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NATOS》柩早

3、chapter 3

　　Chapter 3

　　达纳特斯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在摆弄自己右腿小腿的斯马特。

　　斯马特正在忙着将达纳特斯四肢中的子弹取出来，便没注意到。

　　达纳特斯反射性地想抬腿一踢，但动作硬是顿住了。他感觉到斯马特此时并无恶意，而他的行为来看似乎是像在疗伤。于是边暗自警惕，边默默地看他专心致志地在自己身上用奇怪的利器剪开伤口，又用有两根长铁条的东西将伤口中的那个尖头小圆柱夹出来，眼中氤氲的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

　　斯马特上完药用纱布包扎好后，才发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虽然有些惊讶于达纳特斯的恢复速度，但转念一想，毕竟是神祗。他挂起微笑，明知故问：“早就醒了？”

　　“……”

　　达纳特斯沉默地看着他，眼含警惕。

　　斯马特面不改色，在达纳特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直面他凌厉的眼神：“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好么？”

　　“……”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吧？”斯马特试探着问道，仔细观察着达纳特斯表情的每一丝波动。

　　意料之中，达纳特斯沉默半晌，幅度极微小地点了点头。

　　斯马特伸手拿起身旁一个装满红色不知名液体的杯子：“那么，我愿意无偿提供给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作为交换，之前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就一笔勾销，好吗？……当然，请相信我并不是有意攻击你。”

　　达纳特斯看着他狡黠的眼神，眼帘微垂，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斯马特展开一个满意的微笑：“成交。”

　　谈话很顺利。其实应该说，斯马特单方面的讲解很顺利，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斯马特在叙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达特纳斯点头或摇头，表情却淡漠得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斯马特不禁感慨，跟正牌死神一比，才知道自己差多远。从各种意义上来讲。

　　接下来的几天，达纳特斯一直住在斯马特一百多平方米的小公寓里，入定般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斯马特也只是将水和食物放在他身边，然后默默去忙自己的事，从未打扰过他。

　　斯马特在从那个宅子里出来的第二天就去了杀手总部，直奔任务负责人。但当他问起那个任务委托人的名字时，负责人面露迟疑地说道：“其实……我们并不知道那个委托人的名字。”

　　“嗯？”斯马特挑眉。

　　“其实这件事我也不明白，指定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是BOSS。”

　　“GHOST”不是个多大的组织，吸纳的成员不多，但几乎个个都是精英。BOSS名叫尤，实力超群，行事神秘低调。是让斯马特也只能仰望的存在。

　　斯马特有一瞬的惊愕，但马上又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跟负责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斯马特当晚回到家中，将这件事告诉了达纳特斯。达纳特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脖后黑袍上足以遮挡整张脸的帽子罩在头上，伸手用力推开大门，近一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出门，但是——没开锁。

　　斯马特无语地看着丁零当啷掉了一地的门锁零件。

　　达纳特斯借着夜色的掩护，跃上一栋十几层大厦楼顶的天台，在习习的晚风中望着下面如海市蜃楼般灯红酒绿的夜城市，衣袂随风翻动。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不夜城中肆意疯狂的男男女女。在浮华流金的都市中，他站在高处，犹如魅魔般掠人心神却格格不入的狩猎者。

　　夜幕中没有星星，月亮也是被乌云半掩的。再没有月神甩着长鞭抽打天马在夜空中急驰而过的飒爽英姿。

　　混凝土铺就的街道上也再没有大地女神温湿的味道，街道旁栽种的柏树枝叶再蓬勃，也没了树神的清爽气息。

　　这是一个全然属于人类的时代。那时的古希腊，万人伏在神庙前对着神祗的雕像虔诚祈求降福的情景不复现，人类甚至不再相信神祗的存在。

　　就算从来都不曾对世界抱有一丝好感和眷恋……

　　达纳特斯纹丝不动地站在天台上许久许久，直到夜幕褪去，直到太阳升起。结束了灯火招摇，有人刚刚入睡，但更多的人已经晨起，整理行装，在繁华的城市中开始一天的忙碌。世间百态立现，纷纷扰扰。

　　他眼中的黑雾波动前所未有的剧烈，一缕缕黑丝从眼中蔓延出来，在他身边缠绕一阵子便向四周扩散开来，温暖的夏季寒意乍现。

　　达纳特斯一甩衣襟将黑丝收了起来。

　　脑子里还在思量。

　　他在画中被封印千年，神力受制大半，现在只能勉强维持少年的形态，更别提用神力探测冥界所在。所幸封印接触后一两年内就能恢复，对拥有无穷生命的他来讲，等上几年显然不是问题，但就现状来看，如何在人界度过这两年才是问题。

　　现在的他，简直处于自打出生以来成为死神后最虚弱狼狈的时候。

　　达纳特斯无法否认自己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身处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默默屹立许久，直到日中。太阳高悬，日光打在身上裸露处的灼烫感才让他蓦然回神，眯眼望望云层。他找了个人少的方向，从天台上跳下，稳稳地立在地面上。

　　果然还是讨厌白天……

　　达纳特斯心里嘟囔，飞快离开无人的街道。

　　斯马特在自己临时住所的小公寓里耐心地等了达纳特斯半天，可他没回来。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他悠然收拾了一下武器和行装，打算去街上溜溜，找找可能迷路可能正四处乱转的死神大人，再顺手解决一位身价挺高的任务目标。

　　任务目标是一个集团董事的独子，为人嚣张跋扈。斯马特在其经常出没的地区转悠几圈果然找到了。

　　董事独子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坐在班级课桌上，旁边围立着几个瘦弱的学生，对他点头哈腰恭敬到极点。

　　斯马特在对面一栋七层楼的楼顶用望远镜观察了好一阵，那董事独子正巧坐在一扇窗边，一击致命没什么难度。他架起阻击枪，瞄准的头部。调整角度时发现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坐在那人身边的椅子上，冷眼看着那人不可一世地呵斥学生。

　　唔，任务目标以外的人物……算了，干掉可能会引起麻烦，留着他吧。斯马特想了想。

　　斯马特的枪法向来无懈可击。子弹射出后只听哗啦一阵玻璃碎掉的脆响，对面的房间响起好几声尖叫，学生们一脸惊恐地四处躲藏，目标人物的身影缓缓倒下。

　　斯马特迅速收起阻击枪，躲在障碍物后用望远镜看热闹般观察着。有人被杀的骚动很快引起接连几个正在上课的班级的恐慌，顿时学生们无头苍蝇般逃出教室乱成一团。也许是因为那点儿微弱的嗓音连同惊魂未定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组织纪律的老师被学生们全数忽略。

　　只有那个金发碧眼被他放过一马的男人有点让他惊讶。那男人是离目标人物最近的人，尤其当目标人物脑部中枪后，倒下的方向便朝向他。但那个男人虽然震惊却丝毫不慌乱，扶住向后倾倒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抬头直望向斯马特藏身的方向，跟身边几个不知是保镖还是随从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又抬手指指他的位置。

　　这人不简单。斯马特想。

　　再留下去怕是就要被人当场抓住。斯马特果断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回过身的一瞬脚步又顿住——达纳特斯正靠在一边的墙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那熟悉的黑色阴冷身形时斯马特的呼吸反射性地停了一秒，又马上恢复。

　　“……你怎么在这？”

　　达纳特斯没回答，只盯着他手里的那把阻击枪。

　　斯马特恍然大悟，轻轻笑了笑：“现在先走吧，一会儿被人抓个现行可不好。回去给你看。”

　　达纳特斯却显然对他的友好态度不大领情，冷冷瞥了他两眼，转身从楼顶跳了下去。黑袍被风掀起一个角，猎猎作响。

　　斯马特扶额，心底暗暗为对方这种不顾后果的大胆行为懊恼。果然，那名金发碧眼的男子准确地捕捉到达纳特斯跳下楼顶那一刻的身影，目光马上追了过来。

　　斯马特不再多做逗留，利用障碍物的遮掩窜到楼顶边缘爬下去。

　　而楼对面的金发男子，鹰眼般锐利的目光仍紧紧盯着对面的楼顶，嘴角翘起，碧瞳微眯，喉咙里发出“哼哼”的轻笑……

　　斯马特将达纳特斯带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旧楼区，老楼红褐的墙壁上泥土与乱涂的字迹斑驳交错，栅栏东倒西歪，垃圾满地。

　　斯马特随手将阻击枪扔给达纳特斯，点了根烟。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该看不该看的，他大概都看到了……
　　不知道死神的资历怎么样，他只看到自己使枪两次，大概不知道怎么用呢吧……

　　狠狠吸了两口，刚准备扔下烟去指导死神用枪方法的斯马特就看到达纳特斯将枪口对准自己，指尖缓缓勾下扳机……

　　“……停！住手！”斯马特惊喊。

　　不过死神大人显然不准备执行他的指令，食指一用力，“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打进斯马特所站位置后的墙上。

　　斯马特歪头躲过迎面而来的子弹，被擦过的耳廓破了块皮。

　　紧接着又是四声枪响！

　　斯马特闪着身子躲过，四颗子弹分别击入他身影双臂与双腿的位置，碎砖块噼里啪啦落成一条直线……

　　正当他以为达纳特斯还会继续追击的时候，死神大人漫不经心地将枪扔到他眼前。

　　“……？”斯马特有点呆愣地看看地上的枪，又抬头看看气场莫名柔和下来的达纳特斯，总算明白他的意思。

　　大概是，还你四枪……？

　　达纳特斯面无表情，眼里缠绕的黑丝却流荡的更欢畅了……

　　经过几天的暗中观察，斯马特早发现，达纳特斯的情绪在脸上看不出来，但是看眼睛的话却轻而易举就能找出端倪……

　　他情绪波动越大，眼里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黑色物质波动也越大。

　　所以说，眼睛是心灵的出卖者。

　　斯马特对报了仇心情挺不错的死神大人有点无奈，拾起阻击枪道：“走吗？”

　　达纳特斯轻轻瞥他一眼，转身走进身后破旧的老楼。

　　斯马特有一瞬的惊诧，但随即明白过来，达纳特斯已经不打算跟他一起了。不过并没有追上去，他深知，达纳特斯只要想甩掉他，他绝对找不到他的半点影子。

　　他站在楼底望着达纳特斯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过……虽然这样说，还没等到背后之人露出尾巴，就让诱饵逃掉的蠢事，也不是他会干的。

　　斯马特轻笑，拂了拂留海，密银面具的诡异花纹在浅淡的阳光下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