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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柔德 ...

  •   步行至荣宝堂外,她意外地发觉站了不少人,心中一紧,她定睛分辨,认出那只是陛下的仪仗。
      宜妃得宠后,鲜少出现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竟是令她害怕的,陛下来做什么,莫不是他发现茂嫔孩子的死因,发现那孩子不是死于宜妃的手,而是……
      顾昭熙深吸一口气,她怕什么,她的父亲开国功臣齐国公顾家的次子,她的母亲是安王的嫡女昌容翁主,哪怕陛下知道是她的毒手,陛下又能如何?宜妃那样下贱的出身,死了就是死了,而她顾昭熙若死了,定是朝局动荡,陛下恐怕还没有这个胆子。
      陛下的贴身宦官内府少监梁敏行早等在殿外,远远见了她,伶俐地虚行了个半礼,她笑意盈盈地顺手从手上退下一双白玉镯子,塞到梁敏行手上,道:“倒是辛苦公公在外头这样等我。”梁敏行眸光一闪,晓得景妃这儿都是好东西,客套了一把,也就收下了,不过那目光倒是落在苏芸身上,苏芸也只别过头去不理。
      “奴才只是尽本分,还是娘娘辛苦,”梁敏行见苏芸没理会,落得无趣,躬身将景妃引入荣宝堂内,又凑近低声道,“陛下来了许久,就只问了句娘娘人在哪儿,一听下头人回禀说娘娘在宫正司那儿,也就不提了。”
      是吗?听不得那些见血光的事情,他这是心疼程氏了?她心中冷笑,眼底滑过寒意,看得梁敏行心慌,他又一抬头,见景妃仍带着端庄的笑容,心道该是自己看错了。景妃轻声回道:“谢公公提点。”
      陛下来得匆忙,顾昭熙也来不及换整套衣裳,只好在侧殿换了外裳,生怕染了宫正司的血腥味道,换了味道更重的迦南香囊,正换衣裳时,福娘又端来一碗扁食,示意她吃点儿,顾昭熙只放在一边,福娘劝了几次,她仍不肯吃,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嘱咐福娘去将三皇子与柔安帝姬抱来,福娘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也只好无奈退下了。
      她很疲惫,可依旧要端起明媚的笑容,毫无破绽可寻地一步步走到荣宝堂内殿,他遣退了内殿的宫人,寂静中,她听得到水漏声,仿佛敲在她心间,绕过八扇落地紫檀木嵌云母屏风,那是她的丈夫啊,萧巽,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室内悬着的一卷书法绘卷前,默不作声。
      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不是吗?她盈盈跪下,锦绣堆云的长裙迤逦在身后,道:“臣妾顾氏,恭请圣安。”
      他转身,扶起她,四目相对,仿佛很多年前,她初次承宠的夜晚,朦胧而旖旎的微黄灯火下,悄悄抬眸打量他,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独处,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十年了,他的眉眼一点都没变,依旧俊朗如昔,那令昔日顾昭熙迷醉的模样轮廓,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分明,只是多了些细纹的纹路。望向自己的目光也是沉静如水,只是少了过去的那份惊艳。
      是啊,饶是美貌如天女,对着一张看了十年的脸也会厌倦。顾昭熙忽然很想对着镜子看一看,女人只怕比男人老得快多了吧,所以他才对自己的恩爱越来越稀薄,新人笑旧人哭,宫里从来不缺年轻女人。
      但是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好像与前些日子的也不同,多了些什么,那是她所熟悉而遗失许久的,温柔?
      这样微妙的气氛令她有些紧张,顾昭熙别过头,故作黯然道:“陛下怎么来臣妾这儿了,茂嫔妹妹丧女,那样伤心,都苦哑了嗓子,陛下该去好好安慰一番才是。”
      “她整夜的哭,那孩子也活不过来了,”萧巽忽而一叹,“是朕作孽太多吗,登基十余年,膝下也只有三儿二女,统共五个孩子。”
      顾昭熙心中一跳,他是明白了什么吗?她道:“臣妾听老人说,富贵人家孩子福泽太厚,命不硬的只怕承不起,想来宫里尤其如此,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再说,这次的事也是……哎,可怜那孩子才出生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有个封号,茂嫔的位分也要升一升才好。”
      她挑唆妒火中烧的茂嫔亲手掐死了她自己的女儿,嫁祸宜妃,总要给她些好处,暂时封住她的嘴。
      “茂嫔晋封的事,梓如,你看着办就是了,”萧巽轻轻将她搂入怀中,道,“这后宫的事还是交给你放心。”
      一句话,就将宜妃从她手中夺去的后宫之权,交换回她手中,可她为了这句话,付出多少代价。
      梓如,那是她的字,也是她高贵出身所赋予她的,他私下总是这样唤她,无论是与她亲近还是疏远,仿佛这样一个称呼,他们就可以回到最初。不晓得,若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他还能这样轻巧地唤她的梓如吗?
      她依靠在他怀中,温顺地没有动,他的呼吸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她一字字听他说出:“至于那孩子,朕想了想,封号就叫柔德吧。”
      顾昭熙的身体微微颤抖,只是一瞬,萧巽却感触到了,他垂首吻了她散发着木樨香气的乌发,道;“你的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果然还是记得的。”
      她怎么能忘了,入宫不久,她就怀上了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就像所有满怀欣喜的父母,两人一道翻遍了书,为了给孩子找一个好名字,他说,若是个女孩儿,就叫柔德。
      可是她的孩子死了,她记得她倒在宫道上,那鲜亮的血从她身体内流出,那样的疼痛,仿佛有一只罪恶的手,探入她的下身,要将她的孩子从体内拽出来,她拼命想要留住那孩子,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不想睡去,那十指保养得修长曼妙的丹寇色指甲齐齐剥断,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依旧不能阻止她陷入混沌,醒来,她的孩子已经被上苍夺走。
      家族的厚望,成为中宫的夙愿,并不能完全成就今日的她。那个孩子,才是她的原罪,从此她出卖灵魂,踏出走入地狱的第一步。
      最初,那些争斗的伎俩,她不是不会用,而是不愿用,她以为萧巽会保护她,至少会保护她的双手干净如初。可是她错了,萧巽只是温柔地安慰她的丧子之痛,晋了她的位分,而后便什么都没了,四时宴会依旧,丝竹淹没了顾昭熙失去孩子的哭声。那些杀死她孩子的罪人,依旧眉目如画,笑对君王,而自己形销骨立,容颜不再。
      “臣妾怎么会不记得,”她轻笑,离开萧巽的怀抱,那些往昔岁月陷落在尘埃中,而今被萧巽的柔声细语,一点点吹开,“那样的痛苦,做过母亲的人都很难忘却。”
      丧子之痛,远远比不上萧巽那是对自己的疏远,仿佛就如同今日的茂嫔,顾昭熙也整夜整夜地哭,也哭不回那孩子,而萧巽是帝王,他能容忍的眼泪是有限度的。
      她就这样沉沦,直到母亲入宫,一掌打醒了她,她仍执迷不悟,对母亲埋怨着君王的薄情,母亲却只是淡漠地笑:“生都生不下来,何况将来,怎么养得大呢,怪只怪你是个无用的母亲。他能保你一时,保得住你一世吗?”说话间,母亲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泛着莹莹的光,一句句话如碧翠色的蛇缠住她,一寸寸吞噬她最后的良心。她必须学会失宠后,继续生存下去。
      就是这样,她苍白的手,开始浸在血水中,第一个杀死的,就是害她流产的惠修媛。起初还会噩梦,而后呢,陷害,嫁祸,已然如吃饭喝水一般,再是正常不过。
      顾昭熙眼眸黯然,她许久没有流露出那样悲伤的神色,萧巽望着她,仿佛也见到了自己与她共度的那些岁月,十年情分,总归不浅,他退了几步,拱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那张镂花福寿椅上,道:“虽失去了那个孩子,你后来还是为朕生下了一儿一女,朕很感激你。”
      顾昭熙猛然抬头,直直地凝视萧巽,她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对自己说,仿佛不是帝王与后妃,而只是寻常夫妻。他说他感激自己,就像是以莫须有罪名赐死臣子时,君王的忏悔与歉疚,她所熟知的过去告诉她,这是危险的信号。
      她悄悄握住自己的玉玦,紧紧握住,很多年来被时光冲淡的害怕,竟在今夜一并涌上心头,历久弥新。顾昭熙按下不安之情,巧笑道:“上天待臣妾不薄,也是陛下与臣妾的缘分。臣妾很感念上苍。”
      无懈可击的笑容,滴水不漏的回答,乖巧恭顺的态度,正如她一直试图刻在萧巽心中的印象,也是一国之母该有的形象,她自信宫中没有人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萧巽见她这样温婉如水的笑,却没有半分欢喜,只是置之一哂,道:“既是感念上苍,那就收手,留程氏一条命吧,也算为你的儿女积德。”
      顾昭熙愕然抬头,那一瞬,她无法遮掩自己的惊讶,如丝一缕缕从她眼底吐露出来。但那惊愕很快消失,就如投在水中的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知道了什么吗?不,她不能承认她所做的,她不能慌,或许这只是萧巽的试探,他没有证据,自己做的这样缜密,他所有的只是猜测。顾昭熙即刻敛了惊愕神色,轻笑道:“臣妾做了什么?竟要陛下来宽恕,臣妾不明白。”
      萧巽拱拱手,望了眼殿内佛龛中供奉的金玉观音,道:“朕记得你原是不信佛的,既然信了,无妨再多做些善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昭熙听罢,一抹微笑盛开在她的唇间,安详典雅如最虔诚的信徒,眼中却阴冷如见地狱之花。
      是啊,她原来是不信的,直到她开始陷害旁人,每每被噩梦惊醒,又不能跟任何人倾诉,只能将这一切肮脏告诉菩萨,并不是为她自己祈求宽恕,她根本是没有灵魂的人,而是希望这一切不会报应在她孩子身上。
      她竟当萧巽不在一般,一步步走到佛龛前,佛龛中一尺来高的菩提,神态安详,垂下眼眸望着世人,那样的眼神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瞒不过她,正如萧巽垂眸凝望她的样子。
      顾昭熙双手合十,对着菩提跪下,合上双眼一拜,道:“都说臣妾的记性好,陛下才是体察入微,臣妾宫里的这些细小变化也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也瞒不过他了,这一次深夜对谈,是她与他最后的坦诚相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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