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凤宍]》寒柚

3、日吉篇

　　难得的周末，习惯购买的周刊应该已经到柜。

　　先在清晨的校园里进行三小时的晨练，再搭乘十时左右的电车到市中心来。既可以避开上班早高峰，又不致因在图书商店停留太久而影响午饭时间。

　　一头稻色短发，有着细长双眼的少年，背着醒目的网球袋，在冰帝的制服外罩着米白的短夹克，商店招牌前，抬手看表。指针端端正正地指向左上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在内心满意地点头，抬脚跨进常光顾的图书商店。

　　周末的上午，商店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声音缠绕在热气中扑面而来。

　　第二排书架右上角，每次新上架的周刊都会被店员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少年礼貌地为一名手拄拐杖的老年人让开过道，又与穿着制服的中学生擦肩，绕过倚在一起的年轻情侣，距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一切与计划分毫不差——

　　此时，他却听到了意外的嗓音。

　　“啊啊，宍户さん，这里就可以买到给日吉君的礼物了！请你帮我把那边的《怪谈志weekly》取下来好吗？”

　　！！

　　听见声线后瞬间收住脚步的少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多年网球历中蓄下的敏锐使他不假思索地以灵活身手一转，迅速躲在了第二、三排书架之间。身体下沉，重心前移，紧贴书册。

　　等等，我躲什么……
　　待手脚比思绪更快地完成一系列隐匿动作，这个念头才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接下来的形势却容不得日吉作出改变，他听见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恰恰停在了书架的对面，相同位置，相同高度。他甚至能在书与书的间隙之间，隐隐看到方才被呼唤的那人被暖风掠起的黑发。于是下意识地背过身来，屈膝，脊背似乎有些发麻。

　　那是防御的姿态。

　　防御的，是他的同级凤长太郎。

　　以及他的前辈，宍户亮。

　　相当尴尬地消受了旁边看漫画的几个女高中生疑虑的目光，日吉暗暗思忖。

　　这个时候再出去打招呼也不太好吧……

　　待人接物上相当迟钝的人也隐隐感到不妥，大约是说不出的违和。

　　不过因为紧贴书架，尽管日吉随手抽出一本星座杂志假装浏览——这些花花绿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怒）——他还是能够听见对面友人与前辈的低低对话。

　　“长太郎，哪期啊？”听下两年而几乎可以过滤其中的粗鲁成分只挑选主要信息。

　　一长串啪嗒啪嗒的足音，“……应该是最新的一期吧？”

　　“这个？”

　　“嗯……应该不是……”

　　书册抽出又放回时发出擦擦声，其实动听。

　　“那，这个？”

　　翻书时手指与书页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松的声响。

　　“唔……是！应该就是这个！《怪谈志weekly》新年特别期…是。”

　　始终压低重心弯曲膝盖对于久经锻炼的网球少年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但日吉心中仿若在催促他的违和感显然令他的稳定性大幅下降。左腿肌肉不知怎么一痛，他稍稍换动姿势，直起身体。
　　或许是早晨运动量过大……？不过这不是重点。

　　对面的人又絮絮谈起。

　　“长太郎哟。”
　　放回星座期刊取出挨在一旁的《少年JUMP》的日吉一僵，他感到前辈的声音仿佛恰好浮动在耳边，几乎能吹起微风来。是日常部活从未有过的贴近。

　　“是？”稍远一些，是同级明亮而柔和的应和——似乎比平日更柔软，更孩子气一些，有淡淡的鼻音。

　　“这是若常看的杂志吧？”——听到自己名字时更为介意——“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自己已经去买了？”

　　“啊，不会啊……我已经问过日吉君了。他说他这个周末应该不会到这边来。”

　　“哦，这样…真是奇特的爱好啊，若他。”

　　哗啦哗啦的翻页，大抵前辈又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眼里或还显出点满不在乎——在浏览那份杂志。

　　但是凤那家伙什么时候问过我这种事……

　　……啊。

　　擅自陷入思考的少年心里一片动摇。

　　昨日部活开始之前他好像来找过我？当时在考虑排位赛的事什么都没有听见。

　　或者是看桦地与一年级比赛时？他拿来运动饮料后我们交谈过几句……什么呢。

　　还是因为下雨提前解散，在正选部活室里找我的那时……？

　　总之完全没有印象。

　　日吉皱眉。

　　一直不怎么欣赏他的同级，作为以认真和克己著称的网球选手，日吉若。

　　虽然是自小学就开始做同学，拥有超快发球的凤长太郎性情上特别的敏感多虑仍是令他下意识趋远。

　　不喜欢。

　　更可笑的是，当自己还作为默念着“下克上”并在独自刻苦训练的一年级时，腼腆的凤便已经和二、三年级的前辈自然而然走在一起，被称作“小凤”或者“长太郎”而低头微笑。而今年夏天，当自己作为单打候补，只负责正选们的运动衣毛巾饮料在场外捏着栏杆“后援”，凤却和之前落败却又回归（同时挤掉他的位置）的宍户亮前辈打败忍足前辈及向日前辈，成为冰帝学园双打一。

　　他之所以进入冰帝学园，就是因为他崇尚当时迹部部长“实力至上”的条贯。

　　因此他不愿承认他们。尤其是，尤其是宍户前辈。

　　但是……

　　“总是看见日吉君的课桌上放着这份杂志，想来他对怪谈什么的似乎也很感兴趣呢……”

　　“啊啊，说起来，我也见过若在午休时间读什么《图书馆怪谈》。”

　　“诶…？那本据说被诅、咒、过、读、了、会、在、三、十、天、倒、霉的书么……=V=——啊，会痛的诶，宍户さぁぁぁん！”

　　似乎又被敲头了，还是被比自己矮下一个头的前辈。

　　“笨蛋！不要总说些奇怪的句子！诅咒什么的，你不觉得只有女孩子才会当真地讲出来吗？！切，太逊了。”

　　“但是……”

　　“行了行了，啰嗦，不谈这个。对了，若做部长的感觉怎么样？我好久没去部活不清楚状况啊……”

　　顿了一下，日吉的心也随之顿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个同级对部长的位置有没有期待。

　　——公正地来讲他们的实力应不分伯仲，尽管他确信自己不会输。

　　“呵……”不足五十公分的距离，隔着一层书籍，他清晰地感到同级低低的笑声像一阵叹息。

　　日吉皱眉，手中的漫画杂志弯出一个弧度。

　　“——日吉君啊……”

　　……

　　话题告一段落，日吉只感到心中发软，实在难以虚张声势地筑起冷淡的防线。忽听见对面宍户一句“啊，《少年JUMP》在这边吧”，瞥见手中紧握的杂志，心跳漏拍。

　　连忙把它塞回书架。随即压低身体一转，由二、三排间的走到横向移至一旁的学术专柜，抽出《宇宙起源》，遮住自己的脸。拥有武士般敏锐感官的日吉刚刚完成上述动作，便见到前辈与同级从二排转了过来。

　　许久未见，前辈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全部堆在脖子后面。脸上的神情或许正因如此，少了嚣张的自信，多了一份柔和。抬起手找书时，深紫色的不搭配的毛线手套攫住了日吉的注意力——手套比手指长出一截，指尖前面的部分扁扁地向外弯过去。

　　而紧随其后的同级——这在日吉意料之中却又让他感到轻微不满——目光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全部集中在前面的人身上，一脸熟悉的出神。

　　趁他们买书时赶紧走吧……

　　这样想着的日吉放下书，将身上的外套扣子扣好以遮住内里的冰帝制服，低头，背好网球袋预备从旁离开。

　　最后一眼，是见到聚精会神读着漫画的前辈身后，身材高大却不觉勾着肩的同级。薄灰色的发遮住双眼。

　　缓慢地，他把手抬起来，竭力稳住的手指似乎想要去触碰身前前辈的黑发……

　　却在最后一刻卸去力量一般，又将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抬起头来，又是笑颜。

　　——“日吉君很好呀，虽然与迹部部长完全不一样呢。”

　　——“嘛，若对自己要求挺严格地，估计对部员也是吧。”

　　——“嗯嗯，是的……日吉君更是严格地遵循了监督的淘汰制度呢……啊！对不起，宍户さん！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笨蛋，这种话不用说我也明白。那，长太郎你是单打？”

　　——“是……目前是S2，S1是日吉君。”

　　——“你，可比若先进入正选队伍的哟！”

　　——“……我是双打嘛，和日吉君不一样呀……我，我非～～～常尊敬日吉君，他有我所没有的意志力！他做部长，做S1，我都绝对不会有意见！而且，双打什么的，我也不再想……”

　　——“笨蛋。”带着笑意。

　　——“那个……宍户さん……那个……日吉君，你似乎很喜欢呢……？”

　　——“啊？说什么傻话？啊，对了！《少年JUMP》！”

　　[凤•回忆]

　　“比赛结束，日吉获胜！7-5！”

　　昨日与日吉比赛的场景还在脑海里难以遏制地滚动，翻来覆去，精神在每一寸每一秒捺过，带来汹涌澎湃的后悔。

　　凤站在部员中，呆呆地望着桦地在非正选部活室里张贴出来的新正选名单。

　　第三排第二个名字。

　　凤长太郎•一年2组。

　　——这次是电脑打印出的字体。

　　呼吸哈出的白气静谧地升起，周围同伴低声的讨论都犹如暗自责难。冬日的寒风从未掩紧的门后吹袭而来。凤背着网球袋拎着书包，反应过来慌忙地去找日吉时，却发现那稻色短发的同伴早已换了运动衫，握着球拍推门出去。

　　“哎，日吉君——！”

　　还未收尾的呼唤却被随即从门后探出的头硬生生切断。凤一句话哽住最终，却不得不转去面对那时常挂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笑容的人。

　　后者当着全体非正选，琅琅而道：

　　“小凤，收拾东西，换地方。”

　　明明昨天的比赛是日吉君获胜了，为什么正选会是我……

　　为什么？

　　日吉君会……怎么想呢……

　　站在门口的人尽管面对训练的时限，却依旧不紧不慢，时而推推眼镜，时而与已换好衣服，准备出去练习的同学后辈玩笑两句。但天生不乐于令人等待的凤还是紧迫地加快速度。不敢正视他人，只将头埋得极低。换洗运动衫、毛巾与网球拍塞进球袋，水杯及用于打扫卫生的小瓶清洁剂抓在手中。

　　手被占满没法上锁，他转过身用背压紧柜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一拍，却又顾及着前辈而慌慌张张地赶上前去。

　　“不好意思，忍足前辈，麻烦你久等了！”

　　墨蓝发色，有着莫测神情的忍足抬眼，目光在零零乱乱抱着东西，不自觉散发着忧虑气味的凤脸上转过一圈。

　　心下明了。

　　正选部室与非正选部室之间隔得有些距离。忍足带着凤一路走过去，一路沉默。

　　网球部的场地大小本未改变，但冬日里的走道自然而然地拓宽了般，举目视野广阔，天白得凛冽而清新，空气灵巧地穿过运动衫宽松的领口，令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已快到目的地，勾着肩的凤动作却愈来愈慢，逐渐落在忍足后面。不动声色地拖下步伐配合的忍足，双手插在口袋，以试探的口吻问了。

　　“小凤，成为正选不开心吗？”

　　“诶？”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前辈——后者走路时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随即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很荣幸的。”

　　“是吗？”

　　简单地回应着，两人站定。忍足抽出手按开了漆成象牙白的部室门。
　　“嘛，这里就是了。小凤的储物柜在那边哟。”

　　“谢谢，忍足前辈。”

　　随着雕艺精致的门逐渐洞开，与非正选室几乎天差地别的明亮光线倾泻而来。尽管大小与非正选室一般，但考究的工艺无形中展开了部室的空间。最靠窗的地方，布艺沙发首先夺去人的眼球。几分杂志随意摊着，书包半开歪在一边。明明是寒冷的十一月，那块区域却依旧让人觉得松弛与惬意。

　　啊啊，自然是迹部部长的专座了。

　　这就是迹部部长……

　　「高贵不来自于血脉，而来自于内心。」

　　“小凤，发什么呆？”拍拍凤的肩走进去的忍足下一句的语调却似乎兀然转化，“啊拉，宍户，怎么没去练习？”

　　诶，前辈也在……？！

　　目光由迹部部长所掌有的休息区域猛地转过去时，反差大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似的眯了眯眼。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背向他坐在长凳上的人，黑发全数散在肩上，难得地弓着身向前倾，布满尘土的运动衫随着动作轻微摆动。

　　“啰嗦吧，我摔了一下回来处理而已。”

　　凤这才发现，在开着暖气空调的部活室内只穿着短袖上衣的前辈身边，摆着一只掀开的急救箱。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特殊味道。

　　“——嘛，小凤成为正选了，今后就使用这边部室哟。”

　　耸耸肩的忍足由储物柜取出球拍，“小凤，把东西理进那边柜子。我先去训练了～”

　　“是！”

　　恭恭敬敬地目送忍足离开后，凤收回眼光，转而全心全意地关心起坐在那边的前辈来。

　　抱着满怀东西过去时，随着距离的缩短，酒精气味越来越浓。最后停在宍户背后的凤，越过前辈的肩看见了他膝盖上的伤。

　　——那一瞬间心脏收紧了，窒息般地顿了一拍，头脑眩晕。随即自己的腿在相同部位似乎也强烈地痛起来。令他不禁一个踉跄。

　　从膝盖侧面，一直延伸到踝骨的，大片大片还渗着血丝，破损处红得惊人的擦伤。

　　“嘶……宍户前辈……”

　　担心的语句正要冲口而出，却被所见的场景打断。

　　——明明是很痛的样子，宍户也紧皱着眉。

　　——却是手上毫不迟疑，以蘸满酒精的棉球彻彻底底地清理伤口沾上的尘土。

　　按上去，腿部也会有细微的颤抖，但始终一下一下，仔仔细细，擦掉残余的灰尘，擦掉渗出的血迹。

　　用力地，干脆地。

　　……这个动作……熟悉。

　　日吉君练习受伤后，也曾无视自己“去医务室吧！”的请求，如此一点一点清理新伤。

　　咬着牙，硬是一句“痛”都没有呼出过。

　　这就是正选……

　　担心的后半句被咽下去，凤无言地转开身。

　　找到方才忍足指给他的储物柜，钥匙已然留在锁上。

　　将团起抱在怀里的运动衫摊开折好，叠放在上格。书包与水杯收进中间。三年级已经退部的前辈尽管被低他一级的迹部部长领导，却是丝毫没有不满的和善的人。储物柜也擦洗得很干净，不需凤再着手打扫。拿起前辈特意留下的衣架，明白他是想力所能及地为正选后辈提供便利时，狠狠动摇了。

　　……我，真的比日吉君更适合得到这些吗？

　　“这次正选选拔主要是为了弥补小牧さん他们卒业后的双打空缺。”

　　正苦苦思索着的凤，猛地被部活室另外那个人的鲁莽发言击中了。

　　有如暴雨一般，卷着狂风袭来。

　　“喂，凤。你这张脸摆出来是给人看的啊？”

　　“你觉得那家伙会随随便便选进不合适的正选吗？”

　　“对自己不自信到这个地步？”

　　“再说来正选也是在时刻变动，赢下比赛才是王道！你做好加倍训练的准备吧，冰帝正选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明天晨练前监督要给新正选训话，”一顿，锐利的眼光扫过来，直刺人心，“到时你可给我挺直腰板做出自己是个正选的样子！”

　　“……”

　　“回答呢？！”

　　“啊，是！！”

　　方才天地昏暗，凡物过眼即忘。随着忍足前辈走来的一路也是迷迷瞪瞪，毫无记忆。生发的些许感慨却全部囤积在头脑，乌云般阴暗地遮住全部。

　　而似乎此刻，只有此刻——灯光才真正淋漓尽致地洒向眼中。

　　自己的世界被点亮。

　　是，是这样吗……？

　　部长选择了我，是因为我能够做一个优秀的网球选手……对吧？

　　这样隐在心中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是自己始终不敢去触碰的存在……

　　可是宍户前辈……

　　可是宍户前辈他竟然能够……！！

　　“喂，听明白了吗？”

　　手指紧紧扣住柜门，“……是！会努力的！”

　　整理完内务，凤再回转身时，发现宍户已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小腿上缠起绷带来。沾着血的棉球丢在一边，却是干干净净用小垃圾袋兜起来。就少年来讲过度纤细的脚踝有些骇人。

　　“哇……宍户前辈，好恐怖的样子，像忍者。”

　　“……这有什么办法？！单贴胶布运动起来容易掉——行了我继续训练去，凤你解决了就过去吧。”

　　说着，宍户用绑在手腕的橡皮筋将长发扎起，握住球拍便想站起来，却忽而因为腿上强烈的刺痛而跌坐回去。

　　合上柜门的凤侧头看见，拿起球拍，走上前。

　　“宍户前辈，我来拿垃圾袋吧。”

　　“哦。”

　　仰起头时，宍户发现这个有着温柔嗓音的后辈正俯身看向他，方才还显著得不得了的黯然一扫而空，清澈的眼珠里有着他自己的倒影。

　　嘛，还是个小孩子呢。

　　“……真是的，有这么好的身高，又有高速发球，你还干嘛成天一副不自信的表情？”

　　“诶，有么？”

　　“没有么……！”

　　拎起垃圾袋时，凤微微地笑了，目中的光流淌着。部室门打开，明明一瘸一拐却抢先走开，时刻挺直脊背的前辈迎接着门外的寒风，旋即转过来，对他，招了招手。

　　——是已经不用再仰视的身影。

　　真的。不再是了吧。

　　于是追上去，

　　“宍户前辈～你刚才那个叫做「嫉妒」了么～？”

　　“啰嗦！”

　　宍户前辈。想要与你并肩。

　　只要我能够继续，继续地努力下去，总有一天能够与你并肩战斗吧。

　　尊敬。

　　喜欢这样的前辈。

　　是和迹部部长、忍足前辈们完全不同的存在。

　　部活结束，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回到呆了大概一年的非正选部活室。

　　抽出了，储物柜上，属于自己的名牌。

　　宍户亮前辈亲笔写下的「凤长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