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凤宍]》寒柚

5、忍足篇[上]

　　[凤•回忆]

　　对于最初的凤来说，这种「喜欢」单纯得几乎透明。

　　一起晨训，一起吃便当，一起写假期作业。偶尔前辈侧着头与他交谈时，眼睛在兴奋之下闪闪发亮。遇见（主要是网球方面的）问题的话，逐渐也从习惯性地沉默不语，独自挣扎过渡到时不时会唤一声「长太郎」，与他共同探讨。

　　有时候也会被厉害的前辈依赖一下呢。

　　每次听到元气的声线叫出自己的名字，都会不由自主地绽开笑颜。

　　——据前辈说，真是逊到家的傻笑呀。

　　但是，待假期结束，新的学期开始之后，那种莫名却又相当笃定的心情，动摇了。

　　全国大赛落下帷幕，对于两年级生的凤、日吉与桦地而言，是换届及新一轮奋斗的开始。可对于占正选绝大多数的三年级生来说，这毫无悬念地就意味着自己走进了毕业年级一定要面对的升学考试准备。

　　开学后一周的某天部活，迹部部长宣布集合。二年级与一年级们迅速整队，列成四排。但全体三年级生却不似往常列在后辈们之前，而是一字排开，立于部长身后。

　　事先并未知晓这个安排，见到此景，凤的心中突然溢出强烈的不安。

　　“……接替本大爷的，是日吉。以上。”

　　长长一段以华丽的遣词造句概括出的对于上届正选的总结评价之后，迹部部长的训话结束在对下任部长的确立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时引起了后辈们的强烈反响。队伍中逐渐浮起低低的议论。

　　“另外，曾作为正选的小凤和桦地君，一定要做好辅佐的角色哟～”

　　部长身后一排人，明显站在最中间的忍足前辈眨眨眼，以轻佻的口气补充了部长说不出的嘱咐。

　　日吉上前一步，稻色短发下锐利的双眼透露着异常的兴奋：“……是！”

　　凤于是也同桦地一起跟上，“是！”“USU！”

　　——“喂喂，若，可别输给迹部的队伍啊！”

　　微低下头退回去时，凤猛然听见了自己此时此刻最为在意的声音。

　　“……是。”日吉带着浓浓鼻音又应上一句。

　　抬起头，坦然说着鼓舞话语的前辈正站在忍足左侧，双手团抱在胸前，嘴角衔着笑。

　　因未戴帽子而跌落下来的刘海顺着风轻轻飘起，一下一下拍打着额头。

　　眼眸很亮。

　　于是，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往后的一段日子，凤依然满怀热忱，希望能够延续仍作为双打搭档时的「午餐会议」。上午的课结束后，拎着便当盒等在前辈的课室门口，待前辈挂着一脸微倦的笑容走出来。

　　虽说是一同吃饭，但实际上两人之间并不存在太多的交谈。和过去一般，只是间或提起部活里的事，或旧正选的某些糗闻。

　　相处模式定型于「沉默地进食」，但凤已然对此充满感激。

　　已经确立了下届部长人选，但三年级生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迹部部长安排的引退比赛之前，他们还需留在网球部，为后辈们作些必要的指导以及进行对打练习。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已是毕业年级。各项课业的压力都在加大，放课后更是安排了额外的补课时段。部活到得越来越迟，早退或直接告假的比例亦有所上升。

　　再过后，凤也越来越频繁地，在「找宍户さん吃午饭」的计划上受到阻挠。

　　唔。

　　——两次是教师拖堂，放课后又把宍户さん在内的几个学生叫去单独辅导。

　　——三次是宍户さん班上的数学补习组中午开会，据说会布置额外的数学练习。

　　——一次，大声叫着“宍户君”的女生匆匆忙忙追上已经走来的前辈，快要哭出来地央前辈带她复习以应付午后的历史随堂。

　　——还有一次，是前辈在教师一宣布下课后，就倒在桌子上睡熟了。

　　诶……真的是，无法体会的应考生活呢。

　　在第三次站在三年级C组门口，看见负责数学补习组的学习委员笑眯眯地拨开挡住眼睛的长发，俯下身去拍拍前辈的肩膀，待疲倦的前辈醒转过来便递给他一沓试卷时……终于，最后，还是，换届所带来的寂寞感从深处蜿蜒而出，密密麻麻地攀附了整个心脏。

　　委屈。

　　莫名其妙的委屈。

　　因无法参与对方的生活而产生的强烈动摇。

　　另一方面，凤自己，也变得愈加忙碌起来。

　　再怎样独立和能干，日吉也毕竟是个没有什么经验的新人。观察每场比赛，评估部员综合水平，预列下有资格进入正选的部员名单。细致又需要一定技巧性的工作已足以令原正选的三人忙得昏头涨脑。

　　每天除了完成课业便是部活，抽出中午时间往三年级跑已是极限。

　　弦张得久，终究是会累的。

　　但尽管面对这样那样的事，还是会坚持去找前辈。

　　虽然在部活能够见到他，但是忙得陀螺似的自己却找不到什么机会接近前辈。

　　不只想看到他，更希望能够与他交谈。

　　朝夕共处的暑期里体会不到的，「喜欢」的苦涩。

　　其实想要告诉他。

　　……

　　也许就快脱口而出了吧。

　　……如果没有那一次引退比赛。

　　天空泛着葡萄般的青紫。观众与后援团逐渐散去后，黄昏的网球场复又变得寂静清凉。

　　“三年级的前辈们还是赢得毫无悬念诶，呐，日吉君。”
　　安慰罢惨烈输给宍户さん的同级生，以7-6险胜向日前辈的凤苦笑着转向日吉。

　　“切，”日吉湿漉漉的短发全数黏在脸上，他死咬着下唇，一副绝不服输的模样，“迹部部长……还真是麻烦的对手……”

　　前辈们，除了向日前辈之外，大家都胜了。
　　一直以来仰视着的迹部部长，引导着这样优秀的队伍。

　　而我们……

　　我，日吉君，桦地君，能够把冰帝带向更高的地方吗……？

　　带着点怅惘望向远方时，肩膀突然被猛地拍了一下。

　　“！”

　　“哟，长太郎，打得不错！还有若也是！”

　　与自己的思绪的色彩恰恰相反，略偏长的黑发以橡皮筋简单扎了一下，露出有淋漓汗水的颈部。笑得比落日余晖更为明亮的前辈正极为坦率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迹部部长所带领的冰帝网球部中最优秀的正选之一。

　　最优秀的前辈们，都卒业了呢。

　　“……多谢。”输掉比赛的日吉不愿多谈，抬眼看着失神的凤，暗暗“哼”出一声，行了个礼便离开去指挥一年级生清理场地，留下凤一个人和前辈站在那里。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拖得长长的。

　　熟悉的画面。

　　宍户的比赛结束得很快，凤进入抢七时，他就已经抓着毛巾站在了场边。

　　一定是赢了吧，宍户さん的话。

　　余光见到前辈之后，说实话，原本累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自己受到的鼓舞，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大。

　　“你的发球现在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嘛，真是强大的武器啊！不过双打和单打不同，长太郎你这种一进校就被认定是双打选手的啊，反手球着实是弱了点哦！”

　　直截了当地指出对方的优缺点，是宍户さん的习惯。

　　“诶，赢得还蛮侥幸的……那个，向日前辈抢七的最后出现失误了。”

　　而这样委婉地推辞着，是自己的弱点。

　　突兀地咳出几声的宍户了然露出「又这样了」的神情，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起来狠狠拍了下凤的后背，“笨——蛋。向日的话是体力不够才会造成失误的，你赢得光明正大，要自信啊，长太郎！”

　　苦笑地迎接着前辈大力的鼓舞。

　　“……嗯，是！”

　　凤还想多说些什么时，正要开口，一阵晚风拂过，带来几丝凉意。

　　而一向身体健康得仿佛无病无灾的宍户轻微地打了个寒战，一把将头发上的橡皮筋拉下去。

　　猛然注意到这些的凤，突然涌起了强烈的自责。

　　啊啊，太大意了……浑身是汗的前辈在风里站久了，定然会觉得凉的吧。

　　“那个，要不然，宍户さん先回部室吧？这样站下去会着凉的……我去帮忙收球网。”

　　被这样提醒的宍户先是“诶”地愣了愣，随即厌恶地皱起鼻子：“啊——这——真是的，这段时间忙着准备考试，体质居然比原来差了那么多！——”

　　话的尾音长长拖着，没有打断，他将目光游移到了别处，手指擦擦额头。

　　接下去的那句话，宍户说得含糊又快速。

　　却让凤此后的心情，愈加地……矛盾又难以自拔。

　　——“还有啊，长太郎。一直想说的，最近太忙了，中午有时没法陪你吃饭……抱歉！真的抱歉啊！”

　　那一瞬心中充盈着莫大的感动。

　　原来……

　　宍户さん发现了。

　　宍户さん注意到了。

　　宍户さん并没有简单地忽视掉我的存在。

　　太好了。

　　太……太好了。

　　真是——非常非常的温暖。

　　但是。

　　但是很快很快的不久之后……

　　这种与比赛胜利带来的几乎一样强烈的温暖，冻结得猝不及防。

　　整个人几乎漂浮着做完了整个清理工作，被日吉狠狠揶揄着“赢了有那么高兴吗？”。拎着两瓶运动饮料回到部室门口，脑内不断转动播放着前辈略带羞赧的道歉。

　　宍户さん……

　　脸上难以抑制地勾勒出欣喜的笑容，凤正欲抬手敲门时，却突然听见内里传出了熟悉的，漫不经心似的关西口音。

　　嘛，大概是忍足前辈和宍户さん在谈论什么……！

　　……

　　……

　　……诶？

　　那一瞬间，脑海里回响起了某首钢琴曲流畅恢弘，却又透露出强烈寂寥的音调。

　　——它令人想起秋塘，想起青白光线切过荷叶托起的露珠；想起初雪，想起薄霜一层静谧地栖在大理石表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光……原来钢琴曲即使弹得再好坐在那里的人也只是孑然一身……原来网球拍有572只交叉口……原来复原乳的牛奶是不那么有营养的饮品……原来太阳光传播到地面上来需要八分钟……原来声音其实并没有传播得很快而是比光线更慢的延迟……

　　原来。

　　里面短短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凤低低地，低低地垂下了头。

　　握紧双拳。

　　啊，原来这样。

　　不论有多么喜欢，多么喜欢作为搭档的前辈，还是会注意到的东西。

　　就是分寸。

　　从各种意义上都清晰的明白，绝对不能将这份感情过多地表露出来。

　　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忘形也许没有关系。可当面对前辈们、同级生以及后辈时，清楚地、明了地、时刻提醒自己的一句话是：

　　我，只是与宍户さん关系很好的后辈而已。

　　非常谨慎地注意着，希望能够在理智与心情之后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平衡点。

　　想要告诉宍户さん的话，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咽了回去。

　　担心，爽朗而坦然的前辈若是知道了这些……

　　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然而，这样用心地去经营的自己，为什么……会被忍足前辈看出来？

　　——“喂，宍户。”

　　——“嗯？”

　　——“……你觉得小凤怎么样？”

　　——“说什么傻话啊你……？可爱的后辈啊，怎么了？”

　　——“可是哟，宍户。”

　　——“什么啊？”

　　——“那孩子，对你未免也依赖得过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