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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名 ...

  •   宣德十三年十一月是个多事的月份。无论是左丞右相都觉出一些苗头,纷纷约束自己这方的人,一时倒在朝堂上显露出一派和睦的气氛。

      十一月十四号,是南燕冬天惯有的天气,阴天。王都宜临坐落在富空江畔,这条南燕境内最大的河流从九崂山主峰发源,穿过隘口,途经南燕第一大湖泊遮云湖,到达王都,再向东北汇入凤澜江。虽然发源丰沛,但是遮云湖蓄积了大量的河水,再到宜临的时候,其实水势已经舒缓,藉着河中央的沙洲,南燕修建了莲城大陆上最浩大的工程,用三座桥将宜临的东西两城联系起来,被誉为是奇迹之一而成为宜临的胜景。人们都说,来到宜临若是没有从这三座桥上走一遍,就不算到过王都。

      其实,这东西城还有个讲究。东城富庶繁华,乃是京师高官富商聚居之城,南燕的皇城也坐落在东城区,至于酒楼勾栏各类商家,自然是占着最好最繁华的地段,图个“客似云来”的彩头。而河对岸的西城就只能容纳家境一般的平民,再多就是来王都讨生活的外乡人,怀着那个搬到东城去的梦想,在王都颇为艰难地度日。说是艰难,也不十分准确。南燕毕竟是莲城大陆最富庶的国家,而王都宜临的生活水平比之国内其他地方,甚至是东苑的尹阳和北齐的釜梨,都要来得高,即使是西城的平民生活也比一般的富户要来得好一些,这也是宜临成为莲城大陆人口最多的第一城市的原因。

      一大清早,淄衣巷的左相府大门就打开了,轿子停在门口,正是要送左相傅钧僖去上朝。傅钧僖是崇文年间的状元,历两朝至今已在宦海沉浮了三十有三载,座下门生遍及全国,连闻名天下的护国侯祈愿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他一身朝服立在门口,本要上轿,想想又回头叮嘱管家傅忠。

      “今日看来是要下雨,跟夫人说一声,若要去相国寺进香,记得多带些家丁。我自去了,过午若不回来,就申时让人在宫外候着。”

      说完,傅钧僖又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越发地阴了。两位少爷已经去了吗?”

      傅忠扶他上了轿,口里答道:“大少爷一刻前已经往宫门去了,二少爷昨天在兵部忙到半夜才回来,这会子也起来洗漱,稍后打马过去,误不了时辰。”

      “嗯。”

      轿帘放下,四位家丁便稳稳抬起轿子向皇城而去。傅忠立在门口,直看到轿子消失在转角,才回身进了门,不停搓着手,嘴里嘟喃着“这天怎么这么冷”之类的话,眼角看到二少爷房里的小厮牵马过来,又挺直了腰身板起脸来。

      “傅容!”

      那小厮见到傅忠,像是老鼠见着了猫一般,看老管家的脸色不豫,想起昨晚拾掇二少爷去王都最大的勾栏——照月楼,折腾到半夜才回府,这事怕是已经败露,头就耷拉下了来。傅忠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从一旁的仆从手里拿过笤帚就向他身上招呼,一顿好打。

      “就是你这般不知进退的奴才,不帮着主子上进,就想着如何败坏主子的名声!”嘴里恨恨骂着,那笤帚也不停。傅容被他掐着要害,挣脱不得,只能“哇哇”地哭叫,旋着身子躲那凶器。傅忠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掩住他的叫唤。这大清早的,家眷都还未起,他这一叫唤怕不惊扰了夫人小姐?傅忠也知他心思,想把二少爷唤来救命,只是自己主子不争气,生生让人看了笑话,只好打打下人出气。

      傅仲翎从过堂出来就看到这副情形,傅容一瞥见救星的身影,忙挣脱了管家,躲到主子的后面去。傅仲翎皱皱眉,让傅忠下去了,自己拿了马缰,出得门,傅容也紧紧跟着。他上了马,一鞭子抽在傅容身上。

      “人家的小厮都是在主子前面挡刀挡枪,偏我就摊上你这么个胆小怕死的,还把少爷我当作挡箭牌!”

      那鞭子看似来势凶猛,其实力道控制得极好,落到傅容身上,最多也只剩下两分,比起刚才老管家的一顿好打不知要轻上多少倍。傅容装模作样叫了两声,似疼得哭了出来,看在老管家的眼里,分外解了气,嘀咕了几句就进去了。傅容摸摸鞭子抽到的地方,刚才还泪眼婆娑的脸马上换上了笑容,伶俐里带着两分狡猾。

      “少爷去了,你记得今天替我将前日购的‘玄秘碑帖’给慕家少爷送过去。”傅仲翎说完便策马赶往宫门。

      傅容还在后面应着,转眼一人一马都不见了踪影。

      傅钧僖到文宗门的时候,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已经陆续到了。他的长子傅伯翎正和礼部尚书说话,看见父亲到了,告罪过来。

      “仲翎呢?还没到?”傅钧僖满意地看看神清气爽的长子,提起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次子,眉头又皱起来。

      傅伯翎看了看周围,还没有弟弟的身影,倒是看到久违的护国侯祈愿。傅钧僖也看到了那个高大魁梧的人影,微微一笑。祈愿走过来,向傅钧僖一揖。

      “老师,多日不见,您身体可好?”

      傅钧僖赞许地点点头:“还好还好,千慕费心了。此行一切可还顺利?”千慕是祈愿的字,一般只是平辈才以此称呼或者自称,但他与傅钧僖同朝为官,而且被授二等爵,又是镇南王义子,傅钧僖也就不以长辈自居,反过来倒是祈愿谨守礼数,从不逾越。

      “劳老师挂心,千慕此行还算顺利,昨日傍晚就回到王都了。”

      “那就好,老王爷可是甚为担心你啊。你平安回来,王爷才可放心。”

      “千慕实是不孝……”祈愿想着义父的病体,一时难过起来。

      “唉,千慕也不要过分担忧,陛下已经下旨,无论用什么药材良方,但凡能寻来的,都要御医设法让王爷好起来。老王爷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有上天及先王护佑,定能逢凶化吉。本相还惦记着和王爷的一副残局呢。”傅钧僖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祈愿笑笑,眼底还是担忧。又转向傅伯翎打了个招呼,这时傅仲翎也已经赶到,他兄弟二人与祈愿也有几分交情,问了几句祈愿的晔城之行,宫门就缓缓打开了。文武将官便分列成两行,往金殿而去,而此时,天边才开了一线天光。

      祈愿因被卸了军职,赋闲在家,只领个“二等侯爵”,因而上朝只是一般朝服,立在亲爵一列,虽魁梧摄人,自有一番伟岸气质。他对朝堂上正在激烈讨论的一个半月后的新年庆典没有投注几分关心,心里记挂着齐钰,正想着早朝后如何向王上陈述。

      国师暝汐立在王座右面的屏风背后,静静看着一群礼官争论着改元的年号。此次对东苑的战争是十数年来首次惨败,闻人真希自三日前在朝堂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有礼官提出自前次对东苑的大胜之后,一直使用“宣德”作为年号,是不是在新年改元,冀望一个新的开始。闻人真希盛怒之后,觉得不失为一件好事来转移国内的注意,于是同意了。今天一上朝,礼官一并提出了几个吉祥的说法,引经据典,等着王上的决定。他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下,眼睛搜索到了亲爵一列里站着的护国侯祈愿。

      他昨夜回到神宫,两名晷族的女子早已休息了。一大早,由于国主闻人真希着人来通知,说是今天要见见她们,于是几名宫中的教习嬷嬷很早便来安排见驾事宜。他离宫来上朝的时候,就看到阳朵躲在齐钰的身后,要逃避教习嬷嬷为她洗沐治装。想到这里,又轻轻笑了一下,惹来王座上的那人丢过来一个眼色,他维持着微笑,不动声色。

      闻人真希忍着耐性听了一会,就打断了下面的争吵。

      “众位卿家的意见朕听着都很好,改元一事就让礼部侍郎上个折子,详细述明。待朕阅过之后,再行定夺。”

      南燕以武立国,是在马上夺得的天下,然而三百年来的实践证明,以文治国才是根本,所以南燕才有了领先莲城大陆其他国家的繁华。虽然事实上,南燕拥有很多不逊于东苑和北齐的名将,武将世家也是人才辈出,但经过三百年的洗练,王室已经成功地削弱了世家的力量,而把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王室子弟从小接受的教育,权谋和兵法是在储位竞争中胜出的关键。兵法是为了对付国外的觊觎势力,权谋是用在朝政上斡旋文人之间的争斗。闻人真希在心里冷酷地一笑,“这些目光短浅的文人,就是必须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们去耗费心力,才能乖乖为我所用!”

      礼官退回自己的位置,主管军事的右相尚则仁走出列,提出此次对东苑战事失利负责的将官的处罚办法。那日,闻人真希一怒之下,连说几个“斩”字,但念及北线护国军之前的战绩和立下的战功,况且领军的三皇子闻人玄理又是储位最有实力的竞争者之一,断不可能如此草率处理。

      闻人真希一听到这个话题,就沉下面孔。祈愿则是一震,昨晚他已经得知了目前的情势,东苑虽然已经退兵,但是护国军折戟两万的惨败仍是让他痛心不已。东苑由五皇子萧飒领军,设下了圈套,三皇子为之前的小胜而有些轻敌,老将霍天非等人极力劝阻未果,只好单方面安排了一些后路,就遵从军令越过凤澜江追击。三皇子立威心切,冲在最前面,结果误入圈套,霍天非等不得已舍车保帅,以相当大的代价救回皇子,而接近两万的士兵则死于回程中东苑的追击。三皇子被斥令回朝,霍天非、曲武洋等四名将军则被下入天牢等候发落。

      一时朝堂上安静非常。此次失利,两国都是年轻皇子领军,而明显地南燕落败于东苑。东苑一击之后,并未过江深入,只是破坏了舟楫,两万男儿竟有半数是被寒冷江水卷走,尸骨都未曾留下,消息传到王都,全国震惊。闻人真希虽一贯宠爱这个儿子,也不顾皇后苦苦哀求而将其软禁。由于涉及了皇子,各派都不好表明立场,此事实在是棘手。

      祈愿整整衣冠,出列。

      “陛下,此次失利固然折了我国军心,只是东苑如今固守凤澜江阵营,既不挑衅亦不出击,只怕还有计划。几位将军犯下大错,自当有所惩戒,以服民心。但北线如今是用人之际,霍将军和曲将军都是百里挑一的良将,微臣恳请陛下三思。臣在此自请还复战场,保家卫国。”话音刚落,就单膝跪下请旨。

      左相傅钧僖在心里暗暗称许,祈愿这番话并未涉及三皇子,只是为几位将军说话,也是给王上一个台阶下。右相尚则仁附和了两句,一众文臣武将也跪下。

      暝汐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个人,果然不是什么蛮夫,他若不是武将,也可以成为一代名臣吧。

      闻人真希冷笑:“祈愿,你别以为打了几场胜仗,朕封了你‘护国侯’,你就有什么资格来跟朕讨价还价!”

      “祈愿不敢!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自当为南燕尽心尽力以报答陛下对臣的厚爱,臣虽万死不辞。臣在九江多年,知四位将军也是同等心意。望陛下能体恤他们对我南燕忠心耿耿,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万不能再给东苑可乘之机。臣请返九江,当与他们齐心合力稳住九江时局,以图反击!”祈愿不卑不亢的回答。

      “祈愿,你抬起头来回话!”

      祈愿依言抬头,他刚正的脸上有着坚决,眼睛认真地回望着闻人真希。他的眼神清澈,刚才一番话也是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闻人真希突然就一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风华少年。那日,那个少年也是这般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请他授以军职,保家卫国,那眼神也是这般清澈。十年了,少年长成青年,曾经的俊朗肆意都变成低调内敛,他却有些惋惜那份锋芒毕露的消失无踪。可是此刻,闻人真希才知道那个孩子并没有改变,他跪在那里,散发出强大的力量,传达着他的心意,他的慈悲,他的清澈。

      于是,怒气就消失了。闻人真希居然轻轻笑了一下,让暝汐有些惊讶。他又转头看了看祈愿,若有所思。

      “祈愿,朕想着这样的你十年了。你且站起来,众位卿家也站起来吧。”闻人真希抬手让他们平身,几名高官立起来,听到这番话,都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幕。记忆里,那天与今时竟是如此的相似。

      “玄理回府思过半年,好好研读兵书。霍天非曲武洋四位将军官降两级,罚俸半年,即刻回去九江修整。无事,便退朝吧。”闻人真希说完,便起身离开。

      朝官们虽然觉得奇怪,也忙不迭地恭送,然后退下。

      祈愿被总管太监领着,进了偏殿。左右丞相和国师都已在内等候。儇哲也立在一旁,他今早并未上朝,倒是出现在这里。祈愿行礼致意,便在一旁坐下。外面的天还是阴着,偏殿里便燃着宫灯,光线略微有些摇曳,照在各人的脸上都有些阴晴不定。不多时,闻人真希便换了一件明黄的外服走进来,众人立起行礼,他微微摆摆手,走到正位坐下。

      “陛下,晷族俘虏带到。”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一贯地让祈愿不是很舒服。只是此刻涉及他关心之人,又把一颗心提起来。

      “让她们进来吧。”闻人真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招呼臣下,“这是涪陵郡的贡茶,清新的很,朕很是喜欢,几位卿家也试试。”

      左右丞相恭维着茶的味道,这时,就有两名盛装的女子被太监领着进到偏殿里,其中一名女子由另一名搀扶着,正是祈愿心里切切念着的齐钰。他因在座,不能上前,只得将一双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齐钰,看出她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伤害,这才稍稍放心。

      适才,阳朵和齐钰在外面等候的时候,阳朵被这宫殿的豪华气势摄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之前被教习嬷嬷逮着狠狠一番清洗,用的是温泉水,又被迫换上这套南燕的女子裙装,竟连路都不会走了。被打包送到齐钰面前的时候,就像一个迷途的小孩,忍不住一把抱住齐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结果还没哭两声,又被教习嬷嬷使劲扯过去,责怪她哭花了妆容。小丫头终于怒了,三两下抹了个大花脸,朝着嬷嬷们恶狠狠地瞪着,倒把她们震慑住,也不勉强她了。后来被领着到偏殿外等候,她才有机会看清楚自己所处的地方,想到如今自己和大人的身份,就后怕起来。

      直到齐钰以自己的不便行动转移了她的注意,又询问起周围的环境,感觉小丫头绞尽脑汁地想着合适的词来形容,阳朵这才放松开来,发现把注意力放在大人身上,她便什么也不害怕了。至于齐钰,电视里那些仿古的场面都是见过的,她一个败军之将,晷族遗民,想也知道即将面对的羞辱,这些并不是她担心的。只要想起祈愿,她似乎就多了几分力量坚持下去,国师的别有目的也好,早上教习嬷嬷的不屑也好,一定是可以有出路的,她这样告诉自己,给自己信心。

      由阳朵扶着,齐钰小心地走进偏殿,一进去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那周身淡淡的清爽气味让她知道,祈愿也在场,于是之前仅有的一点担心也顿时消失。才和他分别一晚上,她便如此想念他的怀抱,这样想着,脸上就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羞涩和微笑。

      祈愿看出来,也在心里一笑。静静看着她走到殿中央,盈盈地施了一礼,就这么拜伏下去,阳朵朝他笑笑,然后也随着拜下去。那动作里分明是有几分不情愿的,只是两个太监使了暗劲。他眉头才这一皱,闻人真希已经让她二人起来了。

      闻人真希有一丝讶异的地方是,这个晷族巫师的年轻和她与一般晷族女子不同的长相。她看来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久病的脸上虽然憔悴,神情也是清冷的很,可那双失明的眼睛却很有神采,让她整个人都耀眼起来,甚至盖过了她身边那个侍女的艳光四射。南燕和晷族对峙多年,这个女子的长相却一直是个秘密,但是如今看她就这么站在那里,虽然身着南燕的服饰,但是腰里束的异族风情的腰带轻轻飘着,一股超脱的气质就张扬出来,毋庸怀疑的,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傅钧僖和尚则仁也在静静打量着殿中的两个女子,暗自地评估着。国师暝汐则自顾自地品着茶,只瞥了眼来人,就低眉敛目收回去。儇哲向阳朵点了个头,也安静地不说话。

      “祈愿,人是你带回来的,你看如何处理为佳?”

      这问题让祈愿一愣,他抬头看看闻人真希,然后又转向齐钰。齐钰似乎也有点诧异,很自然地就将脸转向他的方向。祈愿猜不透王上言下之意,左思右想,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自然是不希望这两个女子受到苛待的,任何危险光是想着,都能让他心急如焚,可是,若是公然地维护着她,又会不会惹来王上的敌意,反而为她召至了祸患呢?

      他这厢犹豫着,闻人真希则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暝汐,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祈愿的答案。傅钧僖正站在祈愿的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祈愿便不再拖延,回答道:

      “臣以为,陛下可以对晷族仅剩的两名女子加以抚恤。”

      闻人真希淡淡地说:“晷族全族已灭,朕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对她二人加以抚恤。”帝王的脸上有一丝冷酷,看着齐钰二人的表情似乎那已经是两个死人。

      “陛下若是有意将二人处死,臣也不必去往晔城了。”祈愿这时反而冷静下来,略带着嘲讽的口气激怒了闻人真希。他的眼里透出一丝不耐,猜透了国主明明没有动杀机却偏偏故作深沉,这样的权谋像是猫戏鼠一样,只是为了看他的反应。这是帝王之术,可是多么悲哀,他情愿是面对血淋淋的战场,也好过这种无谓的厮杀。齐钰也听出那话里的意思,第一次真实面对这些钩心斗角,她有一些不适应,而且觉得很无聊。

      闻人真希怒气一闪而过。他这满朝文武中,从来就只有这一个臣子,敢这样隐讳地反抗着他的意志。祈愿像剑一样犀利,可是却偏偏是一柄双刃剑,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国师如何说?”

      暝汐便笑笑站起来:“暝汐也以为侯爷所言有理,既显得陛下仁厚,而且晷族死去的亡魂已经太多了。”三千人的亡魂,是太多了点。

      闻人真希嘲讽似的笑笑,便转向儇哲。

      “半年未见,儇大人倒精神不少,看来朕的差事也没有难倒你嘛。”

      “臣不敢,只是尽心照着陛下的指示办事。文忠烈公也对臣照顾有加,臣在西南军中还学习了骑射。”儇哲赶忙跪下回答。

      “起来吧。”闻人真希看他立起来,才继续说,“明年开春的狩猎,儇大人可要好好露一手给朕看看了。你督军辛苦,朕放你半月假期,好好跟家人聚聚,回来就到户部去吧,朕给你留了户部侍郎的位子。”

      户部侍郎是从二品的官职,儇哲本是四品,这一下连升三级,正是大喜过望,忙又跪下谢恩。

      “退下吧。”

      儇哲便退去,难掩兴奋,出偏殿的时候还险些绊了一下,多亏门外的太监扶了一把。阳朵偷偷回头看到,噗哧一下笑了一声。左右丞相本来面带不屑,闻人真希也是一脸冷笑,被她这一天真混和着妩媚的一笑,都怔了片刻,这才注意到这个看似年纪才十四五岁的女孩虽然脂粉不施却已经初现端倪的美艳。

      闻人真希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看一旁静静站着的暝汐。然后便吩咐太监带她二人下去休息。如此寻常的觐见,倒让齐钰觉得有些奇怪,她的脚步经过祈愿的时候,有一丝停顿,然后便由阳朵扶着出去了。左右丞相也告退,闻人真希单单把祈愿留下,只是静静喝着茶,打量着他。祈愿也沉得住气,他适才开口得罪了王上,本知道没这么轻易被放过的。暝汐则又坐下,也去品他的茶。

      “祈愿,你对朕半年前将你调回,而指派玄理主理九江事宜,一直是心有未甘的吧。”站着的那人本是极骄傲的人,他当年便知。十年前,祈愿自请千里赴戎机,当时正是文忠烈被调西南晔城,九江无人之际。九江总督梁冀虽有勇有谋,却不是个帅才,皇兄镇南王危难受命,带着祈愿一驻九江就是五年。直到五年前,祈愿完全能独当一面,镇南王才回京安养。他统管护国军三十万,小小年纪就被誉为“战神”,东苑因着他才未敢南下侵犯,这样的人,又怎会甘心被困在浅滩?

      祈愿想想,摇了摇头。

      “陛下这话说错了。”面对着这个一手提拔他的国主,祈愿其实心里是尊敬的。他的义父镇南王甘心辅佐效力,倾尽一生心血,守护这片江山的人,又岂是范范之辈?于是言辞也去了几分犀利:“三皇子兵法出色,只是缺乏实战。据臣所知,东苑五皇子萧飒也是其兄长萧乾一手培养起来的,在北齐战场上历练了整三年,方才被授统兵之权。三皇子聪明绝顶,若是多了实战机会,臣相信不出三载,就能为我南燕担起河山重任。有此良才,臣并未觉得有什么不甘的。”

      他这番说辞诚恳至极,闻人真希轻轻一叹。

      “十年前,朕就知你乃是为了万千南燕子民才上的那个修罗场,以你的宅心仁厚,本不适合。你有治世之才华,可愿回来襄助于朕?”

      祈愿轻轻一笑:“陛下,左相和右相都是治世之能人,祈愿只想全力能护住这和平与安宁更多一些时候。祈愿就是守护之剑,为陛下和南燕去除可能的隐患。陛下创造了这个盛世,祈愿就愿意守护住这盛世,直到陛下再不需要祈愿这把剑为止。”

      他的神情那般愉悦,站在那里,有一种明朗的贵气,左面颊上的疤痕破坏了他的俊秀,却平添了一股霸气,便真如一柄绝世的好剑一般,睥睨万灵的锋利,又带着超脱一切的单纯。闻人真希看着他的疤痕,心中又是一动。那疤痕是宣德八年,他御驾亲征,犯了和玄理同样的错误,祈愿单枪匹马将他从东苑重重包围中救出来的时候,被东苑一将一刀伤在脸上留下的。由于救治不及时,加上他自己的不在意,这疤痕就没能消下去。就在那一战中,祈愿还在撤退时为他挡了一箭,正在背心。但倔强的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把他护得毫发未伤。直到接应的人马在他面前齐齐跪下,少年才松了一口气地倒地昏过去。他那一箭凶险至极,谡石流赶到的时候,花了一天一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不是这个少年,若不是这个少年……

      “你的伤好了吧?”

      祈愿又是朗声一笑:“劳陛下挂心了,刺客并未刺中要害,虽然剑上淬毒,所幸臣有保命的良药,没有大碍。”他以为王上说的是他前两日受的伤,便不在意地回答。

      “如此,你也在家休息几天吧,这段时间朕让你一直在外奔波,老皇兄可是责怪我了。你好好陪陪他,朕也只剩下这一个兄长了。”突然的就阴郁了,闻人真希摆摆手,让祈愿退下,祈愿便告退了。

      偏殿里又沉默了。闻人真希和暝汐也离开,去了御书房。闻人真希自批着折子,暝汐则静静伺候在旁边。

      半晌,才响起闻人真希的声音。

      “国师,朕想朕已经看到你的所谓意外的收获了。”

      那个如玉的嗓音里没有什么情绪:“看来,陛下已经同意了暝汐的说法了。如此,暝汐就去安排了。”

      “你去吧。”

      白衣的国师也告退,只剩下闻人真希坐在书案后面,眼里的阴郁渐渐散去。他从一旁一堆卷轴里找出一个,展开。

      竟是一份廷试策论卷子,保存得很完好,镶表在绸缎上,字迹飞扬。题目正是《论文武治国之利弊及王道之四国策——木兰郡祈愿》,时间宣德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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