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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宍户·凤篇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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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论是部活晨练,午休战术讨论,还是各种课外练习;不论他是准时,提前十分钟,还是随性子地迟到上半个钟头……
凤长太郎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从入校以来,始终如此。
锁上自家宅院门的宍户把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额头。忘记戴手套的手指触在铁锁上很有刺痛感,他皱着眉“啧”了一声,把手插进运动外套的口袋。
迈开脚步,天空透明得像是初春浮在湖面的薄冰,显得天地广阔。
宍户向地铁站走去时,远远见到乖巧倚在栏杆上的那个人,眉低低压下去,他发觉有些事在忽略中已经改变。
他还记得刚进校时那个孩子尚需踮起脚来才能拿到放在储物柜顶的球篮。
可而今已经比自己高出不只一点的少年,穿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外套,双手拢在口袋,薄灰色的短发顺着冷风拍打额头。
转过来时,眼珠在冬季的稀薄光线里亮起来。
“宍户さん,早上好!”
“啊啊——”抬起手挥了挥,冰冷的风灌进脖子,宍户冷得一个激灵,“真早啊,长太郎。”
再走近些,两人目光相触后忽地别开脸。凤抬手抓了抓头发,宍户眼光放向远方。
诡异的寂静逐渐升起来。
仔细想想,成为双打搭档的那数月里,维系这两个打败了忍足•向日组合成为双打一的少年的,果然是……也仅仅是网球了。即使是获悉特别批准进入全国大赛的那个暑假,两人除了补习班时间外几乎时时刻刻走在一起,也只是似无休止地谈论着阵型、特训、对手学校或在凤家里看一场又一场的比赛。
几乎从来没有交流过任何网球之外的话题。
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部活时间之外,身为「朋友」而非前辈,而非搭档的彼此。
“那,宍户さん——走吧?”
最后,凤用了特训时间最常用的那句话,拉开一个不寻常的周末的序幕。
“大哥哥,你们也是在校外活动吗!?”
“——哥哥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啊?”
“你们是中学生吗?厉——害——。我还有好久才能够上中学啊~”
“在哪里上学呢?会学手工课吗?”
“……哥哥……可以帮我找一找刚才落在地上的纽扣吗?……”
“那个哥哥——好——可——爱——哦!”
最后一句话,是一群眼眸圆滚滚的小孩,对一脸无奈地给身边小女孩折出纸鹤,然后把整个脸转过去不想让凤看见的宍户说出的。
“……嗯,”凤的声线有些僵硬,却还需要对着把纸鹤得意地举给他看的娇俏女孩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嗯,可爱哟。”
……失算了!!
本以为上午十时恰好错开上班的高峰期,能够让最近脾气愈发暴躁的前辈不为拥挤心烦。却没料到,正正碰上了在进行校外研究的……一车厢年纪大约只有他们一半的小孩。
宍户さん应该不会生气吧……
这样担心着的凤偷眼看了一下耳根通红的宍户。
连帽衫和全棉质地的运动外套软化了平日里硬气的轮廓,长长的刘海从脸庞侧面落下来,与后面一古脑塞进帽子的黑发最终汇在一起。脸微微转过来的时候,压低的眉遮挡着光线,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确实很可爱啊,宍户さん……诶?
——诶?诶诶诶诶诶??!
————在想什么啊凤长太郎!!
趁并肩立着的前辈没有注意,凤狠狠地敲过自己的脑袋,脸上却无法抑制地浮起浅浅的红色。忽又看见宍户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红得异常,似有冻伤的痕迹,与孩子们的夸奖显然全无关系。
“啊啊!宍户さん!”
自然而然地叫出声,凤才突然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又折返的理由。
宍户莫名其妙地转过来。
留有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反射着炫目银光的薄灰色短发的头低下去,再低下去,手在随身的运动包里翻找着什么。当手指寻到所需要的东西时,看上去已然成熟的脸上露出天真愉快的表情。
明明个子很高,却总是下意识向前勾着肩以减小自己与旁人的身高差么。
不爽地想着的宍户在后辈热切递过来的东西前语塞了。
磨出薄茧的手掌上,躺着一双深紫色的毛线手套。
[凤•回忆]
“哇~凤君真的好帅!”
“要是能特地做一套衣服穿就好了,我本来连设计图都画了诶……残念。”
盛夏的阳光泼墨般全全扑进了将窗帘全数拉开,却开着强烈冷气的一年2组。眼睛所接收的炽热与身体实际感受着的凉爽混合起来,冲击着神经,产生奇妙的违和感。
凤礼貌地低头笑着,抬手擦了擦额头。
半年间长高不少,夏季制服不得已更换了尺寸。然而尽管只身着简单的短袖白衬衫与校服长裤,天生的光芒也使他在周围一圈着黑白双色侍应生服的学生中格外出挑。
脑海里浮现出夏日祭执行委员安岛幸子满眼放光地推荐来的服装:华丽而缀满流苏的,似乎是从某本少女漫画里借鉴来的超级可怕的西装制服……真是暗自庆幸自己想方设法地婉拒了少女们的期待。
那么耀眼的东西,只适合迹部部长吧……
在女生们的催促下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调整座椅高度。然后,翻开琴谱,抬头向安岛确定是否合适时,薄灰色的短发在日光下忽地跳出一片璀璨。
——“哇!”
立即举起手机拍照的同班同学(女生)立即在钢琴前围起来,吊着各种可爱挂饰的手机在眼前「咔嚓咔嚓」地闪着,亮得几乎睁不开眼来。
这还真是,哭笑不得。
夏日祭,是一年级们第一次参与的大型校级活动。
各班的一年生们摩拳擦掌,希望自己班能在第一个大型活动中获得人气最佳的荣誉。而消息传至一年2组时,一向唧唧喳喳主意多而分散的女生们在执行委员(女)的领导下,大刀阔斧地否决了一切男生的建议,强制推行了「由凤君演奏钢琴的音乐甜品屋!」这一计划。
尽管最初曾遭男生反对,但准备工作的乐趣显然胜过不满。不久,全班的三十人就全部热火朝天地投入了筹备中。随和的凤也在安岛的要求下,将午休时间和部活后的时间挪用来,练习一些轻快的曲目。
没有参加社团,每日早早到网球部训练场等他的安岛混在迹部部长的后援团中,却又总是跟着凤的脚步移动,一副“你快点给我结束训练去练琴”的表情。忍足拍着他的肩调笑多次,惹得他现今一在部活时间见到安岛便心中不安。
还好,偶尔一起练习的宍户前辈看见了安岛,也会做出没有看见的样子……
是细心的人呢。
“那么,一年2组的「Special Musical Café」,现在开店!”
随着安岛的一声令下,侍应生们拉开班门,负责宣传的女孩们拿着免费赠送的气球涌上走廊。“一年2组,网球部的凤长太郎君有钢琴表演哦——!可以点曲目的哦——!”的广告声被拖得长长的,显出些得意的炫耀意味。
回想起安岛相当神秘的一句“凤君本身比弹钢琴这件事其实更重要哟”,不免苦笑。
黑白相间的八十八只琴键,凤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
“多谢了凤君,很好听。”
二年级的前辈们在听完所点歌曲后,温颜颔首。凤从钢琴前站起来,礼貌地躬身后目送她们离开。安岛抓着笔记本笑得灿烂地送前辈出门,随即回头走向凤。
“弹了一上午,很累了吧,凤君。休息一下?”
午餐时间,2组的甜品店自然冷清许多。只有几个女孩仍咬着三明治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一上午的辛苦工作使侍应生们都感到异常劳累,除了安岛和她最好的朋友水野悠仍在服务,其余竟都躲回小帘子隔成的厨房午休去了。
“哎,凤君,三明治!”
说着,大咧咧的安岛就将三角形状的纸袋扔过来,“诶诶!”叫着的凤好容易才在滑脱前的一瞬接住。“对了,还要饮料吗?我去福利社一趟,班上的饮品供应比较紧张,不能给凤君喝啦。”
话音未落,轻快地便转身。
将纸袋捏在手中,凤连忙追上两步,“安岛,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别跟我客气,凤君已经帮大忙了~”笑着摆手,依旧是说一不二。
女孩正倒着向外走时,一个黑影突然罩上来,大吃一惊,还是在反应之前撞上了来人,摔回去时,恰恰被走过来的水野悠扶住了。
“喂……不要紧吗?”
熟悉的有些沙哑,笃定的嗓音,是对着安岛的。
凤一个激灵,三明治落在地上。
连忙蹲下拾起纸袋,再抬眼时,一罐饮料竟正由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而来。
在网球训练中培养出的反射神经令他下意识地动起来了,后退一步单手抬起接住易拉罐,冰凉的触感顿时由指尖传遍全身,让他险些没有握住。
“没事……”被扶住的女孩顿了顿,直起身后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啊,您是网球部的宍户前辈吧!请进。小悠倒水来~”方才丢棒球似的丢掷饮料罐的那个人,安岛认出是常在网球场见到的前辈,连忙侧身让路。
宍户倒是不跟她客气,确认对方没有问题后便直接走进来。而跟在宍户身后的,还有个骨骼纤细,一头红发醒目得仿佛燃烧起来的少年。
——“啊,还有向日前辈,中午好!”
于是抬起头时,凤看见的是红发的前辈将手搭在宍户前辈肩上,正眼眸亮亮地说着什么。
“中午好,前辈,请这边来坐。”同班的水野以托盘托着水与菜单,过来引领他们。出于礼貌的凤亦跟上,紧握饮料罐的手心反而发烫起来。
领至靠窗的座位,水野请两位前辈落座,递上菜单。向日伶俐地点了可乐与芝士蛋糕。
为去取餐的水野让开路后,凤也拉开座椅,将易拉罐放在桌面,意欲坐下——
向日将宍户的手臂一拉,两人的距离立时缩小,只听向日前辈低声而又激动地叫起来:“呐,亮!”
「啪!」凤坐下时手不慎击倒罐子,发出惊人的一响。
“怎么了又是……?”宍户不耐烦地在瞥了凤一眼后,侧头问道,发觉与向日的距离过近而顿了一下,目光移开,声音却也是压低的。
“看那边!!”
向日眼光所搭的方向坐着的那几个女孩,因方才凤的失误,正纷纷望过来。
“呐呐,就那个短头发的,二年级的源……是侑士的新女友哦!”
“哈?”宍户扬眉隐晦地打量片刻,“哦,我隔壁班的。听说是女子网球部的成员嘛。”
“是啊,很普通吧……失望……我一直以为侑士会挑更显眼的类型呢,哼。”
“……那是忍足那家伙自己的事吧,你操哪门子的心?真是逊毙了——啊,凤,抱歉了。”从那个话题中相当迅速抽离出来的宍户注意到被冷落的凤,抬手示意着。
“啊,不,没有……宍户前辈,向日前辈,中午好……怎么会到这边来?”
“还不是这家伙,”宍户指一指还在妄图用杯子反光部分去观察拍档女友的向日,一弯嘴角,“说是凤你要弹钢琴,拉我来看看热闹。”
“这样啊……”凤低下头,眼光落在手所搭的饮料罐上。
宍户见到,只笑:“这个,看你在部活时喝过——想必很辛苦吧,今天的话。”
“……是。”
两句似乎牵连不上的话,却是那么的富有意义。
这就是宍户前辈。
凤的瞳孔中反射出的倒影。
单手撑头,悠闲自在地坐着。因为天热,几缕头发黏在前额。光影在脸上切割出独特的明暗交界。一旁的同伴时而凑过来小声地说着什么,他便无奈地“嗯嗯”地应着。
胸中涌出的情感使凤突然推开座椅站起来。
“那个,宍户前辈,向日前辈,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在这样平淡的问题下,两位前辈却相当一致的……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有想听的么,岳人?”
“……不懂音乐啦。”
“我也是……那,凤弹首你擅长的吧?我们就在这儿听着。”
他的脸上有使自己想笑出声来的无奈。
“那,给前辈们弹一支我很喜欢的曲子吧。”
“——哦!”
宍户前辈,是憧憬的人啊。
如若能够始终跟随在他身后……
那么用什么样的曲调,才能概括此刻的心情呢?
走回钢琴前再度抬眼时,看见那罐在外壳上沁出冰凉水珠的饮料静静立在那里。
宍户前辈……真的……
坐下前,心中虔诚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