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未央》团子七

2、进宫（2） “都抬起

　　“都抬起头来看我”那位夫人吩咐道，我身边的阿薇略略迟缓了些，也将头抬了起来。她目光在我们四张脸上来回巡视，便停在了阿薇身上。她俯下身子捏了捏阿薇的身骨，又细细询问了阿薇的年纪，吩咐阿薇起身站到她身后。我抬眼望她，她仔细端详了我一会，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随后笑笑道：“这个倒也是个美人胚子，不过这眼睛里却不是舞姬该有的眼神。”她堪堪的从我身边走过了。我就算再愚笨，也知自己落选了。我对此倒不是很难过。可是一想到从此要和阿薇分开，觉得心里如被一群蚂蚁啮咬，又痛又酸。这一年里，我挨打都是阿薇安慰我、照顾我，偶尔受罚吃不到东西，都是阿薇偷偷藏起吃的给我。我心里一直当她是亲姐姐看，这要与她分离，我着实舍不得。越想越难过，眼泪也就落了下来。冯婷只当我是落选了难过，安慰我说：“要见皇上也不止这一条道，早晚还有机会的。”我恹恹的没有答话。
　　晚上阿薇回屋收拾东西，大家都围着她庆贺，连卧床不起的曹宫也如吃了丹药般好转了，施施然的拉着阿薇的手道喜。冯婷嘴里塞满了教习宫女赏的糕点，嘟嘟囔囔的说：“阿薇啊，如富贵，莫相忘啊。”阿薇正色道：“我是去那个地方受苦的，退一万步说我能到皇上跟前献丑，凭我这姿色，皇上也是看不得眼里去的。”
　　半夜，我一直憋气，生怕眼泪会掉下来，阿薇翻身面朝我，用手臂环住我的肩，悄悄说：“我知道只有你是真心舍不得我，这皇宫说大也大，可再大我们也都是住在这围墙里面，怎么样也是能再见面的。这屋子里冯婷、文君都是不管事的主，曹宫呢不说也罢。我走以后，你凡事都留个心眼，别平白的让人欺负去。”
　　我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阿薇，阿薇......”那夜何时睡着的我没有丝毫印象，早上一睁眼，阿薇已经不在了。
　　阿薇走后，我越发孤独，女械局的日子更加难熬，宫廷礼仪繁复的像天上的星星，每天受训、挨打、挨打、受训。我心里暗暗的为阿薇庆幸，为生存被迫弯腰已是艰难，更何况主子又往你弯下的腰身上垒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受训之余我跟着文君学女工，不仅绣了花鸟，还学会了绣仕女图。心里头念叨着哪天看到阿薇跳舞，把她样子描下来，绣一幅送她。这般落落寡欢的日子过了一段时日，我绣了不少样子，其他宫女看着喜欢，我就送给她们，我反倒和其他屋里的小宫女们打成一片。有一日，有个唤作阿娥的小宫女来我们屋里闲磕牙，神秘兮兮的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曹宫最近老是被教习宫女唤道屋里去？”冯婷一听来了精神，说：“你可是听说了什么？”阿娥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啊也太呆了，那曹宫的家里也算有些来头，她娘曹晓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夫人，一心一意想让女儿腾达。可惜自家门第太低，曹宫做不了什么妃嫔，这才委屈做了宫女。这两日里各宫就要来选宫女了，她娘送给教习不少好处，想把曹宫往皇后娘娘那里送。”冯婷哼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更新鲜的事呢，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文君一抬眉说：“你这些又从哪里听来的，寻常也不曾听你说起。”冯婷脸一红，抢白道：“这件事整个女械局都知道啊，我没想到你俩竟是真正的榆木疙瘩，从不张开耳朵听听外面的事。那日尚舞局来选人，曹宫哪里是头痛，她分明是不想去受苦罢了。”我放下手中的活计，伸个懒腰说：“分去哪里都是伺候主子，有什么两样的？”
　　冯婷点点我的头说：“你啊，就笨死了。”阿娥小口小口的喝了杯冷茶，细细的说：“这里头当真是不一样的。分到受宠的主子那里，你不仅地位高些，每月的赏赐也不少，除去自己的吃穿用度，还能往家里捎一些。”我想起我那没了音讯的爹爹，心里面一阵难过。便悄悄问阿娥：“哪些主子是受宠的呢？”冯婷抢着说：“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吧，这宫里的妃嫔，品位最高的就是皇后娘娘，听那些老宫女说她和皇上恩爱了十年了，生了一男一女，可惜都夭折了。还有一位主子也是极受宠的，就是那个才貌双全的班婕妤，听说她极为贤淑温顺，对待宫人也好。能进这两宫就真是祖上积大德了。”我嘟囔说道：“祖上若是真积德，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吃苦受罪。”林文君叹口气说：“别的倒罢了，只要不碰上心狠手辣的主子就是了。”一时各人心里都暗暗一动，气氛冷了下来，我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担忧，又默默的思念我不知音讯的爹爹，竟有些坐立难安了。
　　过了两日，教习宫女把我们召集在大殿，各宫的管事夫人来选人了。我们还是低头跪在大殿里，等着别人决定命运。我一边跪着等结果，一边分神想自从进了宫，我似乎一直在跪，先前在家我爹爹曾说跪拜是大礼，不可随便向无德无识之人行礼的。这些夫人主子们是不是有德有识之人我分辨不清，但我又似乎不敢不听话。
　　正神游太空之际，曹宫已然跟在了皇后宫里那位极为富态的夫人身后了。她身后跟了几个相貌平平，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小宫女。她挑了一圈后，班婕妤宫里的管事夫人就进殿了。冯婷偷偷跟我耳语说：“原来各宫里挑人，都是先捡着相貌不出色的选。咱们三个本来就是女械局里相貌最出众的，这下只能沦落到什么偏宫冷院里去了。”我没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发着呆，也不知自己想些什么。
　　恍惚间身边的冯婷扯我袖子，我一惊，原是昨晚绣好的手帕子从袖口里掉了出来。我刚想捡起，一双木屐却停在我眼前，一个宫人蹲了下来，捡起了手绢。我心里一慌，抬头看那木屐的主人正是班婕妤的管事夫人。她看了看那手绢，低头看向我说：“这是你绣的？”我强自定定心神，低下头说道：“回夫人的话，是奴婢绣的。”她笑笑的还给我说：“绣法还拙劣了些，不过就你这个年龄也就够了，起来跟我走吧。”她的话压的我深思恍惚，好比是已做好准备一辈子吃素的人，眼前突然冒出了一只大鸡腿，不由得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我跟在她身后，一边暗暗的掐着胳膊，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一边又担心这是黄粱一梦。直到班婕妤的增成舍宫牌发到我手里，我才偷偷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晚上回屋收拾东西，才得知冯婷分到了王美人宫里，而林文君却去了尚衣局。曹宫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我收拾着自己不多东西，整理出两条帕子，这算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我一条给了文君，她笑笑的收了。一条送给冯婷，自我回屋，她对我便爱答不理。见我送手绢，便把手绢摔到了地上，瞪着眼睛说：“司音，我一直当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才是聪明不外露的，用绣工来吸引管事夫人的注意，真有你的啊。”我百口莫辩，索性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帕子捡起来，放在她的榻上说：“你拿着吧，就当是个念想了。”说罢我便回榻上躺着，一晚上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我是很想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的，情节铺陈会慢一些，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