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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虫元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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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的骄阳,自是暖艳。但步行数里,穿插在官道与小路之间,又顺遂着时间的推移,入了夜的城邦之外,两人无居可依,无人可靠,更凸显着此刻相依为命的孤苦境地。
繁华如金枭的京师,或许也在冷眼旁观着一代又一代生命的崛起与流逝吧。
林北投仍是牵着那只娇若无骨的手,只怕握的松上一些、便要滑出手掌,让她近日来所感的疲惫和责任,化为云烟。
身侧那名跟着跟着便逐渐脚下踉跄的人,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可惜林北投不懂得怜香惜玉。
因为她自己便也还未曾长大。
长道月色,泥林星光。京师外纵是未曾开垦铸铺的土田,因走的人多了,也就自成一路。
「…林,林姐姐。」瓷娃娃似是忍抑甚久,暗忖之下才唤出这样的名讳。
「何事?」林北投没有停下脚步,仍是牵带着手心中人,匀速驶前,便好似一艘不任命令与呼唤,一口气朝目的地豕突的战船了。而身后之人偏偏凛于这样的气势,吓的连刚刚鼓起的勇气俱都缩回胸膛,咬紧下唇不敢再言。
林北投兀自被「姐姐」这个称谓搅得有些奇妙,虽脚步未停,耳朵倒也真在留意那娃娃究竟想要诉说何言。却等了一阵,并无下文。
她便恼了。
「说也是妳,不说也是妳,妳明是只野兽,偏不能像野兽一样直来直去?」林北投不是不想停路,只是长日来紧张的心弦叫她难以懈怠,想要摆脱这头野兽的声势已在胸口鼓噪得教她抑制不住。她怕自己一个闪神,又要横生枝节,出些意外,打倒她叫她同林家上下一样倒于血泊,再战不起来。
她想摆脱这样的困境。
「妳应知道,愈早将妳交托于人,我便可愈早甩掉妳,愈早摆脱这样惶恐终日的人生。」瓷娃娃瞠着一双俱是恐意的瞳仁死瞅林北投,好似为她一张木脸面具下带刃的狠心所伤。「我从逃出生天那一刻起,便不知多想要杀掉妳。妳这头野兽,带着骄傲的皮囊驻进我林府,横生祸端叫我全府为妳陪葬。但我却不能。因为已有更多人的牺牲,来护住妳活至如今。所以妳的命,不该再作浪费,妳的命,还背负着更多东西。妳应该替那些人好好的活着,因他们早已无口无心,而妳仍拥有一双长目,能够看尽天下。」
人从来活着,便都是身不由己。
林北投说到最后,看见一旁默默掉泪的女孩,她压紧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知道再说多些也无用,瓷娃娃便真的是瓷娃娃,即使带来野兽般的厄运,也仍旧是尊易碎的瓷制品。
「妳明明是头野兽,我却从没见过同妳这般」她说着,复又叹口气,将那尊娃娃揽至怀中「眼泪这么多的野兽。」
即使是未满十二,即使是伪装成行乞之人流连市井。靠的极是近了,林北投破挂的棉袄间还是吐露出开在身为女子之人身上的,柔美馨香。
不懂这人突然的恫吓,不懂这人莫名的柔情。但闻着这般沁人流转的温情滋味,这头让林北投莫能奈何的“野兽”,终于出声反抗。
「林…,我……我不是野兽。」她好不容易攒足气力从林北投怀中抬首,嘟起边角还挂有某种液体的唇。因长路奔赴,汗水流淌,又此时被林北投一席话激得泪浸粉面。她双手带袖,胡乱在脸上撸过一遍。待再拿下时,灰土已尽,便露双颊染脂,眸转月华。活脱一幅娇憨别扭的孩童形象,却也因风姿雏成,别有滋味。
「我叫虫元栖。」
林北投双眸微眯,望着眼前此人娇憨的模样,脑袋里却一阵阵锥痛。好吧。瞧她干了多么蠢的事情,告诉这瓷……野兽,她有多重要之后,野兽就露出一路上藏好的獠牙。
眼神汇海里,剑划笃深。
「妳不是野兽,却也是虫患。不过,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情。」林北投说完也不顾虫元栖一副“妳不在意我就要闹脾气”的姿态。拍拍双手掌心泥尘,从衣袖里掏出两个馒头,自己吃一个,另一个扔给虫元栖。
「不想饿死就快点吃,休息一会我们再走。」林北投咬着手中同虫元栖本质肤色过于相近的白面馒头,权当泄愤,往旁边树根一靠,便再不理旁人。
虫元栖第一次觉得,这个想杀掉自己却最终不能杀掉自己的林……木头,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不过她习惯给自己戴上一张冷漠疏离,且书写寒意的木头面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