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卧素）卧看莲舒（修订版）》風雨飄搖

4、四 坚天命 莲苦雁相随

　　卧云不是没有发现异样。
　　自那日踹他下床引动了伤势后，素还真对他三不五时的动手动脚竟是听之任之了——当真是因为伤口未愈不敢过分抗拒？亦或是已经充分感受到吾卧云的魅力决定自此雁唱莲随？——纵以卧云之自信，也心知后者纯属痴心妄想，而前者……似乎也并无可能……素还真可不是乖顺的小猫，以他之能，即便需顾及身体现况小心控制动作幅度，又岂会半点抗拒也无？
　　他思前思后，仍是拿不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素还真其实是个很配合的病人。那般严重的创伤，换药时多少会有血肉粘连，而素还真既未叫过一声痛，也不见丝毫挣扎。有时疼得狠了，他死命咬住下唇，任血丝自齿间渗出，任额头冷汗涔涔，依旧是一声不出。卧云看着心疼，时时劝他痛就喊出来，也许多少会好受点，而素还真总是静静看他一眼，略略放松绷紧的身子，终究无声。喝药时也是同样。良药苦口，端着黑漆漆的药碗，素还真每每皱着眉一口饮下，而用以漱口的清水总需过得片刻方才接过，按在前胸的手是何作用不问可知。
　　卧云不是没见过素还真受伤，也正因为如此，今次的情形才更觉得诡异。
　　卧云所知道的素还真，老成持重处事周全，骨子里却多少带着几分孩子般的任性——仗着根基深厚泰半能够自行调理，以往要让他喝药可是千难万难，磨破了嘴皮往往也不过换来“不吃”二字，可如今……
　　卧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再严重的伤势，既经良医妙手，复有灵药敷服，再佐精心滋补，平复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于是卧云终于寻得素还真反常之根由。

　　素还真面沉若水，推开黏在自己背上的人型附着物，理了理身上黑色道袍，沉声道：“卧云，多谢你日来照料，素还真铭感五内，日后定当倾力相报。劣者伤势已愈，你请离开吧。”
　　卧云微怔，旋又贴上，笑道：“莲儿还与卧云客气做甚。莲儿既已康复，何不随吾回转云眉栈，一偿琴瑟相合之宿愿？”
　　素还真眼睫半垂，也不挣脱，只轻轻道：“卧云还不明白吗？素还真身在江湖，身属江湖；今生今世，却是与逍遥二字无缘了。”
　　卧云双目大张，瞪着素还真依旧苍白的面容许久——那张脸上寻不出丝毫波动，唯一存在的，是如呼吸般自然流露的决绝之念——卧云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卧云知道自己爱素还真。
　　不仅仅是相貌的眷恋——事实上，以相识之刻素还真断臂瞎眼的衰败残身，纵是一般人眼光看来只怕也连“身姿端正”都很难谈上，何况目高于顶之卧云；应该亦不全缘于才华的吸引——素还真固然惊才绝艳，卧云所识之人中却也不乏风流儒雅文武皆能之辈，又何曾有人能令他丝毫动心？那么也许是性格？卧云自问并无自虐倾向，素还真对外固然端庄自持，对他却向来冷淡甚至动辄极招相对，似乎……也很难从逻辑上解释。
　　可是，无论是什么理由，也许便是缘分，是天意——爱了，就是爱了。
　　他卧云先生初行雁，何曾在意过世人眼光与缘由？
　　卧云会思念那温软馨香的身体、那清冷的面容上偶尔闪现的喜怒羞涩，卧云甚至为他开始主动接触江湖——卧云爱他，也爱自由，却也并不介意牺牲部分自由陪伴他一同笑傲江湖。
　　然而，卧云从未想过，将素还真乃至自己的人生全数浪掷在诡厄凶险的江湖——他所憧憬的将来，是与素还真携手同游秀丽河山，吟诗作画琴曲相合。
　　江湖？不过应该是潇洒人生的偶然点缀而已！
　　卧云所想的其实并没有错——他唯一忽略的，只是素还真对江湖的执著与恒心。

　　“莲儿，告诉卧云，江湖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卧云一瞬不瞬地望进素还真幽深双眸，一字一顿道：“妻死，子逆，仍不能动摇你的决心？”
　　素还真眸中掠过深沉的痛苦，却坚定依旧，敛眉，昂首，扬声：“素还真说过，此生只愿——天下太平。”

　　卧云木立当场。
　　回过神时，伊人行踪已渺，怀中空余一抹莲香。

　　卧云就这么站过了整个夜晚。

　　一灯如豆。
　　白发道者提灯而来，停步三尺之外，淡然开口：“吾送你出去。”
　　卧云惊醒，脑中思绪一时间尽皆停顿，只下意识地抓住道者肩头，急急喝问：“莲儿在哪里？带吾去见他！”
　　道者静静看着他，半晌，轻道：“何必还要见他？素还真与你的道路永无交合，再见也不过平添痛苦。吾送你走罢。”
　　“谁说我们永无交合！”卧云罕见的大声，再次重复：“带吾去见莲儿！”
　　道者默然。良久，转身：“随吾来吧。”

　　素还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据说，踏出去，便是神秘高深的清圣道境。
　　金色的光辉洒在素还真柔顺的银发上，照得他大伤初愈越发清瘦的身影宛若天人。
　　卧云看得痴了。
　　伸手揉揉脸上僵硬的肌肉，卧云摆出自认最潇洒最迷人的笑脸，大步上前，探臂揽过素还真，高声宣告：“莲儿，卧云可是早将清白都送了给你，你怎能对吾始乱终弃！休想以江湖为由便将卧云撇下！”
　　素还真一时怔住，继而哭笑不得——这人想了一夜，就得出这等谬论？
　　卧云也不管他反应，续道：“莲儿啊莲儿，卧云之前便已说过，吾的命可硬得很——莲儿你既是天命在身，卧云也不拦你，只盼你无论如何保重自己，起码……活着让卧云能再见到你。卧云无能代替你，就算有能，想必莲儿你也不会同意——但在莲儿疲倦时小小代工一阵，卧云自信还可胜任。总而言之，”卧云作下结论，“莲儿你今生休想摆脱卧云——你在江湖，卧云等着；若真有一日武林靖平，莲儿可就得跟着吾远去山林了！”
　　“你可知那一天多半永远不会到来？”素还真沉默须臾，反问。
　　“吾悠闲惯了，换换口味偿偿忙碌的滋味不也是个不错的体验？”卧云笑得开怀。
　　素还真再度沉默。
　　漫长的静寂。
　　久到卧云的笑脸都快僵成面具，某只痞雁终于听到轻轻一声：“随你吧。”
　　如获天籁，卧云顿时心花怒放。

　　凑上前飞快地偷了口香，卧云挑眉：“听说莲儿你被区区一杯水酒放倒，就此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了？”
　　“胡说八道！”素还真苍白的面容立时染上一层红晕，连精致的耳根都泛起了微微粉色。
　　“啊哈，可惜，可惜啊！”卧云摇头晃脑，“早知如此，卧云怎也要拉着莲儿小酌几杯，那么莲儿的美味……”说着竟欲垂涎三尺了。
　　“你——去——死——”素还真忍无可忍，终是一掌挥出，“一气动山河！”

　　远处，白发的道人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