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意料之中的意外 ...
-
冬日的寒风卷起一团团枯叶，在半人高的地方旋起一个个漩涡，席卷在训练场的塑胶跑道上。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告别了霍华德，她一个人回到房间。屋内的暖气和她出门时一样暖和。她有一个习惯，二十四小时都会开着电视看新闻。这几乎已成为一种强迫症。
BBC女主播正兴致甚高地猜测着八小时后，当大本钟敲响十二下后，白金汉宫里威廉国王的新年致贺是否会带来一些新亮点。而一旁的著名时政评论员则一脸肯定地认为，首相在明天，也就是新一年中的首次发言，一定将预示着今后大不列颠的政治、军事、经济战略转移。“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什么原因。”
钥匙随意地被丢弃在玄关处的陶皿中，激起一阵清脆的声响，打断了那个评论员语调怪异而笃定的论调。
语音信箱里有几通留言，开了罐啤酒，她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听着。
一通是梅尔伍德的管理员，他说厨房里漏水的龙头已经修好，并为没能及时修理而深感歉意。
接着，是沈曼妮。“埃德和我决定去苏格兰乡下过新年，我们很久没好好享受二人世界了，千万别打扰我们。P.S.飒飒，新年快乐。”
还有一通是来自大使馆的。“李飒小姐，您的护照即将到期，请于明日上午十点至使馆处理相关事宜，事情急要，请务必前来！”
最后的那通，就在她开门的五分钟前。“嗨，丽莎。是我，爱德华。你上次托我的产证已经办下来了，估计明后天就能送到你这里。现在，你就是那栋房子的主人。另外……我要结婚了，真正意义上的。艾米丽需要一个妈妈，而我也需要一个伴侣……她会对艾米丽好的，这一点我十分确定。只是，丽莎，你会祝福我吗……”
她呆愣地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爱德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斯坦福时，每当爱德华唱起蓝调布鲁斯，女生们无不为他那性感而又忧郁的歌声倾倒。可现在，竟是沧桑而疲惫。
啤酒从倾斜的罐子里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湿冷透过裤子传了过来她才惊觉。
时间，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车轮，注定要从不愿附之前行的人上碾过。
温迪希望他能够在那场绑架中幸存下来……
他做到了。
温迪，也一定希望他过得好，艾米丽能有一个好妈妈。
所以，自己又怎么会不祝福他？
只是，她还没勇气亲口对他说。
没勇气面对她终要，也一定会与之告别的过去；
没有勇气接受她终会忘了“他”，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下去——这个事实。
“前方记者刚刚发来报道，中国国家领导人的车队就在一分钟前缓缓驶入白金汉宫。按照预定日程，威廉国王将在白金汉宫以最高规格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东方客人。国王和首相将在那里就紧密加强英中战略伙伴关系，及英中今后的政治、经济、军事合作加紧磋商。有消息称，明天的英中联合记者招待会上，英中两国最高领导人将共同发表联合公报……”
从特蕾莎之家回来后，许是吹了风，头胀痛得厉害。
那个叫西蒙的男孩不断在她脑中闪过，交错着爱德华的脸。
一会儿是爱德华目露悲色，带着对生活的妥协，对她说：“艾米丽需要一个妈妈……你会祝福我吗？”……一会儿是那个棕发男孩儿，背对着她，只有画笔和纸的沙沙声……一会儿又是爱德华，怀里抱着因早产而显得格外羸弱的女婴对她说：“温迪……她走了……”
突然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男孩放下画笔，背对她，朝一片强光走去。
“西蒙，”她不是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要去哪里，西蒙！”
逆光太强，她眼前除了白芒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地跟上前。渐渐地，她感觉到了属于赤道的干热，烈日的毒辣，沙漠的风沙……视觉随着感知一同慢慢回位，她看见西蒙在她身前不过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仿佛慢镜头一样，慢慢转过身来。
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一双棕色的眼睛过水一般，像一对莹亮的琥珀，而脸廓又是如此刚毅。
那不是西蒙的脸。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动了动唇，同她记忆里那个声音一般严丝密和。
她随之陷入一片黑暗。
在眼前的最后一束光湮灭前，他说：“忘了我吧，小猫（1）。”
打从知道李飒已早早离开时，罗兰心里便升起一丝异样，说不出究竟是为没能邀请到她一起过新年而遗憾，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情绪。但有两点可以肯定，她一定会为自己错过全伦敦城最令人神往的新年派对而可惜；而自己也势必要对乔治安娜食言了，她总是对未知而神秘的人或事充满了好奇。
罗兰挑了挑眉，摒去脑中那恼人的思绪。
大巴刚驶入梅尔伍德，还没停稳，车上球员已熙熙攘攘地站了起来不断探头张望。
“出了什么事？”助理教练爱德蒙.斯坦利拉开嗓门。
车窗外的安保人员一见是球员大巴，赶紧对司机做了绕道的手势：“公寓楼突然起了火警，999正在处理。”
大约半小时后，火警排除。当他们被允许进入公寓楼后，大家才从物业口中得知，原来，位于七楼南角的储藏室因暖气燥物而引发火警，所幸明火被及时扑灭。只是，因不完全燃烧而产生的废气，倒灌进了中央暖气管道。而储藏室隔壁，正是李飒的房间。
眼皮很沉，可她还是慢慢睁开了眼。
用于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有规律地在她耳边“滴滴，滴滴”地响着，接着，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而清淡的消毒水味儿。喉咙干涩之极，以至于发不出一个音节。可一旁善解人意的护士还是赶忙用棉签蘸了点水，轻点在她唇上。
时间仿佛发生了断层，一切恍若三年前。
镇静药效还没过去，她又沉沉地陷入昏睡中。
当她再度醒来已是晚上，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暮色四合，也隔开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这里已经不是医院。
柔软的席梦思大床四角雕花，挂着华美繁复的锦帐，靠窗的办公桌前端正地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就着昏暗的台灯批阅公文。
她方一抬手，牵动一旁的输液瓶发出了叮叮轻响，那身影听到响声，缓缓走了过来。
一只宽大温暖的大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总算退了。”
她顿时觉得鼻头酸涩难受。
“真不听话。”
“我没有。”她本能地反驳，只是这反驳听来如此无力。“我没有……爸爸。”
额头的温暖被收了回去，床沿边的男人以一种审度的锐利目光打量自己的女儿。
这是个威严而英气的男人，眉目间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可此刻，终是柔软下来。
长久的沉默，“我知道。”男人掖了掖被子，“愚蠢的错误犯过一次就该清醒，你不该是能被困难轻易打倒的人。”
眼泪在她闭眼的瞬间，淌落下来。
“他救了你的命，不是希望你折腾自己，以命换命。你如果辜负了这份心意，他当初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不需要违背心的意愿强迫自己去遗忘。如果时间不能让你忘记拉瓦的一切，那就记住它，牢牢记住，然后好好活下去。”
“人的一生很长，活下去。”
“如他所愿。”
这是三年来，父女俩第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她当然知道，如果她父亲想要调查什么，真相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递到他的办公桌上。可，任谁都没对她点破。
每个人都企图在她身上看到一种叫“坚强”的品质，在经历了那些事后。她也的确如此，按他们的意愿，扮演着。孰不知，经年累月的伪装早已薄成了纸，经不起推敲。而她个性中的软弱如一头困兽，正四处撕咬，无处释放。原来，当她接受沈曼妮的邀请来利物浦散心之所以能得到他的默许，不是身为父亲的仁慈，而是要扯去她最后的伪装！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最后一根稻草，马上就要出现了。
（1）Kitty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意料之中的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