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赋》晨歌暮语

2、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上）

　　在昶浪，若问当今最鼎盛的家族，恐怕每个人都会想到钟家。当年钟湛以一介布衣步入朝堂，深受少年天煜帝赏识，引为心腹。他帮助天煜帝一步步架空垂帘问政的盛安太后，并联合左相凤青举剪除权臣霍氏的羽翼，最终天煜帝得以顺利亲政。钟湛少年得志，得任右相，并迎娶和仪郡主为妻。如今二子一女皆以成才，谁人不羡。
　　可天有不测风云，前日里刑部接获一纸密报，竟是揭发震威将军钟凌靖暗中侵吞军饷，中饱私囊。一时间，风云变色，钟凌靖被秘密关押，刑部三司连夜会审，朝堂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今天是钟景溪行及笄礼的日子，钟府上下大肆准备。皇后下赐金步摇一枚，并遣太子亲往观礼。盛眷之隆，前所未有。
　　后院的绣楼中，一个盛装女子却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芙蓉玉华钿，微微颦起蛾眉。
　　“大哥被拘禁，家里却仍为了我的及笄礼如此铺张。二哥，这样合适么？”钟景溪回过头。十五岁的女子，身量初成。肤如凝脂，眉似新月，动静之间，竟是万般可人。
　　坐在她身后的锦袍男子闻言却是一笑。“不必担心。皇后娘娘特地遣了太子表哥来观礼，不就是要让我们安心吗？想动钟家，二皇子还欠些火候。”他闲闲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虽说大哥不是嫡出，可这些年也为咱们家做了不少。爹爹怎会任由钟家的人受欺负。”
　　“可是……”钟景溪似是仍有犹疑。
　　“我的好妹妹，”钟景泓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头，“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好好打扮一下，太子可是已在前厅等着了。”
　　他顺手拈起妆台上的嵌红宝石花篮络索递上。钟景溪迟疑了片刻，终是软软地笑着接下。

　　前厅。
　　钟湛忝居右相之位数载，天煜帝一直对其青眼有加。其妻和仪郡主又是左相幺女，当今皇后亲妹。虽然前些日子钟凌靖被拘，证据确凿，圣上却态度不明，将那刑部上奏的折子留中不发。朝堂上多的是见风使舵之辈，如此敏感时期又怎敢得罪了钟家。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及笄礼，一众官吏却都不敢慢待，巴巴的遣了家中女眷前来钟府观礼。一时前厅座无虚席，倒是热闹。
　　钟湛饮了一口小叶苦丁，习惯性地皱了皱眉，转过脸低声向妻子道：“景溪怎么还不出来？太子殿下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年轻时本就俊朗。如今风华过去，却未见衰态，反沉淀出一种静郁的风骨。面容清瞿，不怒自威。
　　凤梓萱正待开口，那边上位的太子慕容淳已笑着出声：“钟相何必如此着急？今日是景溪妹妹及笄之日，女儿家定是要费心打扮一番。都是一家人，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
　　凤梓萱听了，掩唇笑说道：“老爷莫急，我已经遣泓儿过去催了，断断是误不了时辰的。”
　　钟湛颇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您要是再这么惯着景溪，以后她可就越发无法无天了。”
　　“钟相此言差矣，”太子放下茶盏，佯装正色道，“景溪妹妹蕙质兰心，我见犹怜，何来无法无天一说？”
　　在座的夫人陪着笑了一阵。正闹着，前头小厮已高声叫道：“小姐来了。”
　　只见从门口款款走进一个华服少女，一头青丝半挽，发髻如云。鬓边饰以数朵粉晶蝴蝶花钿，朵朵溢彩流光，振翅欲飞。她穿着一身粉色绣垂丝海棠束腰上衣，鹅黄软纱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明绸流苏丝带。明眸善睐，言笑晏晏，却不是钟景溪是谁？
　　走到太子面前，钟景溪盈盈一拜，嗓音娇软：“见过太子哥哥。”
　　这一声太子哥哥，却是把国礼家礼俱全了。
　　慕容淳忙将她扶起。细细打量了一眼，他笑说道：“吾家有女初长成。”
　　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各家夫人心中皆是了然。有此一女，钟家的富贵，再难撼动。
　　钟景溪赧然地一笑，玉颊微红，忍不住偏了偏头，避开了慕容淳深邃的眼神。
　　众人忙不迭连声赞叹，不外乎是些锦上添花的溢美之词。钟景溪一一道谢，礼数周至。
　　“时辰已到，太子殿下，不若这就开始行礼吧？”凤梓萱望着一对小儿女，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
　　“正是，”慕容淳一个眼神，身旁的公公忙将一个紫檀木的雕花木盒承了上来。大红的丝绒绸布上，一枚灿灿逼人的纯金步摇熠熠生辉。
　　钟家上下忙恭敬地俯身听旨。
　　一时，满场肃然。
　　“皇后娘娘口谕：‘钟氏女景溪，自幼即成家训，温恭定慎，行止淑娴，素为本宫所惜。今特赐飞凤逐日金步摇一枚，以贺及笄之喜。”
　　钟家上下皆叩首谢恩。
　　太子温言道：“母后言身处宫中不便亲至，这行礼之事，还要劳烦姨母了。”
　　凤梓萱忙道不敢。起身上前执起金步摇，便待插入钟景溪云鸭一般的青螺之中。
　　突然，外堂一个小厮急冲冲地跑了进来：“老爷……”
　　“大胆奴才！”钟景泓剑眉一扬，声音中已带怒气，“这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能乱闯的？穆檀，将他拉下去打二十棍！”
　　“少爷饶命！”那小厮刚进府不到一月，哪见过这种阵仗，腿一软已跪了下来，“是……门口……门口有位姑娘求见老爷。”
　　“姑娘？什么姑娘？”钟湛将钟景泓的手一按，沉声问道。
　　“小人……小人不知，那位姑娘只是让小人把这个……把这个交给老爷，说……说是故人来访……”小厮颤颤巍巍地递上一件物事。
　　钟湛一见，突然大惊失色。一把扯过小厮手中的东西，目呲欲裂，似是不能置信。
　　“爹爹……”离他最近的钟景泓见他面色苍白，忙伸手欲扶。钟湛却一把推开他疾步向门外走去。
　　厅中众人见此都有些诧异。一向稳重的钟相何时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钟景泓也是一惊，忙向慕容淳告罪。
　　慕容淳眼中的惊怔一闪而过：“钟相想必定是有急事。孤自不会介怀。只是，能让钟相如此在意的人，孤倒是有些好奇了。”
　　钟景溪笑望向母亲道：“想必是爹爹故友。不过，爹爹何时竟有了一位忘年之交，溪儿也不知道呢！”
　　却见凤梓萱面色阴晴不定，钟景溪脸上的笑容登时隐了：“娘？”
　　凤梓萱闻声，抬头强笑道：“你爹爹交友甚广，有个忘年之交又有何奇怪的？”
　　“既如此，孤倒想去看一看这位故人到底是谁了。”慕容淳笑说道，“景溪妹妹，咱们一起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向门口走去。
　　钟景泓与妹妹对视一眼，也扶了凤梓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