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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言曾忤君王意 ...

  •   “你们会遭报应的!”程秋黛紧咬下唇,被打的匍匐在地的她,用尽全力从嘴角迸出这一句话,抬起头,望向数十宫女簇拥的锦衣宫妃,满是恨意,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几缕斑驳血渍,而一身素衣早已被撕裂,血汩汩地从衣的裂口中流淌而出。
      “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会有什么报应,”顾昭熙俯下身,探手紧紧扼住程秋黛的下巴,嘲讽的笑意爬满脸庞,仿佛报复一般,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连陛下都不要你了,这宫里还有谁会来救你?你这下贱的浣衣女。”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程秋黛想起那对她许诺一生的男子,千华堂红烛高照的夜晚,将一双滴翠玉环带上她的皓腕,在她耳边对她许下一生承诺,不离不弃。那样旖旎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只剩她一人,还有这双滴翠玉环。
      “不,他不会抛下我的,他怎么会不要我,他说他爱我啊……”泪水倏尔如潮水般溢出程秋黛的眼眶,她喃喃自语,眼中恨意倏尔如云霞消散,只剩空洞的哀伤,不断重复那一句话。
      “他爱你?你配吗?”顾昭熙柔媚的目光忽而变得幽冷,她轻轻拍了拍程秋黛的面庞,嘲讽的笑幻化做刻骨的恨,一滴滴从眉眼间浸润开来,“醒醒吧,你想想,虽是太后下旨,可若没有陛下的默许,你又怎么会落到本宫手上,你只是弃子。”
      这些日子对程秋黛的忍让与退避早已达到了她的极限,顾昭熙费尽心机才将她扳倒,而在这宫里,对于失败者一定要斩草除根,她不但要杀人,更要诛心。
      “弃子?不,怎么可能?”仓惶而短促的笑意攀上程秋黛的面颊,倏尔又想起那安然如沉睡的婴儿面庞,无由来地打了个哆嗦,“我没杀人,我只是想抱抱茂嫔的女儿,茂嫔把她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我是被吓得才把襁褓扔到了地上,我什么都没做,陛下为什么就不肯信我?”她哀恸的哭声令宫正司几个女史背过脸去。
      “陛下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张漂亮的脸蛋,”顾昭熙猛然松开手,将程秋黛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起身用丝绢擦拭着方才触碰过程秋黛的手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挣扎什么,不如早些认下罪过,你我都省了是非,陛下也好早些赐你白绫,你如今这样,着实太难看了,要知道,在这宫里,死得体面也是福气。”
      “不,我没错,我不认!”程秋黛尖利的喊声划破宫正司内的寂静,“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认的,我无罪!陛下会明白我是清白的。”
      她试图冲过去扼死顾昭熙,却被沉重的铁链锁住,而连日的鞭打,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只有恨恨地盯着顾昭熙。
      “你敢对天发誓,你对那孩子当真没有动分毫杀心?”才要转身离开的顾昭熙,听了程秋黛这番话忽然生了笑意,重又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想,你意外的不是那孩子的死,该是那孩子为什么会死在你手里吧!”
      程秋黛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她,顾昭熙只是抬手轻抚额头,理了理鬓角,她已无话可说,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除了容貌,一无所有的愚蠢女人。
      她早知道程氏要利用那个孩子害她,勾结了帝姬的奶娘,只等着帝姬生辰那日,而她做得更快更狠,说服帝姬生母茂嫔先下手杀了孩子,嫁祸给程氏,大家都非良善之辈,何苦要比谁更干净。不是喊一句无辜,就真的那么无辜。
      程秋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被几个宫人扑过来,重重按在地上,她口中仍在呼号:“不,不是我!我不认罪!”
      顾昭熙唇角迅速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淡然道:“那就随你,宜妃娘娘。”
      侍女苏芸飞快地招呼来宫正司的嬷嬷,一根根针再次无情地刺入程秋黛的身体,她凄惨的叫声响彻内室,却也只能留在这个房间内,出了这个房间,不会再有人听到她的叫声,哪怕听到了,也会捂住双耳,更不会有人把她的惨状告诉皇帝。
      “景妃娘娘小心脚下。”宫正司的方司正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猫腰跟在顾昭熙身后,替她照亮幽暗的道路,宫正司外,月色满墙,树影斑驳,已是掌灯时分,顾昭熙心想,原来陪程氏耗了这么多时间,真是浪费呢,其实无论她做没做,只要陛下心里认定了,她就是死路一条,只是陛下让她审问,并非直接处死,或是还在犹豫。
      夜晚风微寒,带着前日未曾散去的潮湿雨水味道,吹过她的脸,顾昭熙扶着苏芸一步步走出宫正司,如云鬓发间簪了三对赤金凌霄花纹钗子,随着她的走动,折射出浅浅的光。她一眼望去,宫正司外满满地站着的都是候着她的宫人,她在宫正司耗了一个下午,而他们也在外头白白等待了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只怕腰肢都酸软了。
      顾昭熙深知这样的苦楚,入宫前,被母亲训练站姿,她也曾顶着瓷瓶,立在庭院中,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母亲的允许,无人能施以援手。
      母亲那时是怎么说的,思及此处,她唇边含着苦涩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就像那日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摔碎了瓷瓶,母亲将茶水泼到她脸上,她舌尖触到的苦味。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点苦都受不了,日后顾家倾尽所有送上后位,也能只是个没用的皇后。
      如今才发觉,用心,比饿其体肤更累。她谋划许久,成功扳倒了压制她整整三年的程氏,现在只觉得全身气力被抽走一般乏力。
      她还这样年轻,可是心早已被磨砺得坚硬而苍老,很累。
      程秋黛默然立在宫正司门前,望着远处天际满天落霞云彩,竟生出一丝怅惘,连笑都没了力气。宫人很敏感地觉察到了她异样的情绪,无人敢言语,苏芸也是缄口,一直陪着候在外头的乳母福娘捧来一袭淡墨色水色潇湘披风,一见顾昭熙从宫正司出来,赶忙走上前替顾昭熙系上,道:“怎么审得这样晚了,可有问出结果?”
      顾昭熙抿唇不语,脸色不豫,苏芸嘴快,愤愤道:“才审了两天,她又还惦记着陛下饶了她呢,哪里肯这么轻易就说呢,”
      福娘蹙眉,脸上的神情倒没有苏芸那般外露,只絮絮唠叨了几句要顾昭熙珍重身子,顾昭熙笑笑,又斜睨了方司正一眼,道:“也才两日,俗话说一二不过三,本宫想方司正应该会有办法让她尽早认罪的。”
      “是,是,奴婢定当为娘娘竭尽所能。”方司正急忙应下。她当然晓得,之前宜妃与景妃相争,不分上下,如今分出身负,宜妃甚至身陷囹圄,可见往后宫里就是景妃的天下,她绝不愿再得罪这位景妃娘娘,急于表白忠心。
      闻言顾昭熙却嗤笑,染了艳红色豆蔻的指尖拨了拨鬓发,道:“这与本宫有什么干系呢,谋杀皇子是太后与陛下钦定的罪名,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只是太后与陛下仁厚,要听她亲口认了。本宫也不过是听太后的命,领了这个差事。”顾昭熙顿了顿,瞥了方司正,道,“听说宜妃之前还在太后那儿要保举你做尚仪,可见对你是有恩的,司正可万万不能因此留情啊,如此才叫本宫难办呢。”
      “奴婢口拙,奴婢嘴笨,”方司正慌张改口,伸手就掌了自己一个嘴巴,一听景妃提到那件事,想不到她竟还记得,诧异于景妃惊人的记忆,更骇得跪下来,求道,“奴婢绝没有受过宜妃半点好处啊,娘娘明鉴……”
      “呸,什么宜妃,”跟在景妃身边的宫女苏芸皱了眉,忍不住插嘴道,“那是庶人程氏。”
      方司正早已糊涂,此时更被吓得口齿不清,头如捣蒜,道:“是,是,苏典仪说得对,程氏,庶人程氏,奴婢果真没有半点徇私啊!”
      顾昭熙嗔怪地瞧了苏芸一眼,又使了个眼色,令福娘扶起方司正,笑道:“本宫倒不是吓司正,只是为方司正着想,要多下工夫才好,试想若再审不出结果,拖得久了,陛下竟回心转意放过了她,到时候秋后算账,第一个要找的会是谁呢?”顾昭熙摸了摸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想起程秋黛被剥去指甲而血淋淋的十指,无比惋惜道,“她身上那么多伤口,啧啧,光想想就觉得痛啊。”
      顾昭熙含笑望着方司正,她因糊涂而迷茫的神色渐渐清晰起来,突然眼中游过一抹狠毒之意,她一拜,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明早一定将她的供词送到荣宝堂,呈给娘娘。”
      宫正司处罚内宫犯错的宫人,刑罚见血而不祥,故而被安置在后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正司的背后就是冷宫无梁殿。而顾昭熙是宠妃,她所住的荣宝堂自然远离宫正司,离陛下的宣室殿更近。
      她弃了步辇,选择了步行回到荣宝堂,福娘则先带了两个宫女回荣宝堂替她预备晚膳。
      她慢慢地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这样的步行,就像是昔日母亲带着她去供奉白马寺的菩萨,定要从家中步行而出,以示诚意。而她现在这么虔诚地走,仿佛是为了祭奠她即将杀死的又一条生命。又或许她需要冷静地想一想她未来的路。
      入宫十载,她早已疲惫了,她没有了初次杀人时,十指染血的惧怕,而是麻木,甚至鲜血流过手上的热度都不能令她觉得激动。
      抬头是一弯皎洁冷月,她的双手曾经也纯净无暇,如那样的颜色,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宫里生存,真正的角逐要在失去陛下的恩宠才开始,谁能熬过寂寞,在失去陛下佑护之下,活下去,踏着别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哪怕握着锋利的屠刀,藏在袖中,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和顺的笑容,她是太后与陛下眼中贤德美好的景妃顾氏。
      她忽而觉得好笑,自己之前竟还那样害怕宜妃程秋黛,怕陛下对她异乎寻常的恩宠,怕她夺走自己的一切。如今看来,这个对手也不过尔尔,除了无止境的哭喊与吵闹,输得那样难看,还不如四年前的端婕妤,至少在死的时候,还平静地整肃了仪容,向她跪下,祝她早日登上中宫之位。
      当日端婕妤至少明白,害死自己的人是谁,而程秋黛,什么都不明白,还指望那天下至尊的权力能力挽狂澜,她害怕的似乎不是死,而是握不住如流沙般的爱情。
      他爱我,他不会抛弃我……
      他怎么会不要我,他说他爱我啊……
      程秋黛哭喊的一句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仿佛要占据她一整颗空旷的心,在平静如枯井的水中,荡开涟漪。
      同样的话她也听同一人对自己说过,那是初进宫时,她顾昭熙独占六宫恩宠,他对她许过的诺言,她记得,就在那些他为博她欢喜而种满她宫殿的桂树下,令人迷醉的桂子香气沾了初秋深夜的露水,格外馥郁芬芳。
      只有他与她的私语,缠绵生生世世,她怎么会不信呢。
      那样懵懂的少女时光,以为这样就是一生了。而后容颜渐渐衰老,诺言被时光戳破,彻底化成碎片,这话如今听来竟格外刺耳。
      她忽然敏感地发觉自己是在妒忌吗?不,她不是,她只是要斩除中宫路上的每一个有威胁的对手。为了顾家,她要争那个皇后位置,她要活到最后,成为宫中最后的胜者。这一切也是为了她的儿女。
      可是,陛下仍旧不肯给她中宫之位,她不明白,陛下究竟在等什么?
      家世,子嗣,心机,太后的认同,大臣的称颂,她自信完全有资格坐上中宫之位,但是他仍旧不肯给她,他还在犹豫什么?
      “娘娘,娘娘……”苏芸一连轻轻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下意识已停在昭阳殿前,陛下原配贞顺皇后魏氏薨逝后,已经空置十余年的昭阳殿——皇后的住所。
      魏氏从来都没有住过一天昭阳殿,她是死在东宫妃的位置上,陛下登基后追封为皇后,她与自己都是可怜的女人吧,曾经无比接近昭阳殿,却得不到。
      昔日辉煌的雕梁画栋也因没有主人而失却生机,月下云起云落,光影交错,气势恢宏的飞凤穿云纹样,也只掩埋在一片阴霾中。
      明知这么做不妥,应该压住自己的欲望,可是她还是止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双手触到昭阳殿紧闭的玄色门扉。苏芸见状,令随从宫女站住,她上前悄悄走到景妃身后。
      “小姐且再忍忍,”苏芸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头,私下无人时只唤顾昭熙小姐,低声劝道,“如今程氏折了,娘娘定能入主昭阳殿,只需再等等。”
      “是吗?”顾昭熙衔着一抹苦笑,道,“四年前,你仿佛也是这样劝我的。”
      两年前,她害死的是端婕妤,就如今日的宜妃一样,对她地位有威胁的人,她都要铲除,无论用什么手段。那时,她也以为自己离后位无比接近,她一直等,直到等来了宜妃程秋黛。
      这一次,是不是继续等,真的能等来她要的。
      “这次与上次不同,”苏芸脸窘迫一红,语速又快了些,“一来太后露出了那样明显的意思,要陛下立中宫,除了娘娘还能有谁,二来,陛下年纪渐长,三皇子也大了,总该定个名分,贞顺皇后无子,陛下膝下的皇子就数三皇子最出挑,若是以嫡子身份册封为太子,那才是真正的荣耀呢。”
      “是吗?但愿吧。”顾昭熙低语,但她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她依旧不能如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一言曾忤君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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