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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芷薇(2) 我那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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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会对美丽还是懵懵懂懂,可她从回廊里走出来,正午的阳光在她周身笼出了一圈暖洋洋的光芒,灿灿的对我一笑,正午的阳光晃得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使劲眨眨眼睛,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还是纤细单薄的,却多了几分坚定的气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女子身上相融相合,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妩媚,愈发令人心醉心疼。我毫无意识的脱口而出:“阿昀,这就是诗经里说的窈窕淑女吗?”
“她很美丽,是不是窈窕淑女我不知道,因为这辈子我也做不了君子。”阿昀的口气很淡,朦胧中似乎从远处飘来,我正沉浸在这个幻梦里不可自拔,丝毫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味道——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这位倾城倾国的美人握住我的手,手指微凉,我竟打了个寒战,恍惚过来,眼前的她眼眶微红,声音微颤的叫了我一声:“阿音。”
“阿薇......”我小心翼翼的叫,生怕一个大力,眼前的美人就飘然而去了。她手劲大了些,低低的应了声:“我是......”
我抬起另一只手臂,拥住了她,在这秋日的庭院里,痛哭流涕。
我以前老爱想再见到阿薇时该是怎样欢快的场景,可现实却是眼前这般。我先是喜极而泣,后来莫名的泛起了委屈,那委屈里有冬日井水的冰凉,有宫女、宫人、各宫主子的白眼,有对爹娘深深切切的思念,有对未来无尽的惶恐......我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已经能在四面涌来的言语间,在所有当权者的威仪下,感受到生存的艰难。平日里冰封在我厚脸皮下的滔天情绪,此刻全爆发在这个瘦弱女子的肩上,我隐隐的感觉到,我的肩也濡湿了。我恍惚回到了女械局的那张木床上,我们相拥相偎的抵抗着皇宫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寒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我有千般思绪要和她讲,却统统堵在了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呆愣愣的叫着:“阿薇,阿薇,你真是好看......”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她笑着牵我手说,她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遂又提高声量说:“你们好不容易来趟这里,我带你们去看跳舞吧。”
看舞蹈的当口,我把饼饵拿出来塞给她,她看着那些饼饵很是为难,悄悄的跟我说:“公孙夫人从来不允许我们吃这个的,被她发现就糟糕了,我留下一部分,回去分给她们吃,剩下的你带回去,和这位小公公吃了吧。”
我旁边这位“小公公”自打刚才就没说一句话,我估计是被我的大哭给吓着了,他这会儿正呆呆的看着舞姬们跳舞,眼睛里却是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大体把我现在的所在跟阿薇说了说,阿薇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听到我到了班婕妤宫里,便问我说:“素来听说班婕妤是个美人,我一直很想瞧瞧,上次太后设宴,我们前去助兴,她恰好身子不舒服,我也没能见到。这班婕妤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宠冠后宫呢?”我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初见她时只觉她清秀可人,并不是惊为天人的美人,后来后宫八区的妃嫔我也见了不少,面若桃李,身姿妖娆的大有人在,我仔细瞧着,却觉得班婕妤更美,她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阿薇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说道:“可见那个人说得不错,姿容的漂亮只是暂时的,属于你自己的气韵才是关键。”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人是谁啊?什么气韵不气韵的?”
阿薇眼神看向正在练功的舞姬们说道:“那人便是公孙夫人啊,整日里教训我们体态身姿的......”她眼神回转过来看着我说:“你可见过皇上了?”
我点点头说:“我见过一面的,你还没到皇上面前献过舞吗?”
阿薇笑笑的说:“我这水平还差的远呢,就是太后娘娘偶尔凑趣,觉得我们这些新人姿态笨拙也有些意思,才唤我们去表演的。”
我不解道:“太后设宴,皇上难道不出席吗?”
阿薇压低声音说道:“你没听说吗?皇上与太后娘娘素来不亲和,现在太后的娘家王氏又嚣张跋扈,把持朝政,皇上无奈只能隐忍不发,不仅将王氏五人同日封侯,上次大司马家里修建池塘,动了龙脉的水源,皇上都没敢对他们发难。他平日里和太后只不过是面子上过的去罢了,太后设宴他怎么会来呢?”
我咂舌道:“阿薇你好厉害,这么隐秘的事情你都知道啊!”
阿薇一顿道:“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的,你一向不听不问罢了。”
我心里疑惑道:班婕妤宫里向来是消息灵通的所在,何况我屋里还住着四只大嘴巴,这些事我却从来没听她们说过,内外朝有别,后宫是禁止议论外朝朝政的,更何况太后和皇帝母子关系这般隐秘的事情,怎么可能人人都知道呢?
阿薇笑着指远处的舞姬们说:“你看她们跳的好不好?”
我仔细瞧了好一会儿说:“我看她们跳的都好,尤其是那个穿红纱的姑娘。”
阿薇不经意的说:“那个姑娘姓许,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舞姬的,自然跳的不错。”
我便缠着她跳舞给我看,阿薇摇头说:“我第一支独舞只编好了曲,还没成形呢,过个把月再跳给你看。”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另一件大事:“阿薇,前两日班婕妤赏了我一匹鲜绿色的锦缎,做舞衣刚刚好,哪天我琢磨出舞衣的样子,就做给你穿。”
阿薇笑容模糊了一下,眼光落到远处的楼台,半晌说了声我等着。
那个在美色里不能自拔的小“公公”醒了过来,咳了一声说:“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我怕天一黑咱俩该要迷路了。”
我很是不情愿的起身,阿薇这时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根钗子,鱼儿的造型,很是精致。她把这个插到我头上,说那次给太后娘娘献舞,她老人家打赏她们,她一眼看中了这只钗子,觉得和我很相称,便要了这只钗子,心想哪天碰上了就给我戴上。
我摸摸生平第一件首饰,很是高兴,显摆的借着池塘的倒影左照照,右照照,阿昀很不以为然。阿薇将我们送到门口,她不能出来,定定的站在那里目送我们离去,我眼睁睁的看着尚舞局的大门再次关上,将我和我们姊妹隔在门两侧,心里一揪一揪的,隐约感觉到关死的并不止那扇门。
回去的路上我莫名的兴奋,上蹿下跳,拉着阿昀一直聒噪,阿昀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的嗯一下表示他在听,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看他这样,我的好心情也一点点的被浇熄,埋头走路不再说什么了。走到增成舍时,天已经黑了,今晚的月光很是皎洁,懒洋洋的挂在半空中。我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和阿昀告别。
走了没两步,阿昀叫住了我说:“今天我心里有事,扰了你的兴致了。”
我揉揉眼睛说:“没事,你今天怎么这般客气?”
阿昀笑笑,却没接我的话,只说:“我今天找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我一听来了精神,说道:“你捡到了什么宝贝?”
阿昀没回我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笑,我从未看到过他笑得那般灿烂,那夜月色温柔,他周身晕染出一片模糊的银光,仿佛被他一直压抑的某种力量也随这片银光冲破出来。
第二天,我再见到阿昀,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我心里头暗骂自己,昨儿个肯定是饼饵吃多了,撑的才觉得他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