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阿bean

5、Chapter.5

　　送许佳音上了出租，廖臣才在自己紧握的拳中感受到生命的实感。他本要求同去，但佳音只是直直地盯着他摇头，黑漆漆的眼中满满的竟是哀求。那样易碎的许佳音，让廖臣感觉自己胸口似乎堆积着一大片的乌云，窒息般的难受。

　　一晚上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没到五点就惊醒了，廖臣也不记得都是些什么，只是身心俱疲，出了一身冷汗，想再睡又睡不着，就爬起来洗了把脸，又抓了本书来看，却还是心神不宁的，索性就又倒在床上对着花白的墙发呆到6点多钟听到廖母早起开炊的声音才爬起来。

　　早早来到学校，直愣愣地瞅着门数一个个到校的同学，直到上课铃响起，许佳音却还是没来。今天又是周五，看现在这个架势再加上周末，莫非是又要三天不见。廖臣心中又莫名的沉重。一天都不在状态，到放学张祥他们找他让他陪那个于什么的妹妹玩，他也颇不耐烦的推辞了。

　　“老大你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啊！”张祥哀嚎。

　　“拉倒吧，”廖臣皱着眉推了推挡在自己眼前的人，“最近家里有点事儿，真的。”随口一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家了。看着他灰败的面色和精神不济的感觉，张祥一帮人也信了，就没再纠缠他。

　　结果到了晚上，廖臣终于得到了他思虑许久的答案，但是一步走到了结尾还是让他陷入了一瞬间的恐惧当中。

　　“佳音的妈妈去世了，胃癌。”

　　听到廖母平静的声音，明明近在耳前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廖臣不禁愣了一瞬，然后望向肃穆地坐在沙发上的爸爸妈妈。想起了那个和许佳音有着相似容貌的仙女似的人，平时竟真得好像是有点纤细病弱。有次在佳音家吃晚饭，看着许母如同猫般小口小口的进食，食量竟比许佳音这个小孩儿还少了不知多少。

　　就这么，不在了？

　　就这么，再也见不到了？

　　廖臣一瞬间陷入了不知怎样的情绪，却又想起阳光下那个珍珠白肤色的少年咧嘴笑的影像，柔软的发丝反射出微微的栗棕色，整个人儿半透明一般。

　　廖父伸出手摸摸廖臣的脑袋，这是好多年没做的动作了，掌心的温暖感觉上十分突出儿清晰，一点点将廖臣拉回了现实。

　　“臣臣，人都是有生老病死的，”廖父缓缓开口。

　　廖臣呆呆地望了望父亲的脸，然后慢慢点点头，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廖臣耳尖地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爬下床开了卧室门，才看见爸爸妈妈都穿着黑色的套装，妈妈还捧着一个白百合和白菊的花篮。

　　廖父廖母闻声望向廖臣，看到小孩儿因为昨夜翻来覆去而乱糟糟如鸡窝般扎毛的脑袋。

　　“臣臣，回去睡觉吧，一会儿爸爸妈妈就会回来。”

　　“……哦。”廖臣抓抓头发，不知嘟囔了什么之后又关上了门，呆坐回床上。

　　听着咔嚓的锁门声，他一下子倒在床上。最近看白花花的天花板的次数很是多。

　　正午廖父廖母就回来了，廖臣寻思着是不是许佳音也能回来，下午就到楼上敲敲门，结果周末两天都没人答应。

　　周一回到学校，终于看到了消失三天的人。

　　“佳音！”廖臣急忙迎了过去，一眼就看到那人儿右臂上的黑纱，在天蓝色校服的映衬下很是明显。

　　“……佳音……”廖臣悲哀地望着他，“……节哀顺便……”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就算看了那么多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留满眼的悲切和哀恸。

　　许佳音缓缓抬头，愈发消瘦的脸又小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黑漆漆的眼挂在小脸上两颗葡萄似的，瞳仁却空洞如同深渊。

　　“……”廖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这两天没回家么？”

　　许佳音摇摇头。

　　班级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响起低低地私语声，多半是同情与疑惑，还有惊惶和不安。那个有精致面容、痴迷数字却有点呆的不太爱说话的男孩社交再淡泊，但却为什么没有人问上一句，甚至是拍拍他的肩。

　　廖臣一瞬间觉得周围吵得要命，胸腔中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狠狠砸下来。强忍住想要捂住许佳音的耳朵把他拉出教室然后拥抱他的冲动，手上的力道不禁加大，抬眼却看见许佳音悲伤中又有些疑惑的眼神。

　　“……佳音，”少年狭长的眼中少了戾气与烦躁，多了坚定与温暖，“我不会离开你。”之后站起身，安抚一般摸摸那人的脸，感觉到温热潮湿的触觉蔓延在他的掌心。

　　之后时间过得特别快。浑浑噩噩的俩人就进了毕业班。许佳音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投入在语文上了，每天要死要活地盯着《作文大选》看，不禁向周围散发着低气压。但许家是就此没了那些美味的菜肴。带着浓浓的江南书生气的许父究竟不是个做饭好手，父子俩平时能混就混不能混就下馆子，赶着许父工作繁忙之际，许佳音有时候竟饥一顿饱一顿自己也没个概念。廖母知道此事后拉住佳音说了好久，之后许佳音便成了廖家餐桌上的常客。饭后就和廖臣一起写作业复习，俩人一文一理，倒是也相当互补，成绩都有很大的提高。

　　可到了寒假，许家却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高个子黑皮肤，眼睛灵动有神，加上丰润的双唇，倒也是个美人。有天晚上偶遇正在散步的廖家三口便麻利地唤着大哥大姐，瞧几眼廖臣连着夸这小弟弟长得真俊，一口字正腔圆的北方话，听着竟也顺耳。

　　可廖臣倒像是自己为许佳音做了主似的排斥那个女人，想着又叫我爸妈哥哥姐姐又叫我弟弟，这辈分就弄得够混乱了。心中满是不屑。分别后，廖父廖母一边谈论着，说“老许这样也可以啦”“这姑娘挺不错的，又机灵”云云，廖臣忍不住开口：“和许叔叔根本就不般配！”

　　廖父廖母吃惊地看着廖臣，小孩儿赌气一样不瞅他俩，却引来一阵笑声。

　　“臣臣还想到这种问题了哪！”廖母拍拍廖臣的后背，男孩的身高已经不容许母亲能轻易抚摸他的头发了。

　　廖臣猛的转向妈妈，“妈你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廖爸爸抬手给了儿子一下子，“这么跟你妈说话还说不是小孩子！”惹得廖臣委屈又怨恨地瞪眼，狠狠咬着嘴唇。

　　廖母数落般得瞟了廖父一眼，之后挽上儿子的手臂，廖臣也没拒绝，就是生闷气般得不吱声。

　　“臣臣，有些东西，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无论你怎么想，都不会回来。你许叔叔就算不和刚才的小阿姨在一起，佳音的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廖母温柔的声音随晚风飘到廖臣的耳朵，可男孩依旧不服，“可是佳音一定会很难受。”

　　“那你觉得佳音像现在这样回家吃不到热饭好受么？脏衣服没有人帮忙洗，屋子自己打扫，生了病没人能及时照看，你觉得这样好么？”

　　廖臣不再动静，却听见妈妈接着说，“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了，所以我们在努力弥补，虽然弥补不意味着一定会和以前一样或者比以前还好，但是至少会比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强。”

　　“臣臣，所有人都在努力，包括刚才的小阿姨，”廖母握住儿子的手，“佳音是许叔叔的孩子，许叔叔不会找一个对他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好的人，或者你觉得许叔叔就是那么没有眼光？”看着廖臣摇了摇头，廖母笑笑，接着说，“我们本就是局外人，支持反对也都起不到什么作用，那何尝不多点理解和宽容？”

　　廖臣点点头。

　　那个年轻女人去许家的频率愈来愈高了，廖臣回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书和报道，一个人在那瞎担心，有机会就可劲儿盯着许佳音，左看右看好像也没出什么事儿，倒是搞的许佳音一头雾水。

　　廖臣抓抓头发：可能自己真想多了吧。就也不再顾虑什么了。

　　夏天愈进了，眼瞅着就要小学毕业考。考试之前填志愿，廖臣没什么犹豫的就在第一志愿填了家附近评价最不错的一中，心想许佳音和自己成绩都不错，俩人上同一个学校绝对没问题了。等志愿表交上去，老师喊下课的时候，他就紧着凑到佳音那儿。

　　“佳音填的一中吧？希望咱俩中学还能一个班，你写理科的部分，我写文科的部分，哈哈。”

　　许佳音倒只是哼了一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廖臣却没注意，还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分工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