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凤宍]》寒柚

1、宍户·凤篇 之一

　　不知是整首曲子的第几节，乐章不断往复。钢琴键连绵的声音如同倾泻一地的月光，清新而冰冷。

　　它令人想起秋塘，想起青白光线切过荷叶托起的露珠；想起初雪，想起薄霜一层静谧地栖在大理石表面。

　　却唯独不令人想起未来。

　　伏在桌子上的人在第四遍听过那首钢琴曲后，终于直起身来，摘下耳机。

　　他的座位靠窗，原本可眺望楼东面向外网球部一角的良好视野此时被急急敲击在玻璃窗上的雨珠阻截。

　　那人淡淡向模糊的窗瞟一眼，只见到自己的虚影。

　　于是他将手中的随身听往抽屉里一甩，金属与容纳CD的塑料外壳相碰「咔哒咔哒」，再反手抽出笔记本，摊开在桌面。

　　笔记本上是笔画疏朗的罗马字：

　　Shishido。

　　「啧，讨厌的暖气。」

　　看了不过十分钟，宍户亮便在心中暗暗啧起舌来。

　　即使在东京最寒冷的年末，冰帝学园的课室内气温也足以让学生只穿一件毛衣。上学路上御寒的大衣和帽子全部可以放在课室最后的储物柜里。恒定二十五摄氏度的空气，令人几乎感觉不到季节的变迁。

　　这样温暖似春的十二月中旬，却是冰帝学园中等部升高等部的关键时刻。

　　冰帝学园全部采用推荐入学制，主要依据学生入校以来六次大考的年段排名及元月初的模拟统考成绩。综合排名排名前十的学生能够直接免试升学，不需参加二月的东京都中学联考。而最终也未得到推荐名额的学生，便只能放弃升学冰帝高中部，转投其余公立学校。

　　宍户握着圆珠笔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桌面，犹如雨珠的节奏。

　　他不像迹部景吾那家伙，早早确定了免试直升，现在成天在音乐教室与图书馆之间来往，摆出一副「本大爷很清闲」的神态。但他也不是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入不了推荐名单而成日惨叫着拖住忍足帮他补习的向日岳人。

　　虽然三年以来的部活占去不少学习时间，他却成绩不算差。年段排名中游偏上，属于即使无法轻松直升，也至少能跻进推荐名单最后批次。

　　脑海中霎时转过迹部嚣张的眼角泪痣，又莫名想起那个拍档后辈总是挂在排名榜首的难读姓氏和一张看起来傻乎乎的笑脸。

　　宍户捏紧笔，埋头开始默写那一长串复杂的单词。

　　他只是不想输。

　　自八月份的引退比赛以来，便再也没迈进网球部的原因也是一样。

　　他就是不想输。

　　头歪过去默写拼字的E行时，黑发沿着倾斜的肩膀滑落下去。

　　圆珠笔在纸上流畅地滑动着。

　　enthusiastic。

　　宍户不喜欢英语，他对罗马字母长而拗口的音节抱有天生的敌意。微微张开嘴默读一遍单字的念法，他伸手起来撑着下颌。

　　但即使再不喜欢，应该去学的还是要拼了命地记下来。

　　一遍记不住，就多写几遍来让手指记住它的拼法。

　　这就是宍户亮的原则。

　　课室的暖气烧得太好，不一会，他脖颈被黑发掩住的地方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此时，课室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E-n-t-h…拼写的第四遍。

　　室内鞋踩在木地板上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由后门进入的高大黑影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步一停，最终立在距宍户课桌几米远的正后处。

　　宁静的教室里，宍户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由那黑影的视野望过去，那是一幅久违的亲切画面。

　　肩斜斜地低下去，形成有棱角的线条。纤细的背影，却给人独立的距离感。细细碎碎长至脖颈的发尾有一半掖进了制服的领子里。由不断挪动的右臂与制服轮廓构成的缝隙间，可以见到抽屉里耳机线绕成一团的随身听，和翻得卷页的旧笔记本。

　　宍户さん……

　　温暖的空气在他身边环绕。来之前蓄足的勇气，仿佛被剪断线的风筝，刹那消失了踪迹。

　　“对不起，打扰了……”在心里默默道歉的人忽然品出心里的失望与歉疚，静静地对着宍户的背影弯下腰。维持几秒后，才直起身来，转头预备离开。

　　而，

　　“——长太郎？”

　　毫无渲染的笃定疑问，瞬间冻结了来人的双腿。

　　眼光转回去的速度，比头脑的运转更加迅捷。

　　目光尽头的那个人，依旧背对着他。只是停下笔，微微侧身。

　　“……宍户さん？”

　　“真是的……过来，坐下。”命令似的粗鲁口吻。

　　果然是宍户さん啊……

　　凤长太郎低下头来浅浅笑了。乖巧地走过去，他放下书包和网球袋，拉开宍户右侧座位的椅子坐下来。双手并在膝盖，他认认真真、不焦不躁地等待着。

　　直到宍户写完全部的E行生词。

　　抬手看表，时针早已越过VII。宍户扬起锐利的眼：

　　“长太郎，部活应该早就结束了，怎么还不回去？”

　　在沉默的等待中又理顺自己的思路，在前辈的凶恶目光里总是不自觉挺直腰板的凤尽力坦然：
　　“是……今天下雨，其实日吉君提前解散了。”

　　“那你留在学校干嘛？”

　　凤抿起嘴，他突然发觉前辈略长的黑发上滚动着日光灯的高光：

　　“啊，今天的圣诞节要到了，宍户さん……”

　　“所以？”

　　一咬牙：

　　“宍户さん——请问能够跟我一起去做圣诞采购吗？！”

　　“——哈？”

　　将圆珠笔向课桌上一撂，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的宍户忽然碰见凤湿润而带点玻璃光泽的眼眸。那一双明显掺进了担心与紧张的眼，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咽下回答，宍户想了想：

　　“你要买什么？”

　　啊啊，得到了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就当作应许的后辈，一下就露出开心的表情。

　　像是被给予食物的大型犬，耳朵都竖起来。

　　“是！给网球部大家的新年贺卡，还有给已经引退的前辈们和比较要好的朋友的礼物，”——说着被扳动手指，一个一个数下去，——“部长，忍足前辈，向日前辈，芥川前辈，泷前辈…”

　　宍户换了个姿势，没有注意自己脸上泛起的常见的不耐中掺上不安。

　　或许出去换个心情吧？反正好久没有去过商业街了。

　　看着计算礼品数目，专注又有些笨拙的后辈，宍户这样想着。

　　嘛……就当做最后一次好了。

　　平日里一个在三年级，一个在二年级便鲜少能在课间见面，宍户引退之后那些中午一同吃饭讨论战术的计划也一并取消。而三年级学生放课之后仍有附加的两节自修，全部上完便快到了七点。这两个小时恰恰又是网球部的部活时间。

　　在校时间贴合又错开，没有后辈有意识地追在背后的时间一瞬拉长。

　　宍户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某种错位的不安。

　　“……还有日吉君。”终于数完全部的名字，凤满意地放下手，露出大大笑脸。宍户也叹，他几乎不能想象后辈是如何将那么多人的名字一一记下。

　　“……呐，宍户さん……真的可以陪我去吗？”
　　说回原题。

　　该回答态度时，宍户一如既往地扭过头去避免目光的直视，又将眼光聚在了F行的拼字上。

　　“嘛，看心情吧。”

　　“真的——？太好了！”松了一口气的凤明显真正开心起来，“那，那，这个日曜日的早晨十点，我在宍户さん家旁边的那个地铁站等你可以吗？”

　　亮亮的眼，像是糅合进了所有的喜悦。

　　宍户顿顿了，目光从眼角斜向下过去，眉压得很低。

　　“随便吧。”

　　开始抄写F行生词第一个，flexible。

　　“非常感谢，宍户さん！”
　　欢喜地跳起来，凤七手八脚地重又背起书包，拎起球袋。忽又像想到什么般从口袋里翻出一只纸袋，仿佛怕碰倒什么东西，只放在宍户课桌的边角。

　　“宍户さん，路过福利社时看到有卖，给你买了一份，那个……”

　　话没有说完却又咽住，凤匆匆鞠下一躬，“日曜日再见。”随机退出教室，又探出头来，“回家路上小心……宍户さん……”

　　卡拉卡拉合上的课室门，像是把一阵温暖的风连带卷走了。
　　明明依旧热气弥漫的课室，陡然冷清。

　　宍户从笔记里抬起头来，一只小小的奶酪三明治搁在课桌的右上角。

　　他淡淡地看了几秒，将它拿到手里。

　　纸页中默写的flexible，依旧停留在第一遍。

　　——“真是太逊了。”

　　宍户狠狠吐出口头禅，把纸袋反扣在桌面上，身体后仰，双手交叉在胸前。褐色眼眸死死盯住笔记本，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吃惯了的三明治的封口处粘着画有笑脸的贴纸，也不知是原有还是被人贴上的。笑脸旁是卡通字符组成的一串平假名——

　　加油啊！

　　[凤•回忆]

　　一年级新生•凤长太郎走进部活室，放下书包与网球袋时，部活室里还空无一人。

　　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储物柜，迅速把穿着繁复的制服换成运动衫。对着柜门背面的镜子检查过领口，又将露在外面的十字架项链塞回衣领下面。

　　嗯，然后是准备工作：打扫部活室和做晨练准备。

　　他关上柜门，在心中对自己鼓励一笑。

　　踮起脚尖把放满网球的篮子从储物柜顶抽出来，因摩擦飞起的灰尘有点刺眼。「咳咳」地小声呛着，他又从门后拎起水桶和抹布，在门外不远处的龙头接好水，然后就是擦拭各个（非正选）部员的储物柜——毕竟迹部部长所处的正选部活室自己是进不去的——以及放在角落里落上灰尘的网球拍。用抹布与废报纸擦亮窗子，把忘记丢进垃圾桶的饮料罐收进清洁袋里，最后，是要将散乱摊在桌面上的各种漫画与网球期刊理整齐，然后扫一次地就好。

　　在挪动被翻得边角毛糙的漫画时，专心致志的凤却在手边突然地，发现了一本苍青色封皮的软面抄。

　　左下角流畅而潦草地记着，「宍户•数学」。

　　……想必是笔记本了吧。

　　握着几乎卷页的一看便是时常翻阅的笔记本，凤喃喃念着“宍户”这个姓氏，出于礼貌没有翻开，而是端端正正地将它摆在了桌面中央。

　　哎，宍户的话……

　　应该是二年级的……那个前辈了吧？

　　说起来，开学时之所以加入网球部，除了想要打网球的心情之外，也有仰慕在一年前曾见过他们精彩比赛的迹部前辈和忍足前辈的意思。

　　并且刚加入网球部一个月，就也能够上场练习，比赛，完完全全是迹部部长绝对遵循「实力至上」原则的结果。

　　部长，非常尊敬。

　　也因此，那天自己在练习发球，本可快得让对手看不清的球屡屡无法过网。路过一旁正巡视一年级生练习的迹部部长仰起头来——“还不稳定，啊嗯？”

　　心情有些委屈。

　　……也有看见部长很紧张的关系啊。

　　此时，却突然听见隔开他两人空位之外，一个硬气却又难以评判感情的声音说着：

　　“——切，不是挺快的吗？再练习练习可就麻烦了。”

　　！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对着部长浅浅鞠躬，“对不起，谢谢指教。”而抬起头时，眼光却不由自主地曳到另外的那个人身上。

　　心弦被微微的拨动了，发麻的微妙的感觉从脊柱一路攀爬到头顶。

　　意外的，与声音的质感相反。

　　那人留着长长的黑发，扎着马尾落在肩上。身材清瘦，左手松松地搭在腰上。站姿随意。

　　脑中初入部时的回忆顺次回访，态度自然而亲近地自我介绍着“我是二年的宍户”的，就是这位了吧。

　　明明蓄着长发，却丝毫不令人觉得他像个女孩。

　　大概是因为，有着明显的特别的，某种气质。骄傲而明亮。

　　由忍足前辈领头的几位前辈与自己关系交好，日常的训练也因此能够得到一些指点。但是那天轻声评点过自己的前辈，却自此再未有过来往。

　　心里总归有些在意……有些在意啊。

　　“——哎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来了？啊，是一年级新生吧！”

　　走着神时，部活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出现的人是那么切合自己的回忆，令凤的心跳无可救药地忽尔漏了一拍。再回转神时，那个人已经自然而然地走进来，放下书包与球袋，边开着储物柜边把头扭过来看他。

　　“啊……早上好，宍户前辈。”

　　“哟，早上好——你是——”

　　“凤……”

　　“哦，凤！”话尾有力地一顿。那人点着头仿佛正将这个名字记入大脑。随即竟是将运动衫一拿，便大步大步地向这边过来，同时还解着制服外套的纽扣。

　　……

　　不自在的凤此时敏感至极，他感到来自前辈的热度正一寸寸迫近。

　　再发话时，前辈声音中夹杂的还未调整好的呼吸都能清晰可闻，近得令人神经绷紧。

　　……喘不过气一般。

　　“在做清洁么？”
　　来人毫无自觉地脱下制服外套，低头看着后辈手中正打理的书本和放于脚边的水桶抹布。

　　“是……”
　　不知是该后退一步还是就如此立着依旧做自己的整理，凤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低下去。

　　“哦——还差扫地了是吗？”

　　“是。”

　　“行，你把桌子清好，我去把水换一换。”正说着时已将制服衬衫也脱下，三下五除二地换上运动衫。

　　“啊，不用麻烦前辈，我自己去吧？”

　　“没事儿——”拎起水桶，宍户推开凤紧张的手，随意一笑，“你把我笔记本找到了，算我谢你。偶尔做做清洁也不错嘛。”

　　“哎？”

　　凤正疑惑着，拎着水桶的那人已经走出部活室门。清晨清浅得几乎使人不敢大口呼气的阳光给他的背影勾出纤细轮廓。

　　“我的数学科笔记啊，thank you咯。”

　　——那时心中盈出的振动，直到现在还在记忆最深处。

　　爽朗，而又自由的前辈。

　　与宍户前辈一齐做完部活室清洁的那日晨练结束之后，更换制服时关上储物柜，眼角瞥见了自己柜子的名牌。

　　相当锐利地写着「凤长太郎」的字迹。果然，是宍户前辈的吧。

　　于是后来傍晚的部活，找到宍户。凤低头说出了，始终他认为说再多次也不为过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