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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班婕妤和阿昀(1) 第二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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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我特意早起去拜见教习宫女,她还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她闲闲的喝着早茶,眼睛瞥了瞥我说:“去了增成舍言行一定要守矩,那班婕妤虽是个脾气温婉的,可最是守礼懂节,最容不得自己宫人犯错。你平日在这里偷偷小懒也就罢了,到了那里,可要皮紧些。”我心里一颤,自觉那些偷懒耍滑的事做得极隐蔽,可没想到原是教习不与我计较。我这里还没把气喘匀,教习宫女又开口说道:“我看你来,不只是跟我告个别。念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临走前还知道来谢谢我教导之恩,我就许你个愿望,说吧找我何事?”我心里大汗,这些在宫里呆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就修炼成精了,你眼睛转一圈,她们就知道你心里头转了几个心眼,我正为难不知怎样跟她说,看她这样也算是给了我个台阶下。“小的就大胆说了,夫人还记得白芷薇吗?”
教习宫女放下茶杯说道:“那个做了舞姬的宫女吗?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平日里尽帮你偷奸耍滑。”
我尽量无视她后半句话,开口道:“她与小的是好姐妹,我这一走,她想必是很难问到我的去处,哪日她若来这里打听,还劳烦夫人知会她一声。”
教习宫女这才抬眼看了看我,语气散漫道:“好姐妹吗?这宫里你当别人是好姐妹,别人也许拿你当垫脚石。你的话我记下了,只要你好姐妹来问,我说便是了。”
我敛了敛装束,又颇为郑重的拜了拜她,她便让我离去了。
在去增成舍的路上,我一直暗暗的想这位极为得宠的班婕妤住的地方该是怎样的富丽堂皇?我对豪宅的印象还停留在进宫那天,爹爹牵着我从一处大宅子旁路过,我爹当时指给我看,说那是当朝大司马王家的宅院。他家大门修的很是巍峨,我还跟爹爹闹着坐坐他家门前的大狮子。我胡思乱想的功夫,增成舍便到了。
进了宫门,我敛眉低头,却又暗暗好奇这增成舍是怎样的光景。管事夫人姓孟,孟夫人让我们跪在房里等,她去请班婕妤来瞧瞧我们。趁她去的功夫,我悄悄抬头打量这屋里的装潢,饶是我没怎么见过世面,也看的出这屋里的陈设有多么素净清寒,不比教习宫女的屋子强多少,心里暗暗一惊。我们跪的地方是增成舍的正房,按照宫里的规矩,正房的装潢最是奢侈,这个皇宫里最受宠的班婕妤竟如此节俭,让人大吃一惊。
一会的功夫,一位年龄稍长的宫女便通报说班婕妤来了,我重新跪好,眼见暗红色的衣摆从我眼前飘过,看不清花纹,却没有裙摆,从前我们偷瞄的妃嫔,美人以上的妃嫔衣服后面都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起路来婀娜生姿,煞是漂亮。
“你们都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一声孱弱的女声吩咐道,我缓缓抬起伏在地上的身体,顺势将衣袖笼好,抬头看向主位。心里也着实好奇这个最受宠的女人是生的什么模样。班婕妤的素白玉手托腮,身体微微靠在案桌上,一副乏力的样子。她皮肤虚白,略显憔悴,两弯远山眉清清淡淡,一双丹凤眼含珠带露,薄唇抿起也不见血色,美则美矣,稍嫌清淡了。先前我听女械局的人说,这位班婕妤诞下的皇子没满月就殁了,想来她哀痛郁结,气色自然不好。
“你们都是初入宫,我自然要与你们讲清规矩,在我增成舍没其他多余的规矩,但宫里的规矩一条也不能忘。你们要是品行端正,我自不会亏待你,若是犯了宫规,我这里也是数倍的罚,你们听懂了吗?”班婕妤一席话说得有气无力,清清淡淡,却听得我背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这位主子哪里是好打发的人。
我被安排和三位大宫女住在一起,平日里她们嫌弃我小,并不怎么搭理我。我被安排在外殿当值,每天一大早起来清理庭院外,还要去班婕妤的书阁里当班。班婕妤素来以博学在后宫独占鳌头,她的书简满满排满了整个书阁,我要定期和一个小宦官翻晒书简,以免虫蛀。和我一起当值的小公公,大家都叫他阿昀,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目瞪口呆,很是没有样子。阿昀16、7岁的样子,身架纤细,真真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睛墨黑墨黑的,却无半分神采,如一潭千年古井不见半点波澜。我原来听女械局里的姑姑们形容宦官,总是一脸厌恶的表情,说他们不男不女,我当时大大的好奇,明明是男人的样子,又怎么不是男人了,有一次董舍人来女械局作威作福,我很想到他跟前问问他到底哪里不是男人了。阿薇当时拦住我,支支吾吾的说我要是这般问董舍人,他大概会打死我的。碰到阿昀,我是半点没有问他的想法,原因很简单——我很是可怜他。
听屋里的大宫女说,阿昀家里原来也是豪门大户,可惜前两年阿昀的父亲在战场上犯了错,全家流放,而他则被没入宫中,成了宦官。我初和阿昀当班时,他并不怎么搭理我,通常是我在边上阿昀、阿昀半天,他才皱着眉头瞪我两眼。书阁里断不了是登记书目、排放位置的,我进宫前爹爹些许教了我些字,无非是出门看到太阳,就写太阳给我看,饭桌上喝壶酒,就沾着酒液教我认酒,我爹美其名曰因材施教。我每天都要劳烦阿昀先告诉我这些字,搞得他很是不耐烦,因此他决定要教我认字。
“你确定要教我认字吗?”我很惶恐的问。
“我不想每天都被你烦死,还有你最好聪明点,我没什么耐性的。”他一脸不耐烦道。
他刚开始教我时,很是自然放纵,无非是碰到什么生字,就教我什么。大概我这个学生还不算无药可救,他渐渐的教出了兴致。每天打扫完就是我们的上课时间,他从班婕妤的书里挑出了《诗经》,一篇篇的帮我理顺意思。
我不得不说,我们的爱好很是不同,他偏好大雅、颂中歌颂贤明君主的篇章,我听到这个就头大。偏缠着他讲什么蒹葭啊、关雎之类的情诗,刚开头他面色红红的推脱说他的师父不曾讲过,我自是不以为然。
“有人不是自诩那什么学什么五车吗?连诗经都看不懂,读不通,看来我这个师父是拜错了。”我失望的望着他说。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说:“这个我有什么读不通的,但是哪里有女孩子追着读情诗的。”
“你不是说《诗经》里的都是最朴素纯净的诗句吗?就算是情诗也有寓意贤明君主渴求良才之意,你现在却又羞恼成这样,明摆着就是你自己往那不好处想。再说了我脸皮厚的很,就算真的情诗我也能听的下去。”
在我如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他缠我不过,就硬着头皮讲了。还有一件他极为受不了我的地方,便是我乱理解诗经的意思。我读诗大都是理解字面上的意思,碰上辞藻优美、语句朗朗上口的就背几遍,而阿昀回回都要逼着我将诗经的意思理解个九曲十八弯才作罢,弄得我是很不耐烦。
“师傅啊,鹿鸣嘛就是在一个美好春日下吃顿饭嘛,你犯得着给我这个小宫女讲什么治国道理吗?横竖我又当不了什么士大夫。”
阿昀的脸色晦暗了好久,我心里一动,约莫什么想通了,有些明白自己伤到了他,也不敢开口。阿昀深吸了一口气,笑笑说:“我就是受不了你这个求学的态度,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你就按你的意思理解罢。”
不要以为我只是欺负他,天地可鉴我对他也是极好的,回回班婕妤赏我们的饼饵,我都拿给他吃,我还主动揽了给他缝缝补补的活,他嘴上虽说我的手艺太糙,我统统理解成他太害羞而不好意思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