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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青子衿(1) 说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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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抬头看见皇上的一刹那,我承认我居然感觉到一阵和煦的春风拂面的感觉,这大抵便是所谓的一见倾心?此时的他身着一身明黄龙纹常服,简单的束发一丝不苟,只着一只玉质长簪,眉目没有意想的那般严肃,剑眉星目,点点含情,虽然清明但又无法窥视他在想些什么。他坐在龙椅上,我们头将抬未抬的时候,似乎有一一闪而过的期待,被我恰好捕捉,当我们真正抬起头的时候,那抹期待又瞬时暗淡下去,转而变成了……失望,不,是极其失望。他在失望什么,他会以为殷是那种看脸收徒弟的人?所以觉得我们应当是貌美如花,再怎么样也该是清秀佳人?可现在我只知道在他眼里的我们,一个一字眉香肠嘴,一个朝天鼻满脸麻子。在我看见他的样子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因为人家长得好,我便生出了,嘿,公子,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啊一起吃个饭啊的想法吧。
内心一阵叹息,瞥了眼也是古怪表情的皇后。瓜子小脸,眉目周正,身着一身舒适却又不失庄重的掐丝团金凤袍,衬得皮肤白皙剔透,头戴彰显皇后身份的十二支百鸟朝凤金步摇,此刻虽然表情古怪,举手投足间端庄合体。皇后金氏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表妹,本以为帝后不和,除了政治立场对立,还有可能是因为皇后长得不好,没想到,虽然皇后称不上什么天姿国色,却也是世家大族才有的风华气度,也是极其不凡的了。
不容我多想,殷此刻起身,服了服身子,道:“陛下,微臣刚回帝都,门中尚有诸多事物还需处理,望陛下体谅容臣告退。”皇上点了点头,道:“也罢,你且先退下吧。”我们行了大礼,正待我转身几欲离去的时候,偶然一个抬眼,瞥见龙案上摆着一个青瓷瓶子,里面插着长着许多花骨朵的油桐花,似乎,与谢家私塾的那个一模一样。但不敢多做停留,我还是紧随殷的脚步走出了殿外。
清泰殿内,昭偐自顾自批阅奏折,已过去一个时辰时间,昭偐斜睨了坐在下座的皇后。她就这么静静得坐在那个位置,慢悠悠的喝着茶,偶尔看看窗外,也并无打扰。呵,今日突然到访,不过就是想替太后探听殷荃打探来的消息罢了,现在呆这么久,莫不是胆大到连军国大事都要干涉了么。
太后金氏并非昭偐生母,荣庆元年,就在文帝登基的那个早上,昭偐的母亲,将要被封为德妃的张氏暴毙,死因蹊跷,众说纷纭。时年四岁的昭偐被文帝过继给了当时的皇后金氏,作为嫡子养在皇后名下。时年二十有二的皇后并未过生育年龄,却一心将昭偐当唯一的孩子看待,其后的的十年里也证实其并无所出,荣庆十年,文帝拟立昭偐为太子,昭偐,作为嫡长子理所应当的成为太子。荣庆十三年春,昭告天下,遴选太子妃,经历三个月层层筛选,终于剩下陇西金氏、金陵谢氏、关东陈氏三位候选人。本以为太子妃几乎非金氏小姐莫属,当结果宣布的时候,众人哗然,成为太子妃的竟然是金陵谢氏的小姐谢乐仪。据说,最后是由太子亲自出题,最终谢小姐的回答让太子力排众议果断干脆的选择了她。这位谢小姐是当朝尚书令谢复的次女,长女早夭,谢乐仪也就成了唯一的女儿。她自小养在深闺,并无出众之处流传于世,连样貌如何也未有人探知。不过谢复尚有一子,名曰乐礼,年长谢乐仪五岁。这位谢乐礼面若冠玉,丰神俊秀,且四岁便能吟诗作对,十岁便可走笔游龙,妙笔生花,才气冠绝天下,胤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称清一公子。想来这谢乐仪乃清一公子胞妹,自是不会差到哪里去。
荣庆十三年五月谢乐仪被册封为太子妃,第二日进宫由教引姑姑带着学习宫廷礼仪。据说,太子妃进宫的那天,好奇的百姓们纷纷前去谢府围观,正值油桐花落,五月飞雪,太子妃是踏着漫天的桐花进的皇宫,她踏着飞花,身着妃色凤尾长裙裾,头梳飞天双刀髻,鹅蛋脸,水杏眼,峨眉淡扫,纤腰盈盈一握,一颦一笑丰姿绰约,大家闺秀的风华气度体现的淋漓尽致,一时无人不叹太子妃真乃天命所归。大婚定于十月初五,据说那是一个极好的日子,太子夫妇必定可以琴瑟和鸣,恩爱一生。可就在十月初四的那天清晨,宫内突然传出太子妃暴毙的消息,且死因不明,与多年前太子偐的生母几乎一样,悄无声息的仙去,似乎从来没有来过一般。婚期由于谢乐仪的暴毙,推迟到了下个月的初八,新郎依旧是昭偐,只不过对象变成了陇西金氏的小姐,在帝后在城墙上接受百姓朝贺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无不哗然,只叹帝王家竟如此无情,谢小姐不过故去月余,只见新人笑哪听旧人哭啊。谢乐仪的父亲正二品尚书令谢复白发人送黑发人,却因皇帝大婚,不可哭泣,不可衣着缟素,甚至必须强颜欢笑,终于在大婚后的第十日,谢复上书年事已高,自请辞官,颐养天年。昭偐多次挽留未果,只留谢乐礼一人入朝为官。
荣庆十四年,文帝驾崩,昭偐登基,改年号乾德。封金氏为皇后,陈氏为贵妃。太后在朝中多年经营,朝中培植不少势力,昭偐登基,帝权几乎架空,让他感到实在力不从心。但他一直在默默努力,韬光养晦。
终于,皇后开口打破了这安静的诡异的气氛:“偐,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平和待在一个地方,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才七岁……”昭偐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讲话,语气生硬且戏谑:“皇后呆在清泰殿这么久,已非寻常,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或者……母后可有何训示?”
皇后的声音明显一顿,又是沉默了好久,道:“皇上非要如此吗?您与臣妾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竟然没有丝毫的情分?”昭偐觉得她的脸,她的声音都是如此刺耳让人烦躁,动不动就重视重提,她与太后合起来和他作对的时候却又有没有一刻想起昔日情分?昭偐终是停下了笔,抬头望着眼眶已经湿润的皇后:“皇后,不要让朕再提醒你一次,你的后位是怎么得来的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但事已至此,你最好还是呆在这个位置上,做你份内的事。至于以前,那都是过去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你且先退下吧!”
皇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昭偐,道:“我都忘了我叫金宜华,我现在只知道我叫皇后,我是皇后,我只是皇后。”皇后垂眸叹气,行礼后静静离开了。
昭偐看着她离开,默念“宜华”这两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寓意美好,可金宜华她不配。转眼看到案上的那个青瓷花瓶,那一枝含苞待放的桐花,思绪飘远,想起初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秀女们迈向太子妃的最后一道关卡,由昭偐亲自出题。这个题目,昭偐想了很久。自从立为太子,参与政事之后,昭偐发现朝廷竟有一半是金家的眼线,整个朝政几乎要被金氏掌控。左相金伯敏是当朝太后的胞弟,皇后的父亲,在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依托太后的裙带关系上位,其后靠威逼利诱拉拢群臣,逐渐积累成一庞大的家族势力,文帝驾崩,欺负昭偐根基未稳,金氏外戚更加猖獗,权势熏天,几乎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而此次选秀剩下的便只有陇西金氏、昌南陈氏、金陵谢氏。昌南陈氏,名将世家,一门忠烈。多年来看不惯金家蛮横作风把持朝政,与金家一向不和,昭偐想继续扶植陈家这一支势力,与金家抗衡,可是金家根基已深,陈家重心也并不在帝都,光凭陈家就想打败金家根本不够。而金陵谢氏世代书香,一向为中立派,虽然并不如金家、陈家显赫,却也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谢家老祖谢蕴曾是昭国太祖始帝的老师,始帝建立昭国,便亲封崇文馆作为皇家书院培养国家顶尖人才的基地,谢蕴则为崇文馆大学士。谢家至今七代,代代不伐文豪大家,引领整个儒生的文化思想走向。要知道,百姓虽然地位低下,但是舆论的力量不可小觑。若要铲除金家,必须拉拢谢家。只是谢家多年来秉持明哲保身的态度,向来中立,即使自家女子入宫成为嫔妃,也是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成为宫中比较独特的存在,而对谢家来说只要不威胁到国家存亡便不会出手,对陈、金两家斗争作壁上观。要争取到谢家的支持,实在需费一阵周折。但是如若娶谢家女儿,即使谢家再如何中立,便也会从心理上向帝王倾斜,若是他日真的到了危难时期,或许谢家可以倚重。因此这次选秀至关重要,也相对容易,只要不是金家女儿入选,就有大的赢面。
那日,昭偐站在长春宫(1)的高台上,俯视着三个低着头的秀女,默默地问出他考量已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