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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里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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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元栖自行找了个树下叶落较多的位置席坐,正至稍要坐下之时,方想起须撩起衣裙下摆。哪知身着早已是褴褛之衣,下摆此物自然无从寻迹,双手甫一捞空,尴尬神情便好似朱砂染纸,自内向外渗进脸上,红白润泽,好生美妙。察觉到林北投似乎盯梢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她不由得咂下嘴巴,挠挠头,一派娇憨的赔礼之态。一举一动娇小可依,看待林北投眼中,却又更生几分恼怒。
倒了这般地步,这虫元栖竟还带着几分出自大户的小姐习气!
「妳究竟是何人?」林北投一双木然的脸,眼神却出奇流媚,闪耀着教人惊恐的光。
「……我?」稍久,虫元栖才摸不着头脑的回复一句「妳是待问我吗?」
一阵懊苦袭上林北投脑海,她挑眉凝向虫元栖,似是在问“此处除妳我二人,难道还生出旁的第三者?”
「…我,我也不知。」
「妳岂会不知?连自己身为何人俱都不知?」便是说过定会护她周全,这来头不小的虫千金,仍是连带如此深重的戒心提防于我。自己这个问题倒也生得太多余,许是由着怒意脱腔而出。「算了,无心之问。我不会再提。赶路罢,到十里亭,妳我二人便从此分道扬镳。」
被人恼至竟无法控制颜色的地步,当真白费心练。林北投在心中鄙夷自己。
「林,妳不要我了吗?」林北投便是站起身着,冷眼看那坨朝她蠕动而来的肉团。
端的是一个好姓。
「缘尽于此,仁至义尽。」说完转身便走,林北投知道那坨尚有气力蠕动的虫,也便休息够了。
细密林里内,本寂沉无声。明月皎华淌树而下,树织银辉自枝而泄,交映成趣却也惊骇有余的路途,只余两人步起步落踏碎陈叶的咔茨之声。
夜凉如水,心明如镜。
***
然而世殊事异。
当林北投与虫元栖二人趁夜赶路终至十里亭时,见到的却又是另种景象。残垣断臂,尸骸遍地,未结干涸的血迹里尽是浓稠酒气。血腥,酒味,一切无不暗示着酒池肉林才有的欲望泥沼。
但这里是炼狱,并非香销靡靡的人间天堂。
「快走。」
林北投对怀里颤抖不休,已用泪海洗透她捂住其眼睛的那双手的主人如是说道。
我来晚了,谢谢妳,林纾。
尽管此地已成屠戮场,但生性警惕的林北投仍旧察觉到了她的管家林纾在此地用生命谱写的暗号。
沉重酒色混血,便是道此地不宜久留,仍有杀身之祸。
而欲望吐露的讯息便是父亲与母亲房中所藏的那份画作。
“北投,若有朝一日,林府大难,那便是父亲甘愿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来守护的东西,必须让我去守护了。林家有后,向南长行,安洛镇。”
“这也是妳的使命,北投。代替父亲,守护父亲想守护的东西,好好的活下去。”
画上草庐一座,高书“林语堂”。
父亲,你把生路藏在文艺瑰宝蕴造之处,恐怕也是叫我潜心净气,放下仇恨吧。
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我胸中跳动的仇恨之火,早已使我遁入深渊。
我林北投会再回来,和这个让我林府无声灭门的天下,公平较量。
「林,林!死了,死了好多人,好多人……」被林北投拖向另一条密林路径中狂奔的虫元栖,流着眼泪颤抖地抠住林北投的臂膀。
颤栗的喘息,稚嫩的哀鸣。
林北投立时停住脚步,只一旋身用力,就将矮她半截的娃娃按到密林内一颗树上。两臂各撑在虫元栖脑袋一侧,虽无拥抱姿势,但却是一种更为撼人的侵入领地的做法。
「妳看到了吗。这就是妳活下来,已经牺牲的代价。」
虫元栖唯有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抑制住已经出口的尖叫。她的手此时仍旧仅仅抠在林北投右侧手臂上,腿脚已抖似筛糠。
林北投一张铁刻轮凿的木头脸,只有眼底流转着停歇不住的软弱和哀伤。
「而现在,我也将成为妳的下一个代价。」
「在我成为妳下一个代价之前,为了守护妳,我也会好好活着。」
「虫元栖,妳知道我在说什么。」
「无论妳是什么人……」
「妳的前半生我不参与,但妳的后半生我奉陪到底。」
虫元栖终于站立不住,背倚着这颗密林里并不起眼的老树颓然坐下。
「也让我成为妳的代价吧,林,我也会为了守护妳而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