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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瓷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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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会紧跟住我,任何人问起,妳也莫要出声。」林北投此时一改方才石刻般的表情,拧紧眉头,回身望着将及她半腰的女童。脸容上仿佛才装上青稚的轮廓,却硬生一派老道训话的模样。
眼神锐利,饶不掩疲乏。
女童对上这样锋芒的眸子倒也赶不及怯,只一双手、下意识紧紧扣住一句话说完便转身直行之人的腰带。
走得太快了……。
她赶不及想更多数抱怨的语言,那人早已带领她逆入河流般沸腾的人潮,左右突闪,却不叫她致人伤到几分。
京师的上巳节,当真热闹十足。众人便都是将着这会子节日的紧俏气氛,或携家带口,或神仙眷侣,或孑身一人,赶着巧儿就图奔赴河边,迎那曲水流觞之礼,纵享男女幽会之情。
正因如此,与旁人脸上欢喜不同的此二人,更显突兀。
「上巳节,佳人幽会,百姓共举。此时京师管理较为松懈,我便可趁乱带你出得城去,寻林总管留于城外十里亭接应之人。…唔」
急行数刻,林北投才逆着人海,在一处离城关不远的房檐下停步。而身后那头莽撞的小兽却不知停歇,举身撞上她后背。撞至生疼,一声闷哼便随话语落毕。
「对不起!」女童慌张收起还攥在对方腰带上的双手,抬起一只刚想要揉上那人被自己撞上的后腰,一只手便抓住了她。
「不必。」籍由日光,林北投眯起眼睛睨着那个因她用力,而手腕生疼,眉毛都揪到一块,眼底就这样漫出水波的女童。
羽睫轻颤,宝珠落玉,双颊嫩红,瞧起来竟是一个已经三分姿容成型的瓷娃娃。
….自己再这么握下去,这个娃娃就要碎了吧。
终是卸下手劲,轻揉两下,而另一只手,却莫名伸出去,接住了瓷娃娃的碎片。
「妳弄湿了我的手心。」林北投双瞳微楞,竟是盯着掌心里几块润泽的水迹发起呆。
因疼痛而落下的眼泪,不需要辩解,就是有着令她烦乱的理由。
「起初原以为妳是这春日里可怖的野兽,现在想来,却不知野兽收起獠牙时,也会落泪。」说起来,还是我让这头野兽落下的眼泪。林北投收起痴样,转瞬又是一副刻板木然的面具已戴好在脸上。
人那么美……,泪水却那么脏。
如果,她未曾带来伤残与血腥,自己或许会将这落珠连同那微颤的眼神一起揉在手心,好生收藏。
可是,野兽的泪水都将被同情的话。那么林家上下那么多条汇聚鲜血的眼泪的生命,又去寻得谁人同情?
女童眨着垂泪的双瞳,不出一言。即使是手腕被人用力握至淤青,也不阻拦或辩白。
「这种态度好极。出关时,妳便作个哑巴。」
「好。」
音色如莺初啼,宛然如鸣,却昙花一现,在檐头下如碎片般遥不可及。
随手抓起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的泥土,往脸上乱扑一阵,再顺道替那个教人不省心的瓷娃娃糊上泥土。二人生得姿容不凡的脸容上立时灰扑一片,映衬着身上挂着的几角破棉布,倒也真有几番乞行人的姿态。林北投随即挤出几滴眼泪,改用一只手牵着瓷娃娃,另只手自腰间取下别着的土碗。
这般行装打扮一番,饶是姿容有度,也便将那些守城时已酒坛在手,畅谈间不愿瞅下等乞丐一眼的将兵囫囵过去。
毕竟在这云麓之师安乐贯的将士们,是从不管草芥如何存活的。
甚好,这便是我林家上下誓死守护的天下。
这天下却也会有报应来到的一刻。
「…嘶」林北投脑袋里这样偏激的想着,手头力道便过度了些,被她抓在掌心小手的主人,发出似兽鸣般清亮却压抑的哀声。
就着出城后稍显阴沉的脸色,林北投侧瞥身旁之人。
一对湿漉之眼,其泽至深宛若蓄势待发之水,只稍待一个号角,便吹响奏鸣,倾泻直下。
她无奈轻叹一声再度握上瓷娃娃的嫩手。只是这次换了方式,张开手心将其全盘包覆。
「寻到接应之人前,莫再弄脏我的手心。」言下之意仿佛只要那娃娃敢将眼眶泪水坠下,她便一手接住,然后将其连人弃在小道上,自生自灭。
「好。」
难为那女童对着一张只比她大几岁的木头脸,啜喏应答。
近黄昏之骄阳,吞吐云雾,一张炽热火红的大网温彻着这天下每寸角落里,欢度节令的平民。
……但或许,就有人的心,冻得如同石块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