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苏以扶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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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屋房内，一袭白衣斜躺于铺着白狐寒裘的金榻之上。青丝以纯白的丝绸紧束，插着一支通透明亮的碧玉簪子，一旁的紫砂香炉内正冉冉腾起白烟，檀香的气味缭绕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通气派竟然让人仍不住心中一叹。
榻下站着一蓝衣男子，约二十五岁左右，相比较白衣少年漆黑如夜，静如幽潭的瞳眸，他的眼底显得更为璀璨明亮，只是那眼底迸射而出的是如同天山寒冰一般与生俱来的寒光。
他气质冷冽，剑眉总是微锁。薄唇紧闭的肃穆模样仿佛千年不变。
紫烟沏来了龙井，放下几盏茶后朝着蓝衣男子屈膝行礼，说道：“寒护法，少庄主已经打探出了九生藜花种子的下落，依少庄主的意思，是要您立刻取来。”
“在哪？”寒祁徵目如冰寒，寂然问道。
“湘西绿延回廊第十四根石柱下方的暗道之内。”紫烟奉上茶盏，却被寒祁徵一个手势止住。他抱拳道：“待到夺去了锁云剑后，定然为您取来。”
说罢就要出门去。却被城寻堇淡然喝止：“慢着。”
他脚步停顿住后，城寻堇接过紫烟递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品了品香，这才问道：“夺取剑圣的百年三剑可是门主的意思？”
“不是。”寒祁徵回退了两步，望着眼前面色泰然的少年说：“是属下为了方便行事……”
“就是这个理。”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缓缓起身目光紧锁寒祁徵，放缓了语速说道：“既不是庄主的意思，那么你就该知道，孰轻孰重。”
“属下明白。”寒祁徵顿了一顿，低下头抱拳道，这才退去了。他眼中是一片看不出心境的暗光，紫烟望着眼前的人低眉询问道：“紫烟不明白，这碧羽护法乃是少庄主所杀，这样一来不是功劳的主头都被寒祁徵占了去？”
城寻堇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刚想开口就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眸便望见一袭淡青的颀长身影，只听见对方温润地一句：
“瞧瞧，当真是好大的派头。”
紫烟抿嘴一笑，又奉上了刚刚寒祁徵未喝的茶水，谁知那青衫男人只是淡淡地一乜便推脱道：“这怕是方才望风护法不要的茶吧，你这婢子倒是会省功夫。拣别人推去的就给我。”
“哪敢呀。”紫烟将茶收回，行了礼说道：“苏神医可别打趣紫烟了，这儿就两盏，您难不成还要讨少庄主手里那盏不是？”
眼前看起来温润而俊秀无比的男人正是天下医术绝顶的半碧山庄当家的——苏扶箫。只瞧见他眉目俊美，相较之前寒祁徵的冷冽刚毅，他浑身透着的更是沾染了半卷书气一般的清朗模样，温润如玉的瞳眸里似是深林中的山泉，对上一眼便是沁人心脾，舒心安然。
“得了。”寻堇摆了摆手遣退了紫烟，望着苏扶箫说道：“我这都快肺寒心冷至死了，你还在那同我的婢女调情。”
苏扶箫轻轻挑眉，上前一步的同时袖中飞射出一根红丝，准确地缠绕在寻堇的手上，然后一边诊脉一边缓步走至一侧的椅旁，神情却不由得渐沉，等到坐定的时候已是微微蹙眉：“怎得寒气这样肆虐，已经伤及肝脏了。你这些天做了什么？”
“我杀了叛徒董少卿。”白衣少年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色，却在他肃穆而探索的目光下敛住了笑意，像是有些心虚一般别过了头，继续道：“以锁云剑。”
“什么？”果然，苏扶箫一时气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怎得还去碰那东西？锁云剑在剑圣三剑中属寒，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不要碰寒属之物么？”
“唔。”寻堇回眸过来斜睨着苏扶箫说道：“可是没有锁云剑，只怕我是没那么容易打赢，说不定还是给紫烟抬回来的。那时候你看到的我就是外伤一片，鲜血不止……”
“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苏扶箫坐下，怒瞪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去拿起一旁的纸砚，缓缓说道：“先给你写张散寒的方……”
啪——
笔被打下，幸而苏扶箫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及时撤手，就听见笔落声与飞来的茶碟碎裂的脆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他回眸望向榻上早已站起满脸愠怒的寻堇，一如既往地听见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庸医！”
“这是你自己的身子。不愿吃也得给我咽下去。”苏扶箫弯腰捡起笔，不急不怒地带笑说道：“如果你实在不顾，那我给你开一剂断肠散也行，参和上半钱甜苏子，倒是挺好下咽。”
城寻堇早已见惯了他这幅似笑非笑的模样，又半躺下以手撑着下巴斜睨道：“苏郎中，本座不要喝汤药。”瞧着他那摆谱的样子，苏扶箫却未停笔。
普天之下敢叫他郎中的，也只有这位天罗门少主——城寻堇了吧。
“你是不是同我有宿仇啊？”城寻堇撇了撇嘴，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意：“汤药也行，不准加萸连。为什么每一次你开的药方上都有几钱萸连，以为我不知情……”
“不加萸连，你怎得知晓药的苦处？”谁知这下苏扶箫却字句淡然地回答了他，不再是不理不睬的只管着药方的态度，他目光斜乜了有些呆滞的寻堇，这才微叹口气柔和道：“知道药苦了，你就得谨慎着少受些伤。这次董少卿你是如何寻得的？”
“呵。”一提到这事，寻堇不禁面露傲色，他坐起说道：“说来真是可笑，他也是个浮躁不堪的主，一瞧见紫烟使了两手就忍不住对打，他虽是把秋暝刀藏着掖着，可他几番动作下来我便注意到了他背后那绕着金丝的刀鞘。这才认出他来。”
“紫烟。”苏扶箫低头朗声喊道，笔尖一挑，药方子已经写好了。紫烟缓缓地推门而入，行个屈膝之礼就接过药方，正要出去的时候，却听见苏扶箫又淡淡地说道：“先别急着抓方子上的药，打桶热水来，水里浸些细辛，附子，知道了？”
“是。”紫烟眼中一片疑惑，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问道：“可是要整整一桶热水做什么呀？”
“呵呵。”扶箫瞥了一眼好像意识到什么的寻堇，淡然一笑眼底的光却仿佛透着些幸灾乐祸，说道：“自然是泡澡了。”
屋内腾然起隐约的白雾。
浴桶摆在青翠的竹林屏风后面，里面泡着些许的细辛与附子，隐隐的可以闻见中草药的甘苦味。
这回轮到苏扶箫坐在外屋的金榻上潇洒地拿起一卷古书悠哉地看着。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说道：“好了？”
“恩。”他听见一声有些尴尬的回应。他走下塌来再到里屋，越过屏障就看见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的城寻堇站在巨大的浴桶里，缓缓坐下，水没至锁骨处，在雾气中看起来有些迷蒙的面庞却猛地蹙眉道：“真是难闻。”
宽松的素衣在水里更是蓬松地飘摇着，美如天人的城寻堇微微低头，发丝如瀑地垂下，一些搭拢在桶外，一些尽在水底散开如细腻的水草，袅袅的雾气映着如墨的瞳孔。看起来竟是美得不真切。
苏扶箫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几乎快忘了初衷，走至她的面前，曲一膝半跪下，望着眼前抬眸眼底一片复杂的与自己对视的城寻堇，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温柔：“这样来看的话，倒真是难将你看做男儿……”
水下的手毫无预料地抬起打下他向前伸的手，城寻堇眼中暗光顿起：“闭嘴！如若你不打算施针，就请出去！”
看来这次是真的惹怒了他。苏扶箫苦笑了一下，眼底竟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忧伤。他回过头去，拿起桌上的一个布袋，打开来上面的棉包上插着长长短短数十根银针。他抽出了两根短针，说道：“左脚，右手。”
他将左脚抬起搁置于桶缘借力，再拿出右手，就瞧见他数指袖下一动，两根银针几乎是同时刺入了她的涌泉与太渊两穴，顿时她只觉得气沉不顺，仿佛气力全部闭塞于心口，全身凝重。心下一惊便知道他是封伤了她的丹田真气。
“你……”她刚想开口就听见苏扶箫默然说道：“不要运气，闭息凝神。”
她下意识的照做了，苏扶箫一手将他背推起，另一手双指并用迅猛地立点了她周身的几处大穴。
城寻堇陡然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就要去冲击穴道——苏扶箫竟然全然封住了他的任督二脉！
可他忘了他刚刚以凭银针扎住了他的涌泉穴，此刻一运功，立刻真气一乱，他只觉得心口一疼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苏扶箫立刻感到了异样，一掌打在背上帮他调好了内息，一边叹息道：“你定然是最不规矩的病人。”
其实苏扶箫自己心中也明白，多年的坎坷与对战经历早已让城寻堇学会了下意识地自我保护。现在的他被封住了任督二脉，又损了些真气，如果此刻的苏扶萧想要加害于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你要我医治你，就必须学会全然地信任我。”苏扶萧手执一针，目光中顿时闪过一丝针芒：“我的确可以告诉你，我方才也是针针凶险，此番你若不是好好呆着，刺深了刺偏了，可是要丢掉小命的……莫动！”
他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肘微抬，转瞬之间竟将针刺入了他头顶的百会穴！
她只觉得头皮一阵麻痛，顿时潇然的寒意在体内如泉涌般浮起，直直冲向头顶，仿佛要将天灵盖掀起来！
苏扶箫这才停住了动作。望着闭目微皱着眉头的寻堇，望着她不染纤尘的面孔如今衬显出纸一般的苍白。
此刻的城寻堇，这样不再将头发高高束起而是披散而下的倾城之君，一眼便可看穿其真身——乃为金钿红妆。
这是十八年以来，城寻堇日日夜夜耗尽所有也要守住的惊世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半碧山庄的当家苏扶箫，再来就是心生此计，将她抚育长大如亲娘一般的雪姑姑，再来就是她自己。
十八年前，半碧山庄的嫡小姐苏织锦嫁予天罗门庄主，这位名动江南的倾世女子就此嫁做人妇，却在怀胎九月之时被疑与外人有染，庄主不信，可外人施压，暗下里一杯毒酒要断送了母子两条性命。
苏小姐挣脱不得，只得含泪饮下毒酒，死去时甚至未曾瞑目，一双曾美得惊艳过无数世人的双瞳中泣血而终，带着无可抑制的幽怨。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奇异的事，在她即将盖棺入葬时，守灵的苏氏陪嫁丫鬟苏雪儿听见棺材中有异响，不顾众人阻拦移开了棺盖，这才瞧见刚刚出生的一个小婴孩。众人都避恐不及，只有她，满怀怜爱目若星辰地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温柔地抱起。
她与织锦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也见证了这一段满怀悲戚怨恨的死生离别。她抱紧了手里不断啼哭的婴孩，顿时便在心中陡然生出了这个惊天的念想。
早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她就知道这是个女孩。但若是女儿，如何承袭她母亲生前未了的怨恨，平息了织锦九泉之下不平的魂灵？
于是她对在堂外石柱后只敢一次次探头却不敢进入的那些愚昧的丫鬟们说：“禀告庄主，夫人诞下麟儿。”
凭着庄主昔日对夫人的眷恋，以及对夫人之死的愧疚。苏雪深信，她手中的孩儿一定会成为日后天罗门的继承人。那时候，便是血债血偿的时分。
渐渐地，浴桶里的热水不再冒出热气，甚至在变得冰冷刺骨后，在水面上浮出薄薄的一层浮冰。
他把了把城寻堇的脉搏，感觉寒气除得差不多了。便撤去银针，解开了她的穴封。寻堇原只是觉得周身顿时一畅，如同雨后初晴一般地顿时清明过来。
他受不了水中的寒冷，想要站起，可身形微动，又注意到了面前的苏扶萧。只是一下，苏扶箫便通透了他的心思，背过身去说道：“我替你看着门，门外只有紫烟一人还是太险了些。”
可城寻堇倏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衣袂一隅，忽然问道：“你知道，前几日紫烟为何动手吗？”
他微侧目，然后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碰上了南零家的人。”他低下眼眸，眼底闪烁着一片深邃而忌恨的暗光：“我说过，他们让你一耳失聪，我便夺他百条性命。”
苏扶箫一怔，眉目顿时柔和了下来，原本心冷却也渐渐地暖起。他回过身去，捋了一缕他鬓下的青丝，叹息道：“那么以后我得多医治多少人，才可抵你恶行啊……”
“方才……”他似是踌躇了一下，才微微呼出一口气说道：“方才，我并不是不信……”
“水太凉了，你还是快起来吧。”苏扶箫背过身去，轻声地打断他说道。然后步影交错之下，几步就走至门前，跨了出去。
水面上漂浮的冰块儿，映着他沉寂而静谧的瞳眸，悄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苏以扶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