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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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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酒窖时,谁都没再说话。
伦敦的天气总叫人捉摸不定,出门时还带着雨具,现在,可能又是另一番光景。
宽敞明亮的大厅,雨水冲洗过的阳光格外潋滟,透过一扇扇落地窗,洒在酒神像上。窗外,油绿的草坪带着湿润,风里夹着泥土的腥气,为雨后的安马略蒙上一丝朦胧的景致。如果说,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安马略更具风情,那一定是从草坪上款款走来的一对璧人。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高大英俊,一头金色短发柔软地贴在耳廓,像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绅士地挽着身边的年轻女孩。女孩有一头浅金长发,似要和阳光融在一起,一条湖绿色连衣裙将她的身材衬得纤细异常。她亲热地勾起男人的臂弯,不知说着怎样的高兴事,脸上的笑容始终不曾藏起。
如果不是男人的那张脸太过眼熟,她一定以为,自己看到了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罗兰眼中同样闪过吃惊,尤其,当他看到威尔沃顿。
他微微侧身,对身边的佳人轻嘱几句,便把臂弯里的细腕交到一旁的库珀管家手中,一个人快步从草坪上向他们走来。
“你不是要和埃德一起回利物浦过圣诞吗?”罗兰对威尔沃顿只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转过身一脸意外地看向她,眼神里藏着一丝惊喜。
“福塞尼太太提前回来了,埃德要先回去接她。”把威尔沃顿晾在一边有些失礼,她只好说明来由,“我打算在伦敦买点东西再回去,正好碰到以利亚,他好心为我当了回司机。”
威尔沃顿看着她,仿佛之前那场并不太愉快的谈话都是假象。
眼前,她盈盈而笑,丝毫不见方才的冷淡。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里,是不可触碰的,就连她自己都不可以。
“尼克,他们是你的朋友?”女孩跟了上来,并不怕生,一双淡蓝的眼睛镶嵌在美好的脸上,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像两颗宝石,吸进一整片蓝天。
“乔治安娜,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以利亚.威尔沃顿,而那位小姐是……”
“是那个‘女孩’,”乔治安娜打断了罗兰的介绍,甜甜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她的注意并没有在李飒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极有礼貌地向以利亚打招呼:“噢,你好,威尔沃顿先生。”温婉的声调,得体的举止,她年纪并不大,却是一名真正的淑女。
“你好,李文斯顿小姐。”
李文斯顿?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姓氏时还是在安菲尔德的更衣室,瓦西里耶和皮佩.海因斯谈着球队的新老板准备将即将投入使用的新球场命名为——
李文斯顿球场。
李文斯顿家族在英国享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它是世袭贵族的捍卫者,也是政商新贵的扶持者;既代表了君主立宪制下的阶级威严,也从事着满身铜臭的商业投资。更主要的,是现任李文斯顿公爵在二十七年前迎娶了一位公主,国王的姐姐。
那么,这位李文斯顿小姐,莫非?
这时,库珀管家走了过来:“抱歉打扰各位,安马略的会客厅准备了一些红茶甜点,请移步享用。”说着,他向乔治安娜招了招手,脸上布满和蔼的笑纹,“不知道小乔治安娜想不想去喝点热茶呢?”
“库珀爷爷,这次你准备了几种颜色的玛隆卡?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一尝了呢!”乔治安娜一敛裙,熟稔地抱住老人的胳膊,朝会客厅走去。
“我们也过去吧!”罗兰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臂弯,像一名绅士,带她跟了上去。
看着行将走远的一双背影,威尔沃顿对那名叫西蒙的侍从嘱咐了句。
“怎么?味道不好吗?这可是曼妮昨天带回来的新茶。”福塞尼刚刚修剪完草坪回来,满头是汗,见李飒一个人在厨房,不知在想什么。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才尝了一口,便把杯里剩下的全倒进了水池:“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最喝不惯这中国的绿茶。千万别告诉你曼妮姨妈,不然她肯定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最后那句还是用中文说的,听着特别别扭。
“不要告诉我什么?”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美妇人,手里捧着一推圣诞装饰彩带。明明已人近五旬,却仪态高雅,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她将彩带挂在客厅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好好装点的圣诞树上,“埃德,帮我递一下彩球和水晶灯好吗?”
福塞尼连忙朝李飒使了个颜色,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向二楼走去:“欧,亲爱的,我现在浑身臭汗,你一定不会喜欢的。让丽萨帮你吧,我去洗个澡就来!”
接到福塞尼太太美目含怒的眼神,她惟有一耸肩摊手。
把玩着手里用缎布做的彩球,在自然光下闪着不同的颜色。
“那老头是不是又糟蹋我新带回来的龙井茶了?”沈曼妮爬上矮梯,把一只金色的五角星挂在树顶,“这个不识货的家伙,这一小罐茶叶还是我从你外公那厚着脸皮讨来的呢,就这么被他白白浪费了。”
她闻言一笑,把手中的彩球给沈曼妮递去:“外公身体还好吗?”
“老爷子什么都好,就是老念叨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沈曼妮慢慢从梯上爬下,掸了掸手掌的灰,认真地看着她,“不过看到你现在气色很好,我相信,当初让你来利物浦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没让你赶紧给他生个小外孙吗?这样就不用我一个人顶着这个‘没良心’的帽子了。”
沈曼妮一拍她的脑袋:“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坏丫头,亏我还帮你在你妈妈面前说好话。”说着,便往厨房走去。明晚的圣诞大餐还没着落。
“我妈是不是让你盯牢我,让我乖乖听话?”
“姐姐的性格你应该了解,她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你?不过,她有她的消息渠道,我有我的想法。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沈曼妮抚了抚她的发,神色欣慰,“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那天,知道你还活着,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有些东西,当你以为,它正离你越来越远时,总有人会在不经意间揭开那道丑陋的伤疤看一眼,提醒你它的存在,虽然他们都出于好心。
她一时怔愣在那,脑子里发出起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沈曼妮低头切着土豆,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小姨,我刚想起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电话要打,一会儿再来帮你一起做烤春鸡。”
“嗯,去吧。”沈曼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离开的背影,嘴边不禁逸出一声叹息。
福塞尼家有块很大的草坪,刚刚修剪完的草皮嫩绿而整齐。
她拨通了爱德华的电话。
“喂,您好?”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这让她有些意外。“您好,请问这是爱德华.休斯的电话吗?”
“这是休斯先生的电话。休斯先生现在正在庭上,不方便接任何电话。我是他的秘书琳达,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小姐?”对方极有礼貌地回道。
那些事,即使过去很久,仍能在人的心里留下一些芥蒂。
不约而同地想要规避一些东西,这让她和爱德华平时很少联系。可不知怎么的,她刚才突然很想和他说说话,再没有人比爱德华更能理解她。
可是,说什么呢?
爱德华,我托人给你送去的那瓶拉图,你收到了吗?
有点可笑。
“不了,谢谢,麻烦跟他说一声,‘圣诞快乐’。”
“好的,圣诞快乐,小姐!”
福塞尼家没有孩子,不过,他们并不觉得冷清。沈曼妮是一名独立、优雅、懂得如何享受生活的女人,而埃德喜欢以她之喜为喜。
两个人都十分安于这种生活。
“亲爱的,今天的烤鸡真不错!”
“是吗?多亏有飒飒帮我。”
“李飒”这个名字,是外公亲自为她起的。
沈家的女儿从来都应该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
离开中国前,她最后一次去探望那个曾经英雄气概,而今暮暮垂矣的老人时,外公念叨着:难道是当初名字给你起错了么……
沈曼妮的厨艺和她整个人的气质成反比,也许是她那支握画笔的手实在不适合拿铲。可见福塞尼吃得津津有味,她突然觉得自己胃口也好了起来。
每年圣诞,沈曼妮都会为福塞尼作一幅肖像。吃过晚餐,和之前许多幅油画一样,福塞尼照例坐在壁炉前,静静地看着妻子握着手中的画笔,细细描摹,眼里满溢出一种满足和幸福。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里坐着的是当年那个以球风凶悍著称的埃德.福塞尼?
“飒飒,来!我也给你画一幅!”沈曼妮画完了手里的肖像,招呼她过去。
“不了吧,小姨,我可坐不住这么久。”
“李飒!快!”每当沈曼妮喊她大名时,她唯有服从。
她把给福塞尼夫妇准备的礼物放在圣诞树下,坐在埃德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突然有些不自在。
“放松些,别那么紧张。”沈曼妮调了调油彩,画了起来。
“放松些!”脑子里跳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惊得她全身毛孔都收缩起。
“哈哈,瞧你,放松一点。”
“我敢说,不出一刻钟你肯定会全身肌肉酸痛……”
就在她以为,已经快忘记的时候,她又记起了他的名字。
弗兰迪。
明明已经是下雪的冬季,她却感觉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一些刻意回避的东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敲进了心底,像决堤的洪水,一旦突破心防的某个豁口,便迅速蔓延。
她的回忆,全留给了那个赤道国家的夏天。
快乐,或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