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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许皇后与王太后(1) 几场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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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过后,寒风吹得繁花凋尽,各处都是枯枝败叶,使这金为墙壁玉为瓦的皇宫硬生生的多了几分破败萧索之气。主子们也不再三三两两的约着赏花喝茶了,各自窝在屋里烤着火炉慵然过冬。当然,这种闲时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依旧早起打扫庭院,冷风抽的脸生疼,两眼发涩,手也生了大大小小的冻疮。阿昀入冬以来,日日早起帮我抬水,下了雪后地上打滑,若我一人,肯定跌得四仰八叉。我在请教了无数宫女后,阿昀的里衣终于完工了,阿昀穿上后的第二天,脸色不太好的问我说:“这衣服袖子是你照自己胳膊长度量的吧。”
我笑咪咪的说:“哪儿的话,只因我缝袖子时出了些差错,索性就剪掉了那块,反正你穿在里面又看不出来。”阿昀横了我一眼说:“也是了,你能把衣服大体样子缝出来已属不易,只怪我对你手艺抱得要求太高了。”我细细品了这话半天,认定自己纯属吃力不讨好。
我擦各处扶栏暗纹时时,阿昀抬头望天说:“万里无云,今天该是个好天气。”我也抬头瞧了会儿天,低头继续干活说:“索性就把被褥拿出来晒晒。”我拖着把大扫帚扫院子时,他矮身坐在石阶上,托着腮说:“北边那个边角没扫到,孟夫人看到要骂你了。”我顿了顿,把各个角落细细的扫了遍。我收各处晾晒的衣物时,阿昀又蹭到我身边说:“这衣物纹理不错。”我在心里长吐了口气,暗忖这人今天太不正常,按捺着不动,转身去收拾工具交回库房。阿昀这时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扭捏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个盒子,说:“这个拿回去擦手,用热水泡过手,再涂上这个,那些冻疮大抵就能好。”我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一种清凉的味道,反问他说:“这个东西你哪来的?”他嘴角忍不住翘起说:“横竖不是偷来的,你用便是了。”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道:“看在这个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嫌弃袖子的事情了。”
“你不该是称谢吗?我教的礼仪你通通吃到肚子里去了吗?自己的手成了那样也不知道护养,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女的?”
我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被怀疑是不是女子的我表示前日肚痛,那些礼仪大概和腹中污秽都到了茅房了吧......”
在阿昀目瞪口呆,神色未明中我施施然的抱着工具走了。
那年冬天,我印象中格外的漫长,除夕时宫里到处挂的红绸也没让我有些好兴致,除夕晚上班婕妤到长信宫陪太后守岁,我从食监那里巧言巧语的骗了一壶酒,和阿昀躲在书阁里,围着火炉,你一口我一口的喝酒。我生平第一次喝酒,半壶下去已有些晕晕然了,阿昀却还是神色清明的样子。我仰躺在地上,枕着倾泻一地的月光,在这晦暗不明的夜色里越发感到孤独,嘟囔着说:“阿昀啊,你说春天怎么还不来啊?”阿昀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眼睛出神的望着火炉,妖娆的火舌映的他脸色一片迷离,半晌他低低的笑出声说:“嗯,我也盼着春天赶紧来,你那擦手的膏子用的那般快,这么下去,我只能去尚药局偷了。”
我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赶明你要被抓了,我给你送牢饭。”阿昀无语,用袖子遮住脸,重重的躺在了地上。
春天终于在我俩的日夜盼望中来了,那年春天,柳絮纷飞,交织成网,笼住了整个皇宫,煞是壮观。在我们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一个美人迎着这漫天的柳絮,悄然无息的走进了永巷,在我们预见不到的未来,她用美貌和心计牢牢的栓住了整个永巷,如同这年的柳絮一般。腥风血雨也好,白骨一堆也罢,都在未来的角落里悄悄的觊觎着,饥渴的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一切。无论如何,此时的永巷还是一派平和喜乐的。
开春之后,先前伺候班婕妤的一个宫女到了年岁,出宫去了。班婕妤点名让我随侍。随侍的意思便是我早上的活不用干了,除了继续打扫书阁外,班婕妤外出我得跟着。班婕妤和皇后交情甚好,这日约了皇后一起去给太后请安。传闻中许皇后色艺俱佳,艳绝后宫,许皇后亦是先帝的表妹,按辈分皇上还得唤她一声表姨,我无聊时心想,许皇后会不会想让皇上唤她一声表姨听听?
我们一行到达皇后的椒房殿时,宫人说道皇后娘娘刚起,正在换装,趁这个功夫我细细的打量皇后住的地方。许皇后出身名门,又深受皇帝宠爱,她住的椒房殿自然不同凡响。地上铺着一整片的帛锦绣着走兽图,鎏金多枝灯上嵌着和田玉雕的叶子,烛火朦胧中煞是好看,主位的漆木矮几上陈着一副紫木九凰琴......我正看着,一个小宫女端着留香玉水壶给班婕妤上茶,那水壶通体莹润,不沾半点瑕疵,我瞧着班婕妤的神色,却无半分波动。
层层的织锦藕色帐掀起,只看一美人端坐在龙凤黄铜镜前梳妆,她转头招呼班婕妤说:“妹妹来的好巧,孤正发愁今天梳个什么发型呢?你倒是帮孤出个主意。”班婕妤向她请了安,跪坐在下首,略微想了想说:“今日向太后请安,还是梳个素净点的发髻吧。”许皇后从铜盘里挑了两只发钗递给身后的宫女说:“那就矮矮的梳个满月髻吧。”她一边望着镜子,一边说道:“孤就怕太素净,太后又要数落我丧礼丧气,不安什么好心思。横竖她看孤不惯,孤再怎么费心思都没用。”我心里哑然,婆媳关系果然是从古至今横亘在女人面前的第一大难题。梳头的宫女训练有素,发髻盘的很是利落,许皇后拿银钗挑了些胭脂点于唇上,仔细的照了照,转头问班婕妤:“妹妹,这样如何?”许皇后二十七八岁,眉目间自带妩媚之姿,举止神态却流露出一派天真的样子,所谓艳若桃李也不过许皇后的样子。班婕妤笑说:“姐姐天生丽质,不打扮都倾城倾国。”许皇后一笑,眉眼生春道:“天底下的好话都让你说尽了。”
俩人谈笑间就到了长信宫,行完参拜礼后,王太后赐坐。昨儿我得知今日要向王太后请安,却不知在太后面前我的手脚该往哪里放,跑去问阿昀,阿昀冥想了半天说,到时候你就想象自己是棵树,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此时我立在班婕妤身后,好好的揣摩着怎样当棵树。
王太后半伏在榻上,宫人正给她敲腿,她半眯着眼问班婕妤说:“我听闻前两日皇上邀你同车出游,你拒绝了,是身子不舒服吗?”班婕妤起身回答道:“回太后,臣妾看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之君,都有名臣在侧。夏、商、周三代的末主夏桀、商纣、周幽王,才有嬖幸的妃子在侧,最后竟然落到国亡毁身的境地,臣妾故万万不敢如此造次。”王太后撑坐起身子赞赏道:“真是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这才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啊!孤要重重赏你。”班婕妤叩首道:“太后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我偷瞄那位母仪天下的正主,许皇后面色如常,,仿佛习以为常。王太后坐起身子,拈起一只茶杯喝水润嗓,半晌说道:“你们班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更是立下不世之功,也难怪你如此贤淑知礼。如今你正当恩宠,你父兄却依然能谦卑有加,这才是外戚该有的样子。”王太后话锋一转,看向许皇后,似笑非笑说:“许娥,孤听闻长安城内最近黄沙不断,日食当空,你说这是什么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