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白色矢车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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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飒没有想到，走出使馆，遇到的第一个熟人，竟是罗兰。
隔着空荡荡的街道，细雨润湿了路面，他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
她挥了挥手，朝他走去。
因为中国国家领导人的来访，以大使馆为中心，方圆两个街区都在实施交通管制，身形魁梧的警察三两编队，在使馆附近来回巡逻。
“嗨！”弗雷德里克.罗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对她眨了眨眼，“福塞尼太太知道我今天回利物浦，让我带你一程。”接过李飒的包，随意地挎在肩上，“大使馆区还在实行交通管制，这里不允许停车。”
“嗯，走吧！”她的肤色本就偏白，若不细看，并不易察觉那分病态。
罗兰似乎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梅尔伍德年久失修的地方向来不在少数。许是觉察到她兴致不高，罗兰不多问，也不多话。
从伦敦到利物浦，六小时车程难免有些枯燥。雨水斜斜地扒在车窗上，时间也随着冬日的景致飞快地向身后移动，化作一片朦胧。
当她从浅眠中醒来，天色已经全黑，一件男士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身上。她直起身，衣服滑了下来。
罗兰并不在车里。
李飒推开车门，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她一哆嗦。
这里是一座加油站，紧挨公路。可即使这样，背衬着无边夜幕和漫天星辉，这里仍显得荒凉。
罗兰发现了她，踩熄了烟蒂，从加油站旁的吸烟区走来。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尽管补液中加了营养针，可她毕竟已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
咖啡加三明治，生病的人口中无津，吃得索然无味。
他似乎并不急着上路，而是打开天窗，枕着双臂，看着满天星斗。
“上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还是在很多年前，”罗兰保持着这个姿势，脸上透出一种少见的青涩，“明明整个夜空都被红色的礼花照亮，可我还是看到了它们。伊斯坦布尔之夜，我知道，那些遥远的星球也在为利物浦队庆祝。”
伊斯坦布尔之夜，奇迹之夜。每一个利物浦球迷都没有理由忘记，那个充满悬念、激荡和神迹的夜晚。入目是整片整片红色的海洋，强大的利物浦队在这里捧起了第五十座欧冠奖杯！
“那年，我才九岁，当时坐在场下，杰拉德就在我面前捧起了圣柏莱德杯。我暗暗想：这就是我以后要为之奋斗的球队。”
当她再次坐在安菲尔德，聆听它的呼喊咆哮，感受着红军球迷一如既往的热情和忠诚时，原来，足球真的能让你忘却烦恼和伤痛。
“欢迎各位观看2021-2022赛季英超第21轮比赛！这里是安菲尔德球场，马上将为大家送上本轮焦点战，利物浦主场迎战切尔西，由乔治.贝林和比尔.金斯莱为您解说。我是比尔——”
“我是乔治！利物浦目前在积分榜上暂列第二，与榜首阿森纳相差5分，而与紧随其后的曼联队仅两分之差。赛程过半，冠军花落谁家仍不甚明朗。而切尔西这边，落后第四名热刺队6分之多，若此战不能拿下主队利物浦的话，他们距离欧冠资格将越来越远。”
“一点没错，乔治。我们来看下两队首发阵容，利物浦这边，因左肩脱位缺阵了数场比赛的金童弗雷德里克.罗兰终于出现在了首发名单中。自罗兰受伤后，他一直在梅尔伍德接受治疗及康复训练，有消息称，罗兰的主管队医正是‘那个女孩儿’。”
“那个女孩儿”——正是他们对李飒的昵称。
“哈哈，是的，不知他和她在这段时间有没有碰擦出什么火花呢？”演播室里传出一阵笑声，众人一脸“你懂的”。
“好了，再来看切尔西这边……”
一声哨响，足球在众人脚下灵活传递起来。
相比于初来乍到的她，李飒已经非常熟悉这项运动的规则。
她知道，门将瓦西里耶的死角是球门右上方，因为他前两天刚闪了腰。
她知道，罗兰的盘带看似毫不经意，却可以在起速的一刻灵巧地晃过对方后卫。
她还知道，人们都以为桑德加.利佩里是个出色的左脚将，但事实是，他的右脚也有大力轰门的能力……
不知不觉，李飒对安菲尔德有了新的情感。
她喜欢这里柔软的草坪，和煦的风；
她知道，午后灼眼的斜照会在安菲尔德投下一半光明，一半荫凉。
充满活力的球员们在草地上奔跑，拼抢，拦截，随着灵动的身影带起一阵阵生机。
她想象着那个人在安菲尔德奔跑的身影，拼抢时的勇猛，过人时的机智……就像他在拉瓦校场上的样子，永远自信、强大。
眼睛酸乏得厉害，李飒微微眯起眼，让人瞧不出其中的颜色。
如果不是战争，他一定也会站在今天的绿茵场上，欣然享受来自看台震耳欲聋的欢呼，而不是肩抗沉重的步枪在拉瓦的深巷中盘行。
可如果不是，他们不会遇见。
掌心按上双眼，却感受不到湿泽。
耳边突然爆发出振聋发聩的欢呼——
1:0
弗雷德里克.罗兰进球。
G：“罗兰一记漂亮的吊射，在点球点附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让对方门将毫无防备之力！”
B：“伤停复出的首场比赛就有进球，不亏是本赛季金靴奖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G：“是的，乔治。作为近年来英超赛场上少有的攻防兼备的中场大将，罗兰完全有可能在利物浦复制杰拉德当年的辉煌……”
B：“我相信这是我听过的出自你口的最高评价，没有之一。”
G：“噢，是的，我可是杰拉德的铁杆球迷。”
B：“当然，我们也要感谢队医的努力。”
“哧哧——”话筒被作了消音处理。
赛后的媒体招待会上，罗兰的伤停复出就成了大家最为关注的焦点。
“福塞尼主教练，您对罗兰今天的表现有何评价？”
“非常满意。他是一名了不起的球员。”
“他的肩伤已经完全复原了吗？”
“我想是的。我不会牺牲任何一名球员的健康，来达到赢球的目的。”
“听说罗兰这次的主管队医是‘那个女孩’？”
“是的，来利物浦前李飒就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伤骨科医生。”
“请问Dr.Lee目前单身吗？”
……
全场目光顿时转向另一个人。
“罗兰，你认为你和Dr.Lee有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这完全符合国王和首相关于进一步加强英中战略伙伴关系的新年致辞。”
“同意。”
……
身为事件当事人的李飒，并不知道自己和罗兰已被好事的记者们关联在了一起。
她站在那座开满矢车菊的房子前，一动不动，内心五味陈杂。
这是一条安静的小路，独自吐着春意。
房子前那个“待售”的木牌已被撤去，因为它有了新主人。
有位好心的年轻妇人上前拍了拍她：“你还好吗？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需要帮忙吗？”
这是一个操着流利英语的亚裔妇女，推着一辆婴儿车，关切地看着李飒。
“噢，抱歉，我只是随便看看。”李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可惜你晚了一步，听说这座房子在圣诞节前几天被一个伦敦人买走了。”妇人语气中透出一丝遗憾，夹杂着些许不知名的情愫，“多么可爱的房子，不是吗？”目光在投向那些矢车菊时，露出一丝少女的迷茫。她看上去和李飒差不多年纪，乌黑的发随意地披在肩头，乳白色的毛衫下娇小玲珑，像一朵白色矢车菊。
她见李飒望着她，脸颊微红，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我刚好和这房子的原主人有些渊源。”
告别时，妇人问：“你是中国人？我叫冯思嘉。”
“你比预约的复诊时间迟了整整一个月。”多德.海森加德摘下金丝眼镜，严肃地看向她，“就你的依从性而言，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帮到你。”
她盯着脚尖，似乎在整理有些混乱的思路，最后说了句：“谢谢你,没告诉我母亲。”
多德.海森加德耸了耸肩，表示默认。
李飒起身为各自倒了杯红酒，试图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海森加德说过，红酒能使人舒缓。
作为她的心里医生，海森加德确实有理由对她不满。
因为，她实在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如果不是今天他带儿子来安菲尔德看球，她可能不会想到去伦敦复诊。
“转眼已经春天了，”医生缓和了他的语气，从季节和天气入手，尽量使每次会面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喜欢这里的春天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医生的眼神柔和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从中汲取力量。
“我像个远足的旅客，本以为带上了足够的水远行，可路才走到一半，却发现水快没了……虽然做了准备，但有些东西还是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
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是李飒第一次，试图用准确的字眼描述她的感官。
“还常常做那个梦吗？”
她摇摇头：“它似乎就这么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可你知道，它确实真实存在过。
“恕我直言，”他停下手中的笔，认真道，“它的消失似乎并不能令你轻松。”
“是的，恰恰相反，我有些失落。”
“因为，”医生停顿了几秒，“你想找的那个人再没有在你梦里出现？”循循善诱的口吻。
她轻咽了口红酒，试图平静潮涌的内心，一手握着酒杯，一手压着那只握着杯子、却企图轻颤的手。
海森加德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坐到她身旁，拢住她，向她传递安定的力量：“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走进我的诊室，我一直视你如友。不是密斯李，不是我的病人，而是朋友。其实，当你母亲找到我时，就曾跟我谈过你的情况，那时我还没见过你，可却从心里佩服你，尊敬你，因为你的勇气。”
红了的眼圈到底将她的心底泄露了几分。
“多德，我做了一切所能做的准备来到这里……我沐浴这里的阳光，呼吸这里的空气，去到他生活过的地方，和他曾经的朋友交往……我试图接触关于他的一切，只想求证心里的疑问……”
海森加德轻拍她抽搐的脊背：“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别急，慢慢来。”
突然，机关枪连续的扫射声在安静的房间突兀地响起。
是罗兰的电话。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哽咽：“嗯，有事吗？”
“我们打算去老梅林庆祝一下，一起来吗？”
医生收起探究的目光，随口道：“铃声很特别。”
海森加德临走时，留下一封信。
“你母亲托人将这封信送给我，让我评估你的病情后，再决定是不是要交给你。”他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去参加这类活动，直到刚才。
信封的边角因几经转手已毛糙卷起，白色信封上，英国、美国和中国的邮戳诉说着它的经历，而里面的信纸依旧平整熨帖。
——致英勇而无畏的飒.李中尉，来自大不列颠陆军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白色矢车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