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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君恩反覆谁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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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那孩子不是秋黛杀的,她不是那样狠毒的人,你也该跟朕一样清楚。”
原来不但是要她饶了程氏,还要洗清她身上的罪名,那么她筹谋已久的一切,竟成了一场空?她不甘心!
“程氏做过什么,臣妾没审问明白,也不清楚,只晓得,合宫上下都亲眼见到那孩子是在她怀里断了气,”顾昭熙跪在蒲团上,依旧双目紧闭,道,“不过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也信她,那就干脆放了她,那还要臣妾查什么,如今也不用费周折,要臣妾来放了她。”
“她并没有你这样的聪明,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陛下以为,臣妾为什么要救她?”
“救她,也是救你自己,”萧巽起身走近面对佛龛而立的顾昭熙,掩不住一脸疲倦,道,“每当朕看着她,总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你。”
当年的她?
顾昭熙心底有什么东西那一刻正在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晓得那东西隐藏的太深,被岁月剥蚀,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那是本来的她,她的初心。
“梓如,朕其实常常在想,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朕与你之间,会不会不同。”
萧巽的手扣在她的肩上,顾昭熙知道他不是在逼迫,而是与自己一样疲惫。
如果?这世间若真有那许多如果,她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她都快不认得这个自己了。
入宫后她极少哭泣,可今日,她忽然想放声痛哭,眼泪怔怔落下,滴在她长裙上绣满的蔷薇花上,如春日盈盈的雨水,笼罩在长安。
“陛下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知道自己失态,但她无法克制,“能把那孩子还给臣妾吗?”
萧巽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当初那个孩子的死,他也一样悲痛,只是来不及阻止,也无能阻止。那是顾昭熙所不知的事实的全貌,他也宁愿她一辈子都别知晓。
那是太后亲自下的手,只为这个孩子来得太早了,他的长子绝不能由顾家这样的大族所出,太后劝他,那是对权力有威胁的生命。顾昭熙那样年轻,很快会有新生命降临。
然而当她再次孕育生命时,她已不是那个坐在梳妆台前回头对他露出纯真笑容的少女,而是带着虚伪面具的深宫妇人。
她学会对萧巽摆出一种微笑的姿态,眼中永远冰冷,仿佛春去秋来,那一树枯萎,而永不发芽的秋海棠。
慢慢地,她也开始学会清除异己,那样娴熟,她是顾家女儿,争斗是她的本能。
萧巽轻轻将她扶起,揽入怀中,任由她的眼泪,沾满衣襟。他都快忘记自己多少年,没有见过泪眼婆娑的顾昭熙,记忆中,似乎从她失去那个孩子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痛快地在自己面前哭过。
“终究是朕对不起你,没保住那个孩子,”萧巽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道,“宫中的杀孽太多,朕只希望减去几分,换一份太平。”
这样的眼泪究竟是真是假,萧巽不敢去猜,但他能笃定一点,顾昭熙的眼泪不会太久,因为哭泣是弱者的表现,而顾昭熙的个性从不允许她软弱,她很快就能给自己最后的答案。
果然,顾昭熙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她睁着微微红肿的双眼,道:“臣妾会令陛下如愿,救程氏,也救臣妾自己,但要陛下一个条件。”
“说。”
“臣妾要东宫之位,”顾昭熙轻笑,不着痕迹地从萧巽怀中抽身而退,缓缓退到屋宇的最尽头,任由那如霜月光落满肩头,“陛下当真以为天下有这样便宜的事,不出一兵一卒,三言两语绕晕了臣妾,臣妾就会答应?”
既然萧巽要放程秋黛,可以,她会答应,但她不能轻易让自己的谋算付诸东流,她不傻,那就一物换一物。
两人分别站在内室的两端,静静对视,萧巽温柔的面庞在慢慢剥落,取而代之的的是漠然,一个冰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没有半分温度。果然都是假的。顾昭熙心中有着淡淡的凄苦,可是又莫名安心起来,因为这才是她所熟知萧巽,而这般对峙也才是他们夫妻之间相处的常态。
“宫廷十年,你没白过,朕该赞赏你的。”
萧巽方才的温存,像是欺骗,虽然顾昭熙那样希望那是真的,她差点就要答应。但是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天晓得他们这样的夫妇,会不会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番你侬我侬,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谢陛下谬赞,”顾昭熙顺手捋了捋束腰高几上摆着的那盆素馨兰的花枝,道,“臣妾还知道,陛下之所以不亲自救她,也不是为了给臣妾救赎的机会,在陛下眼里臣妾笃定是会下地狱的人,做什么都没用了。陛下这么做是苦于没有证据,救不了她。”
“朕该赞赏你做得漂亮吗?不留任何证据,就跟四年前一样?”
抚养帝姬的两个奶娘当晚自尽,而帝姬生母茂嫔不是哭哑了嗓子,而是被毒哑的。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是怎样的,只看到宜妃神智失常,当着众人面前,活生生摔死了那个孩子。这样缜密的行事风格,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昭熙。
而萧巽确信,那孩子落到宜妃手里之前,就已经死了。程秋黛的惊讶是做不得假的。
“臣妾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陛下的事。四年前也一样,”顾昭熙举起右手,发誓道,“臣妾若有半句虚言,臣妾愿遭天打雷劈。”
她都是要下地狱的人了,天打雷劈算什么。只要不是报在她孩子身上。
而她所做的,只是为了生存,这一次是宜妃先出手,她不过将计就计,上一次是端婕妤试图撬动顾氏根基,甚至煽动皇帝废除传了百年的功臣封田,她不得不下杀手。
萧巽冷笑:“发誓做什么?这话,你自己相信就好。”
“陛下觉得臣妾不可信,那程秋黛,她就可信吗?她入宫三年,还是和最初一样单纯吗?想必陛下也是怀疑的吧,”顾昭熙发出生冷的笑声,“陛下眼下觉得不是她做的,不是因为她的人品,而是觉得她没有那样的胆量和心机。不过这回陛下错了,她还真有这样的胆子。”
萧巽瞧着顾昭熙将缀在花枝上的兰花一朵朵掐下,揉作一团,扔在地上,道:“朕何尝不想放她,奈何朝臣却不肯,多少人上本子要朕杀她,朕只是纳罕,内廷事发不过短短几日,在场的宫人全部被扣押,但朝臣竟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如亲眼所见一般,这其中,也有你顾家的人。”
听到顾家二字,顾昭熙微微愕然。她都做到了这一步,逼死程秋黛不过举手之劳,顾家人何必蹚浑水,朝臣干预后宫内政本属不谨慎,而这件事,任谁都看得出,她顾昭熙好处最大。这种情形,顾家更要独善其身,当真糊涂。
顾昭熙心中暗斥家人,脸上波澜不惊,淡淡道:“这本是陛下家事,只是皇家子嗣事关江山万年,也算国事,外臣关心无可厚非,宫中本就耳目众多,听陛下的意思是,是暗指臣妾的娘家煽动着要杀她?”
“朕只希望内廷外朝,公私分明。”
外戚与内廷串谋,对于任何一朝皇帝来说,都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萧巽阴冷的目光钉在顾昭熙身上,比洒在身上的月光,更让顾昭熙觉得苦寒,然而事已至此,她不能退缩。她整肃衣裳,突然跪下,向萧巽一拜,道:“臣妾娘家侍奉国朝百余年,族谱之上染满为国捐躯的忠烈之血,实在不敢背上这个罪名,还请陛下慎言。”
“你这又算什么,用整个顾家来威胁朕?真是长进了。”
萧巽没有扶她,而她也不肯起来,她与萧巽这样僵持着,直到屏风后传来锦缎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昭熙想该是福娘领着孩子进来了,果然一个鹅黄身影风一样从她身前掠过,口中欢欣地喊着:“父皇。”
那是她的女儿柔安帝姬,再抬头萧巽已然不复方才肃然神色,而她也快速地摆上慈母笑容。方才一切,如划开的水波,杳然无痕。
柔安高兴地爬到父皇膝头,嘟囔着数落父皇很久没来看她。她出生时,尚且是帝妃感情较好时,对于父皇也更亲近。三皇子比柔安小四岁,由乳母抱着进来,他早就会说话了,可见了父亲竟是一个字音也发不出,脸上也是怯怯的,连顾昭熙都看得出他那是怕。
想来也是,她怀着萧晟时,正是三年前程秋黛刚入宫盛宠的时候,程秋黛也恰巧怀着孩子,萧巽自然对自己不上心,更是难得来一回荣安堂。而后程秋黛的孩子夭折,偏说是她双胎相冲,更嫉恨上了,千方百计不让萧巽与这个儿子亲近,如今这样也是常理。
想来程秋黛昔日所做的一切,不但伤害了她,最要紧的是害了她的孩子。陛下竟还要她宽恕,真是可恨,顾昭熙望了这情景一眼,指节握得泛白。忽然发觉萧巽的目光追了过来,她迅速背过身,走去后堂换衣裳。
内殿伺候的人不多,宫女捧来一套轻薄衣衫,她又褪去浓丽妆容,换了淡妆,此刻才有心思吃些点心。苏芸见她有哭过的痕迹,顺手又搅了一把热毛巾给她,轻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难不成陛下真是来为那贱人求情的?”
情形比那还坏,顾昭熙苦笑,并不做声。她晓得,若是告诉了苏芸,隔日母亲也会知道,她不想让母亲平白担这个心。
苏芸见此便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想着该和夫人商量,程氏那个贱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委实太重,若不除去,只怕会有后患,若小姐心软,她与夫人却绝不能放任。
从镜中看到苏芸的神情,顾昭熙自是猜到几分,道:“今天的事我自会处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牵连府上。”
萧巽今夜自是宿在荣宝堂,她亲自带着乳母安置下儿女,才回来陪萧巽就寝,她亲手替萧巽更衣,侍女退下,熄了两支铜灯树,只剩了两支蜡烛,发出细微的光。
两人并排躺在那张空旷的床上,身体没有接触,没有任何多余的软语温存,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顾昭熙凝望着床顶上绣着的合欢花,数着水漏声,可依旧难以合眼,身畔是萧巽均匀的呼吸声,他该是进入梦乡了吧。
今夜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噩梦,赶紧入睡,赶紧醒来,明天他又可以拥着更年轻的宫妃,享受青春的□□带给他的欢愉。
而自己呢,这一生就沉浸在这场噩梦中,永远无法醒来。
顾昭熙仿佛想起了什么,眼泪顺着脸颊,就滴在她的被衾的绣金鸳鸯上。
很快她又擦掉了眼泪,将鸳鸯被裹得更紧。
今天,她第二次落泪了,不应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