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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久离别 昨日已尽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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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十数年转瞬即过。
卧云继续他的山中无甲子,素还真依然沉浮在江湖。
卧云再不曾见到素还真。
卧云其实已经改变。
他不再完全游离于江湖之外,身不在江湖,心亦不在江湖——他开始探听、开始关心那个拥有素还真的江湖中的一切。
于是他惊痛,素还真离去未久便与谈无欲拼死战至两败俱伤,虽然后来表明那不过是师兄弟联手演绎的一场局;于是他惶恐,素还真大破欧阳世家后因毁约背誓甫归江湖便惨遭天雷殛顶尸骨无存,尽管事后得知这亦是素还真妙手所布的一出戏;于是他万念俱灰,素还真的身边出现了江南才女风采玲,以及随之产生的天下第一素续缘,而这一次,再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仅仅是幻梦一场。
卧云难得苦笑了。
莲儿啊莲儿,琴曲之约在你心中难道亦只是一时情动下的游戏?
从此,卧云闭居云眉栈,诗书养性,琴曲自娱,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寻回曾经拥有的自在逍遥。
这日,阴云密布,卧云闲坐屋前,随意拨弄着琴弦——这是一张沉香木所雕的上好古琴,式若鸣凤,音色极佳,更难得的是那琴身饰有朵朵清莲,雕功过人,浑然天成——这本是卧云无意中发现后费尽心思得来准备送于素还真之礼物,却是天意弄人,两人再无重聚之机,这琴,也便在卧云之手延跎至今了。
泄气抬手,卧云自嘲:“卧云啊卧云,如今的你,可还配得上卧云先生之号?能将一曲壮阔豪迈的广陵止息弹出这般哀怨缠绵,论起琴道,你可当真不愧一代奇才!”
忽有所觉,卧云抬眼,一个鹤发童颜的秀美道者正静静立于琴前。
四目相交,两人相对无言。
终是道者先行开声,一出口即是石破天惊:“江湖传言,素还真已死在金小开龙骨圣刀之下。”
卧云心下一窒,却仍强作漫不经心,带笑回道:“传言只是传言。素还真何等人物,生生死死无人能测,又岂会这般轻易便死于小辈之手?”
道者深望卧云良久,低语:“风采玲已死,素还真重伤垂危。”
“什么?”卧云骇然站起,两眼暴睁,继而重又颓然坐倒,苦笑:“便是如此,又如何?”
“素还真昏迷中的呓语,除了‘采玲’与‘续缘’,‘卧云’,是唯一出现的名字。”道者目中神色极是复杂,似有伤感,亦有爱怜,更有几分隐藏极深的嫉妒之意。
卧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取琴缚在背上,唤来云气,率先抬腿:“走罢——该去哪里?”
“黑暗道——吾是照世明灯。”
黑暗道,名副其实的黑暗之道,除却照世明灯手中所执那一盏小灯,蜿蜒曲折不知绵延几许的通道中竟是见不到一丝光明。
前方终于现出了第二点亮光。
许是听到动静,幽暗壁灯下静卧的白发人微转过头——四目交接,双方俱无言。
卧云乃是第一次见到双目完好的素还真,亦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消沉的素还真。
当年,素还真虽仅余一目,却是清澈悠远稳定坚强;而如今,那双眸子里呈现的尽是死灰之色,疲倦、颓丧、心伤。
卧云注意到素还真惨白得几与身下雪白被褥一色的面庞,有心上前探视,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万分,短短几步,咫尺天涯。
素还真开口,声音低弱沙哑,意思却极其明确:“你不该来。”
区区四字有若惊雷一举劈碎了那无形屏障,卧云一步抢上,冷笑:“吾不该来?莲儿啊莲儿,难道卧云当真要等你化作黄土一坯,才有资格前去替你祭上香烟一柱?”
素还真一愣,卧云向来嬉笑不定,这等姿态他还从未见过。缓缓动了动眼睫,死气沉沉的眸子在卧云面上注视片刻,素还真偏头避过卧云炽热的目光,哑声续道:“一步江湖无尽期。莲,根在污浊;而雁,生来便该凌空九霄。”
卧云呆住。
他设想过许多,甚至早做好被遗忘被忽视的准备,却再也没有想过,素还真一去几成永诀,竟是为了他卧云自己?
卧云忽然觉察,幽暗的灯火下,素还真向来粉嫩有若少年的清丽面孔因着那骨子里渗出的深深疲惫,一眼看去竟仿佛现出了些许专属老人的衰败。
卧云开始怨恨自己——明知江湖残酷,莲儿初时无得自无失;到得如今,见的多,得的多,失的自然亦多。因此之故,莲儿再不求得,只愿不失;他不敢回云眉栈,卧云你又为何不主动前去寻他?
僵着身子沿榻坐下,轻轻抚摸着素还真失了光泽的干涩白发,卧云忽而笑了:“啊哈!莲儿你就这般看轻吾卧云先生初行雁?卧云的命可硬得很呐!莲既在江湖,雁岂能独善?放心吧莲儿,卧云吾天纵英才,江湖儿戏,区区小事还不手到擒来?卧云的怀抱在此,莲儿要靠,随时欢迎!”
“你!”说不走卧云,见他又复端起一张惫赖笑脸,素还真赌气闭目睡去。卧云也是难能,竟是生生挤上那张仅容一人的狭小石榻,小心提防着触痛素还真伤口同时,成功将人环入怀中,一齐睡了。
转角处将一切默默收入眼中的照世明灯,没忽略素还真眸里悄然流转的隐隐光华——虽是微弱,较之之前的了无生趣已是迥异。
在心底叹了口气,照世明灯无声退去——只要还真好,一切……都随他去罢……
素还真不记得自己已有多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稳平静,温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将纠缠他多年的梦魇尽数驱去。
他醒来时立即感受到的,是游移在自己胸前腰间的一只贼手。
卧云正啧啧有声:“莲儿你怎么瘦成这样!那个照什么灯的虐待你不成?不过莲儿放心,卧云既然来了,保管不出旬日就将你养得白白嫩嫩香香软软绝对好抱……”
重伤之下精力不济的素还真其实还有些迷迷糊糊,只是感到那熟悉的触摸、听到这熟悉的念叨,身体本能地便做出了反应——抬腿,用力一踹,某人型物体应腿而落。
“痛!”牵动了肋间被龙骨圣刀贯穿的伤口,剧痛之下素还真倒是完全清醒过来,痛呼出声。
卧云利索地翻身爬起,闪电般急急扑上,一把掀开被褥查看伤情——绷带上迅速渗出的刺目血色实令卧云心痛不已,叠声叹息:“莲儿你怎会弄成这样,怎会弄成这样!唉,唉!”
小心翼翼换过伤药重新包扎,卧云忽然想起一节,顺口问道:“莲儿,之前你伤重不能自理,都是谁替你上的药?”
“慈郎啊。”素还真毫不犹豫。
“啊哈?那那个照什么灯的岂不把莲儿你全部看光光了?”卧云大怒。
“慈郎才不像你这般油嘴滑舌举止轻浮,我们乃是多年好友。”斜了卧云一眼,素还真没好气地丢回两句。
“慈郎慈郎!莲儿你叫得这么亲热做什么!”卧云嫉妒,嫉妒分享了素还真这些年经历的每一个人。
“跟你瞎扯!”素还真早知与他计较纯属白费力气,也懒得再说,恰见包扎已毕,立时拉高被头决定继续休息。
“莲儿你害羞了!”卧云瞥到他侧脸上浮起的淡淡晕红,顿时大呼小叫。
“闭嘴!”吸取教训,素还真未再直接动手,低喝声中,却是连裸露在外的项颈都红了。
看看自己手上已经冷却的汤药,照世明灯转身离去——先去把药重新煎过,待会儿……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