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凤宍]》寒柚

4、乾·海堂篇

　　午后一时三十分，商业街口的地铁站，围着褐色围巾的少年笔直站着。

　　没有系头巾而显得格外柔软的黑发随着风摆起来，轻轻拍打着额头。他把背在肩上的网球袋卸下去放在地上，表情有沉沉的自责。

　　年末，升学考试前最关键的时刻。在脑内大部分区域考虑着部员冬集训问题时，仍不自觉地开辟出一小部分想起正坐在课室里测验的前辈们。

　　没有前辈们站在身前，因此不能够再依赖于谁的温柔。

　　——需要自己，好吧或许和桃城一起，撑起整个“卫冕冠军”青学网球部。

　　成长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傍晚，站在全员离开的网球场，向远方的教学楼望去时，那一排三年级生所处的课室窗户，柔柔地向外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

　　就在那时，接到双打搭档前辈“海堂，周末一起去打一场吧”的电话。于是，小部长的思绪短路了。

　　比起不自觉谨慎对待的不二前辈，太过活泼令人苦手的菊丸前辈，几乎没有交集的河村前辈或思维回路完全不同的大石前辈……起初，他只会听从百分之百尊敬的手塚部长的指令。

　　但是，自那个之前一直敬而远之的DATA前辈站在漫射而来的橙色夕辉里，眼镜逆光，说着“海堂，要不要和我双打试一试”之后……自然而然地，令人搞不懂地，与这个人亲密起来。

　　低头，又抬头。

　　耐心地等待。

　　午后热闹的商业街，冬季冰凉的风也被人声蒸出些许暖意。商铺门口悬挂着圣诞花环与金色的铃铛，「X’mas减价酬宾」的标幅贴得到处都是。

　　突然，青学小部长，眼睛一眨。

　　车道的那边，穿黑色运动衫的人与着棕色翻领外套的人，似乎是曾经的对手……？

　　仔细打量一番，心中暗暗下了定论。

　　不，……就是曾经的对手。

　　虽然着运动衫的三年生黑发长了些，但的的确确。

　　——那是冰帝无敌双打，宍户亮さん和凤长太郎。

　　不自觉地便将目光投注在那两人身上。

　　周末非部活时间，宍户和凤均身着私服，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两人一前一后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前行。凤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勾着背，留有薄灰色短发的头倦倦地低着，仿佛神游一般。为了躲开几个打闹的小孩而向马路一侧靠过去，和前辈隔开一点距离。

　　正在这种时候，

　　“叭叭——”

　　摩托车高亢的喇叭声尖锐地突出在人声之外，飞速前进时裹挟起一阵气流。

　　在商业街还敢开得这样快，不要命了？

　　“切……”

　　轻声表示不屑的海堂却在下一秒心跳猛然加快。

　　——没有安装护栏的对面，呆呆的凤正恍惚地后退着，眼见将要踏上沥青路面，摩托车驶来的正中方向。

　　“——长太郎！车！”

　　一瞬间露出了无措的惊呆表情，慌忙丢下手中的购物袋，宍户伸出手去抓住凤的右臂企图将他拉回。

　　慢镜头。

　　凤满面都是迷茫得仿佛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的表情，被宍户抓住时蓦地一抖。向回退时，翻领外套的衣角划着曲线，左手肘与摩托车的把手几乎快要蹭到一起，令观者心中一凛。

　　那世间普遍的一秒半，仿若就是三个少年的一个世纪的长度——

　　最终。

　　飞驰的摩托车，与凤堪堪相擦而过。

　　被拖回来时，明显走神的凤反应不及，脚步没有收住，整个人向前倾着。被锁住的手使他保持不了平衡，「嘭」地撞上前辈。

　　该死的身长差——！

　　被凤撞上时，宍户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了这一句话。下颌硌在后辈肩上险些令他咬舌（自尽），重心不稳向后踉跄着。下意识抓紧什么东西的两人不自觉扯住对方的衣袖，承蒙锻炼出来的反射能力以摔倒对方为前提意欲稳住自己——

　　“笨蛋，松手！！”

　　最终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宍户奋力叫出来，狠狠把对方的手扒开。全国级双打搭档，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好容易才稳下来。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各弯下腰来平复激烈的心跳。

　　血液里面流淌的，是「后怕」二字。

　　行人又复向前行着，在他们俩之间创造出一条流动的却难以逾越的「人」形成的屏障。

　　“咳……真是，真是逊毙了。”

　　心跳与呼吸频率都恢复正常，翻着白眼的宍户拾起散落一地的纸袋，低声嘟哝。

　　回过神来的凤却难得没有立即上前大张旗鼓地道歉。依然低着头，默默蹲下来收拾残局。

　　远远看去都感觉有些别扭，直心肠的小蛇不解地压低眉毛。

　　“嘶……”

　　对面，恢复平稳流淌的人潮。再抬头时，收拾好东西离去的两人，已经渐渐融入大海。

　　凤的气氛不对啊……

　　第六感敏锐地察觉。

　　似乎是与全国大赛时不同的态度。

　　“哟，海堂。你提前到的概率还真是100%啊。”

　　此后再没深入去想冰帝双打的事，注意力却由此转移到“是否和冰帝打一场练习赛”上。被前辈突然地招呼吓得一抖，海堂抬起头，看见难得身着休闲服饰，深紫红围巾横平竖直地系在脖子上的前辈……

　　眼镜依旧逆光，语调却比在部活时放缓不少。

　　于是低低弯下腰去，鞠躬。

　　“嘶……乾前辈。今天出来，真是非常感谢……学业应该比较紧张吧……”

　　“没关系，”一推镜框，乾在镜片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后辈的局促，悠然淡定，“免试直升的概率是85%。”

　　隐去一句：况且外出还能遇见好数据。

　　乾在心里满意地笑了。

　　方才过马路前，在人群中，见到了并肩而行的冰帝双打一。

　　宍户拧着头似在责骂后辈，且那身量高挑的后辈挂着温和又有些委屈的笑容照单全收。

　　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私家笔记，他校专题第六页，为关东大赛预备下的冰帝双打实力分析里下划红线的句子：

　　「宍户和凤的关系似乎相当亲密。」

　　宍户已然退部，且未携带网球拍而是拎着购物纸袋。刚吃完午饭，凤手中的纸袋印有「M」商标。而且……

　　——宍户手上的绛紫色毛线手套，不合尺寸……！

　　嗯，好数据啊～

　　身边的后辈比自己矮上一点，可以看见他的头顶。声音便像是从下方传来一般，透露着罕见的温和。

　　“前辈，真是很有自信……嘶……”

　　有继续调查的兴趣。

　　……但是在此之前……

　　是这个说过“这里有一直信任你并且跟随你的我在”的青学新任部长。

　　100%优先权。

　　“不，这是对自己的客观估计而已。”这样说着的乾抬手看表，“午后两点，我们走吧。”

　　[凤•回忆]

　　“宍户さん！！”

　　监督一宣布解散，脸色僵冷的宍户便转身就走。方切断的短发在耳边随风大幅度地摆动。浑身伤痕的少年紧握双拳，脊背挺直，一路毫不犹豫。

　　拾起落在训练场上黑发中的一绺，凤慌忙站起来，向着监督与前辈们浅浅鞠躬，随即迈开步子追过去。

　　“宍户さん——！！”

　　背后，忍足双手抱在胸前，眼镜逆光。

　　“宍户さん，宍户さん……！”

　　大踏步向前走，风不留情地刮过耳际，后辈慌忙无措，却一声比一声加紧的呼唤追在身后。方才腾地窜起的怒火灼烧着理智，他感到脸上发烫，出现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能够回到正选位置，是好事。

　　但是那个留有薄灰色短发的后辈，竟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同样跪下去行大礼，大声说着愿用自己的正选位置去交换！

　　——他把网球看做什么？

　　——把我看做什么！？

　　猛地停住脚步，心脏跳动得快要炸裂开。身后始终追赶的后辈此时也蓦地停下来，却没有再更加靠近。

　　黄昏时被渲染得异常沧桑的天空，温暖的金橘色光线，风也仿佛染上橘络的微苦，回旋着，填补沉重的空白。

　　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宍户さん……”

　　犹犹豫豫地。

　　“别跟我讲话，现在！”不假思索地打断。宍户将严重的语气脱口而出后，才猛地一下意识到自己的无理。但是……无法收回。

　　于是他也决心闭上嘴，以免让自己的无端愤怒伤及身后的人。

　　深呼吸着。

　　夕阳映出长长的，长长的影子。

　　升上二年级后，最重要的夏季比赛开始了。

　　迹部部长在都大赛中选择了大多数由非正选队员组成的阵容。

　　与不动峰中学对战的那天，是晴朗的初夏。

　　学生会召集各班委员开会，凤便留在校内。当风纪委员宣读着新拟校规时，从学生会室大大的窗格望出去，浓绿的树木在微风吹拂下摇曳着枝叶。

　　对自己学校在关东大赛前的胜利全无担忧。

　　深吸一口气，又将注意力转回风纪委员的朗诵时，突然手机在制服口袋里振动起来。

　　是短信。

　　来自同班两年，逃课去观战的安岛。

　　荧光屏上列的一排文字，一瞬间夺去了凤的全部精神。

　　——「冰帝赢了。宍户前辈输了。」

　　那个晚上，打了无数次电话，给前辈。

　　链接条上「宍户前辈」的名字一遍一遍滚动，却总是在单调的三十秒后，结束于「现在转入语音信箱」的机械女声。

　　他知道宍户前辈有多期盼今年夏季的全国大赛，出战单打。

　　但是，“不再运用在正式比赛中输掉的人”。

　　——这个信条，每个正选与非正选队员都谨慎地信奉着。

　　冰帝残酷竞争的体现。

　　接到前辈“凤，今天陪我练习吧”的电话，则是整整两天之后。

　　“凤。”

　　“……是？”

　　“今天陪我练习。……可以吧。”

　　“……是！！”

　　庆幸在这样的时间里，依旧能够被前辈记住，信任，心底浮出无限的自豪来。可是，接下去的，却是长时间的几乎不间断的，高强度的练习。频繁地扑救，受伤，呵斥。

　　浑身密布的伤痕，一个一个叠加。魔鬼训练中，紧皱双眉，除了大喝“继续！”之外，从未叫苦。

　　强烈的意志力如此可怕地震撼着。因此即使心中痛得几乎能够绞出血来，凤也依旧咬着牙与前辈分立球网两侧。

　　从「宍户前辈」到「宍户さん」，从「凤」到「长太郎」，亦源自那些训练到浑身脱力，只能倒在场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仰望天空后默契地扭头撞到对方眼神，从而相视一笑的夜晚。

　　最高的尊重。

　　正是由于亲身经历了宍户前辈从失败中爬起，不屈不挠地提升自己实力的全部过程。当监督冷冷发问“那你愿意用自己的正选位去换吗？”的时候，才会窒息般的，不管不顾地大声宣誓般地说道：

　　“是！！”

　　是的，因为不论谁看见宍户さん的训练，都会尊敬他的。

　　是的，因为我一直站在球网的这边，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懂得宍户さん的斗志。

　　是的，因为……因为宍户さん非常想要继续参赛。

　　是的，因为我也希望，比大家都希望，最最希望的就是……宍户さん能够在冰帝国中部的最高年级，完成最后的期待。

　　因为有比单纯的尊敬更加深刻的情感，所以，希望。

　　不知如此前后站着，静默持续了多久。

　　最终，宍户竭力压制住情绪，克制地开口了。

　　“……长太郎，为什么？”

　　“……”

　　但这样的希望，几乎淹没了一个人的所谓希望，却伤到了宍户さん的骄傲吧。

　　而且……

　　“对不起，万分抱歉，宍户さん。”

　　而且这种感情。

　　叫做喜欢。

　　接踵而至的暑期，时间全部被关东大赛与全国大赛占满。

　　关东大赛惜败于青学，但宍户与凤的双打胜了同样身为新组合的乾•海堂。

　　全国大赛亦是二次败于这个赛季一往无前的青学，却还是以微弱优势打败了悟得「同调」的Golden Pair大石•菊丸。

　　为了赛场上的那一个小时，不辍地准备着。

　　相当频繁地向三年级的课室跑，与宍户さん一起吃午饭便当商量战术；部活结束后背着书包与球袋另寻场地，在便利店买肉包充饥。两个月，了解了这个表面上自然开朗的前辈，更内含的性格。

　　看似粗放，其实是相当爱干净的人。洁癖。

　　不喜欢说废话，发短信很可能不回，所以还是打电话来得更干脆些。

　　喜欢薄荷味的东西，某次部活后还发放了薄荷味的口香糖。（虽然自己没有吃，苦笑）

　　英文苦手（噗）。

　　还在上学时，每天尚有六个小时在课室里，听课写练习卷。暑期正式开始后，便真正是成天成天待在一起。除了反复训练，还坐在一起写过假期作业。

　　前辈皱着眉一点点演算数学应用题，草稿纸铺下去落满坚硬的笔触。凤则抱着理科选修参考书查阅分子式量，掂着铅笔试图配平化学方程式。

　　冷气清爽地拂过窗子时，结在窗棂上的晴天娃娃叮叮当当奏响音符。

　　很少讲话，空气宁谧。

　　夏季的阳光灿烂地将天空灼成一片炫目的白。

　　递过冷饮时，两只交错的手在木地板上投射出浓黑的阴影。

　　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