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桂枝香 ...
-
顾昭熙与庄昭容说话间,太后就扶着宫女款款而出,妇人到了她那个年纪,就不能以漂亮作为判断标准,而是是否贵气,有了贵气,言谈举止自然多了雍容气度,气度这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无法让人忽视。
所以太后虽喜欢素淡,衣衫净是纯色,常用的也只是淡扫蛾眉妆,远比带满了金银珠宝,还叫人心生敬畏。贵气多半来自儿孙,太后自然是天底下最典雅的贵妇人。
请安过后,太后又闲闲说了会儿天气,众人才散了,太后偏最后留下了她。顾昭熙料到太后迟早会问起程秋黛的事,方才一路来永寿殿,心中早做了打算。
太后也不急着提,只抱着三皇子玩了会儿,萧晟与祖母非常亲近,笑得开心,程秋黛蓦然想起昨夜与他父亲应对的神色,更觉得愧对孩子。
太后抱得累了,才令乳母把孩子抱下去,又将屏退左右,顾昭熙此时才将事情一一禀报,只隐去昨夜萧巽的对话与那枚乌木护符,推说程氏抵死不肯认。
“不肯认,打得她认,”太后目光凌厉,“这才几天,她的骨头还硬,再关两天,再硬的傲骨,也该被打断了。”
顾昭熙敛眸低声细语:“臣妾明白,臣妾已经责令方司正严加审问。”
“你太心软了,对那样微贱的人,你犹豫什么,皇帝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太后轻叩矮几,压低声音道,“哀家本想着这件事了结了,跟皇帝提一提册立中宫的事,可你这样的作为,真是让哀家心焦。”
太后早恨极了程秋黛。且不提皇帝屡屡为她破例,将一个宫婢抬得如此高,程秋黛甚至染指朝政,屡屡央求皇帝为程氏当年谋反翻案,而当年告发程氏谋反的恰是太后母家沈氏。程秋黛在宫中整整三年,太后忍得够久了,世家大族也忍到了极限,御史台斥责皇帝内宠失德的本子早已堆积如山。
“臣妾无能,请太后赎罪。”
顾昭熙垂首如是回答,然而她心中并不信太后十分,却渐渐看出太后有几分借刀杀人的意味,听太后的弦外之音,必是知晓萧巽不忍杀程秋黛,却催促她顾昭熙下手。想着用她顾家的手来杀程秋黛,沈家倒是聪明。
看来她不杀程秋黛,又添了一条理由。不能让沈家坐收渔利。
太后又对顾昭熙训导了一番,一个时辰后,才让永寿殿的李尚宫亲自送走顾昭熙,李尚宫折返永寿殿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苍松。
温尚宫从宫女手中接过托盘,亲自端了茶给太后,悄悄问道:“她若真杀了程氏,太后当真会支持立她为后?她如今对太后再是恭顺,底子里到底姓顾,不姓沈啊。”
“她要真有胆子杀了程氏,哀家送她个皇后位置又如何,反正她也坐不长,”太后脆生生用剪子硬是断了那棵苍松的主干,“毕竟敢和皇帝作对的皇后,没几个有好下场。”
“啊,那时候三皇子也就……”温尚宫恍然大悟,没有了景妃,三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由太后抚养,反正孩子还小,对顾家并无多少情谊,那就算是景妃把孩子送给沈家了。这真是一举两得,除了程氏,又平白得了个皇子。
太后的目光仍停在那盆苍松上,半晌才扔下剪子,道:“让花房换一批盆景来,修了这么久,还是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温尚宫心下一叹,太后真正讨厌的是送盆景的人吧。那程秋黛自作聪明起来,真是让人恶心,暗里那样挑唆陷害沈家,明里还要送太后东西。对比之下,还是顾昭熙更大方让人欢喜,只是两人间,怎么陛下还更偏爱程秋黛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午间又淅淅沥沥落起小雨,渐渐大了,如雨帘隔开天地,顾昭熙立在殿前的长廊,一直站着,就那样望着雨中的宫殿,一言不发。
“臣恭请景妃娘娘万福金安。”
锦衣男子向顾昭熙躬身作揖问安,他一抬头,细看那眉眼间与顾昭熙竟有五分相似,顾昭熙轻轻一摆手,示意他起来,道:“父亲的病好些了吗?”
“时好时坏,混沌的时候说些胡话。不过母亲寸步不离地照看着,总算比前些日子要好了。”
顾昭熙微笑,无论母亲如何妒忌,眼看着父亲又纳了几房新妾,心里呕死,到底结发夫妻,最后生病,母亲还是愿意守在身边,母亲呵,总是如此心口不一。而父亲无论如何宠爱小妾,也是将他们姐弟放在最尊的位置,决不允许任何庶子庶女来挑战他们的地位。
她不求萧巽一心一意爱她,但萧巽似乎连这样的尊重也不肯给她。顾昭熙遥指院落中央的那株丹桂,道:“你说,这样大的雨,这盛开的桂花还能留下多少吗?”
“许久不见姐姐清减了,”顾展起身,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佩玉,对姐姐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并不意外,淡然道,“若是为这落花伤神,那大可不必,花落花开自有时,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开的。”
“连你也学会这样说了,”顾昭熙哂笑,道,“本宫还记得你小时候倒是做过一件很可爱的事,那时家里的桂花也开得好,你不希望花凋谢,硬是用帷幕把整棵树都遮起来,说是没有风吹雨打,那花儿就不会落了。”
“可惜后来无风无雨,半个月后,那花儿还是都谢了,”顾展负手立在景妃身侧,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一句还是姐姐教给我的,姐姐忘了吗?”
“可惜这道理姐姐也只明白了一半儿,”顾昭熙转身望着弟弟,随手取了宫女折来插瓶的丹桂枝子,那都是些快谢了的花儿,悠然道,“另一半也是近来才悟出来,有的花儿,就是开在人心里,你越是拔,她越是扎得深。花如此,人也如此。”
顾展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顿时明白了姐姐所指。姐姐今日以问疾为名,召他入宫,要问的只怕是朝臣连署所上的要求废黜赐死宜妃的折子,上头为何会有顾家的签字。
“这段日子父亲病得昏沉,人也病得糊涂,臣弟资历尚浅,族中事务都交到了二叔手里,”顾展微微带着些讽刺之意,苦笑道,“他没跟臣弟商量,就做了那件傻事,臣弟也是第二天才听说,真没想到他这么糊涂。陛下非常忌讳内外窜连,哪怕这会子姐姐不提,也要处置的,昨儿刚和三叔商量,已找御史写了折子弹劾二叔,最晚今夜那折子该送呈陛下御览了。”
听顾展所言,顾昭熙悄然松了口气,弹劾了二叔,至少能稍稍摘清顾家和程秋黛之事的关系。而弟弟心里清楚,那她也不需要另外言语来敲打了。更令她欣慰的是,顾展的决断也不枉父母数年栽培。否则若真是他做的,这蠢弟弟真不要也罢,更对不起这个顾姓。
顾昭熙记得她入宫时,弟弟还是垂髫小儿,那天还拉着她的袖子硬是不肯让她走,好不容易被乳母哄走,而如今他也长成了英俊少年。
顾昭熙笑道:“你呀,若去年没生病,一早娶了清河崔氏嫡支的女儿,替你料理家事,崔家也能说得上话,今年父亲纵然病了,这事也轮不到你二叔插手,平白添出这些乱子。”
同是玉树临风、家世清华的公子,他并不似养在深宫的萧巽那样阴柔,气质更为硬朗,也是长安城闺阁少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不知入了多少少女的春梦。不过他的婚事也是件伤脑筋的事,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新妇必是要千挑万选,所以他的婚事一拖再拖,别人早是做爹的年纪,而他至今孑然一身。终于去年敲定了清河崔氏的女儿,家世身份也算匹配,他又忽然病了,婚事只能延后,但今年,家里必是要让他成婚的。
顾展忽然不语,顾昭熙只当他腼腆了,接着道:“即使不为这些,找个人来照顾你也好。年纪大了,该收心了。”
这个弟弟她格外上心,那些风言风语也难逃她的耳目,顾展在外头和几个名妓有往来,虽说年少轻狂,但对将来要继承顾家基业的他来说,名声还要顾忌。
顾展对这个话题似是不悦,道:“臣弟自有分寸,”
忽然,顾展冲入雨中,她还道弟弟听了生气,要淋雨回去,才要喊人去替他撑伞,却见顾展又折回,一身湿漉漉,衣袖滴着雨水,而他手里是一把簇新的丹桂枝子,他随意将那些衰败的枝子扔在地上,又将新的插入瓶中。
顾昭熙失了平日的镇静,忙拉过他,道:“何苦淋雨,你的心意姐姐知道。”
“姐姐不欢喜吗?”
“好,好,你折的姐姐都欢喜!快先擦干了,别染了风寒。”
顾昭熙忙从福娘那儿取来毛巾,替顾展擦去雨水,顾展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道:“这些年姐姐的苦,弟弟都看在眼里,那女人若真惹得姐姐万念俱灰,只要姐姐一句话,哪怕陛下要保她,”顾展的手渐渐收紧,关节露出青筋,压得顾昭熙生疼,但她不敢喊,甚至被弟弟决然杀伐的眼神所骇住了,“弟弟也会亲手杀了她,万死不辞。”
心中五味瓶被打翻,她心中如起伏的海潮,汹涌澎湃,顾昭熙低声斥责道:“阿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展知道,”顾展忽而绽开一个纯真无暇的笑,那一刻的杀意消散如云绮,“没有姐姐的许诺,弟弟不会轻举妄动。”
他又用指尖从桂花花蕊中接下一滴垂落的风露,道:“弟弟只想每年都能与姐姐一道赏桂花。”
殿外雨水磅礴,而她的眼中也起了一道水雾,顾昭熙背过身去,强忍住要落泪的冲动,她要熬过这一关,不但为了顾家,也为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