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赋》晨歌暮语

3、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中） “瑶华，

　　待到众人赶到大门口时，皆有些惑然。只见门口路旁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马车前盈盈立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女子。青丝挽做双鬟，显然是个丫头。钟湛却站在她面前，一脸隐忍之色。
　　“她……她是不是在里面？她是来……见我的吗？”凤梓萱听到钟湛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十五年了，还是来了吗？
　　那青衣小婢却似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钟老爷，我家主子自是来见您的，不然我们何苦千里迢迢地赶到京城来？”
　　钟湛闻言，竟是大喜，却又有一些小心翼翼：“她……她还愿意见我吗？”
　　小婢毫不遮掩地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正待开口，车里已传来一声微斥：“绣鸾！”
　　另一个看起来稳重些的青衣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敛裾行礼道：“鸣凰、绣鸾见过钟丞相。”
　　“你们……”钟湛有些犹疑，“她……还是气我吗？为何回来了也不愿下来见我？”
　　那种近乎讨好的小心与不安，饶是站在不远处的慕容淳也听出了不同寻常。
　　钟景泓满腹疑虑。车内究竟是谁？竟让父亲如此低声下气。
　　凤梓萱突然一把抓住了身边钟景溪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钟景溪吃痛，抬眼却见母亲面色惨白。手腕处，寒意渗人。
　　“娘，你没事吧？”她担忧地扶住母亲。
　　凤梓萱却死死地咬住惨白的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主子想先问丞相一句话。”叫鸣凰的丫鬟不卑不吭地说道，“主子问，丞相可还记得手中的东西？”
　　钟湛抬起手。掌心处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翡翠明月珰。那一汪澄碧之下，小指大小的明珠圆润光鲜，璀璨莹然。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还记得为她戴上这一对耳珰时，她羞涩的笑颜；她撒娇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晃，圆润的耳垂上那一对明月耳珰便活泼地前后悦动；她笑起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新月，一闪一闪的透着清亮的光芒；她睡着时总是习惯窝进自己怀里，小猫一样地蜷成一团……太多太多的影像，那些十五年来一直不敢触碰的回忆一径爆发，便如山洪一般喷涌而出，无法控制。
　　钟湛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心口，止住那隐隐的疼痛。他抬眸，目光里已隐了一层水汽。
　　“瑶华，你……让我见一见你，好不好？”他哀哀开口。
　　钟景溪突然低呼一声，却是凤梓萱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她身上。
　　钟湛恍若未闻，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幔帘紧闭的马车。
　　马车内还是没有动静。
　　“瑶华，瑶华……”他攥着那枚耳珰，神色凄切，“我知道你恨我，不然当年你也不会那么决然地离开，甚至连靖儿都留不住你。是啊，你一向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又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只怪我太贪心，心里想着你能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为我想想，却没想到……终究我还是留不下你……”
　　“可是瑶华，十五年了，思念之痛撕心裂肺如同跗骨，是惩罚也了够吧！你……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绣鸾一声微哼：“丞相爷口口声声念着我家主子，却为何少爷含冤入狱，你却置之不理？”
　　“靖儿？”钟湛一怔，霎时脸上漫过一丝喜色，“瑶华，你是为了靖儿的事恼我吗？你放心，我已着手寻找证据，不出数日靖儿就没事了。”
　　他微微一低头，似喜似叹：“我们的孩子，我怎会容他有事？”
　　一言既出，身后的钟景泓钟景溪齐齐怔住。

　　空旷的街上，寂静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紧了那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一只素手慢慢掀开幔帘，钟湛一喜，急急上前两步，又生生止住。
　　因为幔帘后露出来的那张脸，是她，又不是她。
　　那是一个和景溪差不多年纪的女子，穿着一身素淡的浅紫色长裙，襟边袖口却以暗银丝线绣了精致的云水纹。头上只有一条做固定用的同色丝带，却衬得一头青丝如瀑，乌黑似墨。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这些，他们都只盯着那少女的脸。自她出现的那一刹，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看她轻柔地掀开幔帘；
　　看她在青衣小婢的搀扶下慢慢从车上下来；
　　看她在钟湛面前站定，目光清宁；
　　看她慢慢扬起一个浅笑，如粉荷初绽，馨柔清丽。
　　钟湛的喉头上下抖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紫衣女子见状，轻轻开口：“我叫琳琅，宫琳琅。”
　　渐渐成形的猜测在钟湛脑海里愈见显形，他艰涩地出声：“你……你是……”
　　“我是你女儿。”
　　轻柔的声音，却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掀起巨浪。
　　钟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下一秒，隐忍了许久泪水终于落下。他几步上前按住琳琅双肩，颤抖地伸出手触碰她姣美的脸庞，几乎哽咽：“我的女儿……我就知道……你跟瑶华……那么像……那么像……”
　　紫衣女子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笑容不变。
　　钟湛迟疑了片刻，便了然地笑了：“是了，是爹爹糊涂了。我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今年该有十五了吧！好孩子，你和你娘亲受苦了。爹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偿给你们。”
　　“你想补偿？”琳琅笑意浅浅，声音却有些清冷，“可是，我娘早就过世了呢！”
　　一瞬间，像是所有的光亮都湮灭为灰烬。那么多年的希望，那么多年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祈求，因了一句话，瞬时倾塌。
　　“你……你说什么？”
　　钟湛面色灰白，大喜之后的大恸，心痛如绞。
　　琳琅冷冷地打量着他。这就是她的父亲，抛弃了自己的发妻却还在这里惺惺作态的父亲，娘亲爱了一辈子甚至不惜为他付出生命的父亲。
　　“她过世了，十五年前生下我不久就走了。想必现在，尸骨都已经化成灰了吧。”
　　再也忍不住喉头的那一口腥甜，钟湛踉跄两步，“噗”地呕出一口鲜血。
　　“老爷……”
　　“丞相大人……”
　　场面一下子乱了，众人抢着上前扶住昏倒的钟湛，相府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慕容淳看着那静静侧立一旁的紫衣少女，见她盯着手背上的几点腥热，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