光是对她,还是对顾家!她根本无法跟他交换。,因为顾昭熙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平起平坐的资格。
      隔日,方司正又递来一张状子,这一回比上次像样许多,至少能呈给帝后御览。
      一念而已,她是让程秋黛死,还是生。
      方司正走后,她的手按在状子上片刻,眼看着那支昨夜残留的半支红烛,彻底烧干,她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把状纸扔到火中烧了,她承认自己不是萧巽的对手。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将一切罪过推给茂嫔。反正这本来也是她做的,她需要的仅仅是还原真相。
      一切没有意义了。福娘见她如此,晓得她所做的决定,又翻出了方司正那日所呈上的乌木护符,交到她手上,问她如何处置,顾昭熙随手就将乌木护符扔到火里。
      当护符扔到火里,一瞬间,赤红色的火焰竟变绿了,护符就静静烧着,发出吡啵声响。饶是谁,都看得出这其中的诡谲意味。
      苏芸压不住欣喜的欢悦,低声道:“娘娘,看来她真的做了巫蛊。这总是死罪吧。”说罢她竟不顾火焰灼烧的疼痛,伸手要去抢护符,又硬是被福娘拉回来,指了指顾昭熙难看的脸色。
      “烧吧,都烧了才好,你也别抢了,”顾昭熙瞧了眼苏芸被烧红的手,道,“福娘,你领她下去上点伤药吧。”
      两个宫女退下,只剩顾昭熙一人,盯着那冉冉的绿色火焰,她苦笑,就算真的巫蛊又如何,哪怕程秋黛诅咒萧巽,他也会放过她吧。
      他爱她,多恶心的理由。就算杀尽天下人,能博得美人一笑,就够了。
      突然砰的一声,那护符竟爆开了。而那妖冶火焰倏尔灭了。
      烧成焦灰色的护符,用手去触碰竟没有一丝滚烫,只有如人体温一般的热度。那护符里竟还有个夹层,刻着字,顾昭熙勉强辨认这些字,甲未年丁卯月甲子日,这一组八字,算来比她的年岁还长,比程秋黛的生辰更足足大了一轮有余。
      这是谁的生辰,难道是……
      她按耐不住急迫,起身快步走进书房,拿出月历,上面对宫里内外所有的重大日子都有所标注。
      她翻到了丁卯月,找到那个日子,上头的旁注是她用红字小楷亲手所写。
      那程秋黛,她究竟是谁?
      她必须去找程秋黛问个清楚,但当顾昭熙从宫正司走出来时,却更加迷茫。
      程秋黛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傲骨犹在,但也被拆得支离破碎,当提到那乌木护符,她疯了一样地哭泣,她说,那是陛下送给她的,求她还给她,她要留个念想。
      是陛下送给她的,才那样珍视,是吗?
      那陛下,你告诉了她所有一切的真相了吗?
      顾昭熙神智混沌地回到荣宝堂,她没有走入殿内,只是停在殿外,将额头抵在荣宝堂正殿的门扉上,不言不语。
      现在闭上眼,她看到,有一扇门出现在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推开。
      那道门后所隐藏的隐秘,她太想知道,只要她用力推开,她就能知道,萧巽这些年所等待的是什么。
      这一刻,她的手就附在门上,微微颤抖。
      这是朕对你,最后的宽恕!
      这是你能问的吗?
      这最后的宽恕,不光对你,还是对顾家!
      那些话与萧巽的脸蓦然在她眼前交叠幻化,爱而不得的恨意,让她使尽全力推开了那扇门。
      无论天堂还是地狱,她都誓要亲眼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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