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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晔城 ...

  •   齐钰到A大的时候,其实是百般不愿的,虽然心里难受,但看到父母的担忧,也便强打起精神。因她是第二志愿进校,最后只被安排到院系合住的宿舍楼,和另外三个别的院系的女生住到了一起。三年下来倒也处得很好,齐钰尤其喜欢下铺的秦桢。秦桢同是南方人,却是男孩的心性,大气豪爽得很,在学校都颇有点名气。齐钰原是有点计较的性子,对着秦桢的大大咧咧一开始也是没辙,索性便也随她去了,一来二去,倒看出秦桢古道热肠,有魏晋风流,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秦桢是意态随心的人,初见时但觉得稍许冷漠,却能谈天说地,天马行空,兴致起来,“击箸而歌”“夜祭古龙”,缠上向来清高的齐钰,只有把她带“坏”的份,绝没有齐钰拦着她的份。

      齐钰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物,她当年高分入校,一举夺得全体新生摸底考试的头名,即使后来因为懒散的缘故并没有在学生会或者各大社团“出将入相”挣的一身荣誉,但是成绩上的遥遥领先,先后几篇颇有见地的论文在杂志和学报上发表,来自各位教授的青眼,也足以让这个女孩的大学生活跟寂寞搭不上边,何况她还是个少见的江南美人,何况她的身边还有一个风采非凡的秦桢。一个是山川孕育出来的灵秀,一个是长江水养出来的大气,这样两个女子,本来就不该被湮没。

      齐钰还记得秦桢第一次告诉她“莲城域”的时候,她捧着古籍立在图书馆重重的书架间感慨历史的斑斑血泪。秦桢在书架间小声叫她的名字,来处悠悠远远,她便蹲下来藏在那些古籍的背后,认真听着那一声声自己的名字。这个只有历史系的研究生才可以进的古籍图书室,因着几位教授的偏爱,和历史系的秦桢的帮忙,她这个学管理的半吊子才可以混进来。她崇慕汉唐的繁盛,震慑于汉将陈汤的那句“凡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心下向往。齐家是老派的家族,她幼年曾有幸在父亲的指导下看过几页族谱,对那些端正的小楷和祖先的名字一直记忆犹新。中国人现在已经很少有家族的观念,这些年她在外读书,也看到民族观念的日渐淡薄,其实未免有些悒郁,只在历史里找到一些安慰。所以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偏好把自己大把的青春投在这有些阴森的图书馆里。

      秦桢轻声叫着,也知道齐钰那丫头又躲起来,让她好找。虽然她才是正宗历史系的学生,却是因为齐钰的缘故才可以踏足这片天地。那个女孩的聪明和敏感,加上眉目间天生的清高孤傲,常常让她有一种天外飞仙的感觉。这会儿,她站在高高的书架之间,看到从那一排书后面露出来的白色衣角,然后女孩的雪白细致的脸在光线里慢慢现出来,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她便有一丝的恍惚。倒是齐钰先笑起来,问她什么事情。秦桢甩甩头,才道出那个“莲城域”。齐钰于是被拉着也开始玩那个游戏,有空的时候就在电脑前练级。可惜她一世聪明,偏这里过不得关,两个月下来,也没有多少进展,还在27级插科打诨,幸好游离在几大主流势力之外,也招不来别人的PK。闲来到处聊天,对当下的局势倒是比那个60级的秦桢还要了解,看得通透了其实就意兴阑珊,真的就是玩玩而已。

      想不到,这一玩倒成真了。事情大条了!

      从昏睡中醒来,齐钰终于放弃了就此“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奢望,认命地面对一片黑暗和未知的将来。西南地区都是成片的山林,文绍风没有要求急行军,齐钰和阳朵乘一辆简陋的马车,被安置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中间有崎岖颠簸的路段,还得自己下来行走。儇哲从旁护侍,在齐钰看来有点过于尽心尽力。她原先对儇哲还有那黑暗中一点温暖的感激,这下却反而态度疏离起来,对他的动机暗自揣测。行进几日来,她也没和阳朵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坐着休息,而那个钰齐大人也没有再出现,想来也在休息吧。阳朵也没闲着,跟监视他们的裴信学了最简单的莲城大陆通用的语言。齐钰冷眼坐着,心里对这个小姑娘增加了几分防备。

      文绍风过来看过他们两次,他是主帅,在队伍的前列,这是他们文家的规矩,上了战场定然是要身先士卒,不怕牺牲流血的。文家的男儿若是胆怯唯唯诺诺,就永不能排了祖先传下来的辈分,死去也不能进宗祠受后辈的香火。文绍风到了父亲身边后,一直也是这样被教育出来的。齐钰听过阳朵对于这位青年将军的描述,也可以想象他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但奇异的是,这并没有让齐钰对他反感。相反,那种从千军万马中得来的自信和家族的骄傲,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感动齐钰。

      文绍风第三次过来的时候,齐钰趴在马车的窗户听着军队前进的声音,以及风中传来的树叶摩娑的沙沙声。青年就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策马伴着马车。阳朵在一旁没有打扰。钰齐大人从来都是清冷而安静的,以前也经常看见她站在竹楼的平台上,风吹着她的长袍,她遥远的悲悯的脸天人一样,消瘦的身体仿佛就要化风而去。而那座位于寨子中间的竹楼,如果不是因为全族被灭,她也是不会有机会踏进去的——那里,是晷族的圣地。哥哥违背族长的命令,把她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山洞里,然后慷慨赴死,她躲在黑暗中默默听着南燕军队搜过她的山洞,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一个壮硕的士兵把她拎出来,她被带去照顾受伤的巫师。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心目中的天神,她躺在那里,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要死去。可是她毕竟没有死去,阳朵看着她淡漠的脸,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敬畏,即使那同样的血统,也因着她的巫师身份,便远了起来。像现在,钰齐大人朝着外面的神情和她脸上的笑容,都让她觉得很遥远,那人心里所想的,是她永远都没办法猜到的吧。

      文绍风伴着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加快速度赶到前面去了,齐钰才转过头来。阳朵依然是安静,听见齐钰幽幽说了一句:“阳朵,是不是已经出山了?”因为路况渐渐转好,没有之前山路的颠簸,阳朵想起来她们好像真的已经走出了西南山区了。按照族规,任何人未经族长的允许是不可以私自出山的,哥哥曾经因为采药的缘故到过山的外面,回来之后被族长大人吊在寨门口接受鞭笞,她还记得那天她跪在族长和各位长老面前拼命磕头,磕到额头都是血,后来钰齐大人在竹楼上看到了,让婴珠姐姐向族长大人求情才救了下来。哥哥一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钰齐大人的长袍翻飞,一眨也不眨。那是他们和钰齐大人的结缘。哥哥把她藏在山洞里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她知道哥哥是为着那个人去的,他那一去便是性命相报,本不奢望回来的,所以哥哥才会说“那人救过我们的命啊”。

      “阳朵,多看看那片山吧,记住她的模样,在你有生之年,你都不可以忘记!”

      阳朵的眼泪于是就毫无预警地流下来,她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主神把晷族放逐的地方,哥哥和族人尽数湮没的地方,钰齐大人和她将可能永远不能再回来的地方。她看见山林在马车的行进中不断后退,那满山遍野的绿色被眼泪洗开了去,藏进她的眼睛里,成为眸底不变的忧伤。齐钰摸索着拉住她的手,阳朵孩子般钻进那个怀抱,那一刻,两个晷族最后的血脉互相慰藉。

      晔城原本只是南燕在西南边陲的小镇,因着文忠烈公和西南军的驻扎,十多年来渐渐发展成为西南的重镇,加上和安西国隔水相望,军事上亦成为南燕西南地区的门户要冲。忠烈公文修齐循着多年的习惯,一大早就来到城楼上,举目远眺。凤澜江在晔城西20里地的乾虚岭冲出群山,到达晔城的时候,水势依然汹涌,站在城楼上,可以清晰地听到江水的怒吼,举目看过去,是腾腾的水汽和安西穆兰城隐约的线条。文修齐就这样静静地北望,他的眼光穿越了重重的阻隔,直击安西北面的北齐国,那真正的豺狼之地。被政治放逐十年来,他无一日不想着回朝。现今南燕的朝堂之上,文臣武将都将东苑作为最大的敌人,而认为北齐与我南燕中间隔着东苑和安西,不是直接威胁,未加关注。他在晔城陈表多次都被王上驳回,反因对抗晷族多年未有收获被讥无能,沙场老将亦心有未甘。

      幼子绍风十日之前送来战报,大破晷族,3000人的部落全歼,俘虏了巫师钰齐,将带回晔城。算算大军的日程,应该两日前就要到达晔城。文修齐朝西南方向张望了一下,副将文征东也上得城楼来。

      “将军,少将军的前哨刚刚来报,大军两个时辰后到达。”文征东抱拳行礼后,立在他的身后报告。

      “绍风此次回来的速度不快啊。”文修齐若有所思。十日前的战报中,绍风随附一信,略微提到晷族巫师钰齐的情形。对于监军儇哲的做法,他也不是没有疑虑。文家虽不是南燕王室的亲信,但是武将世家亦能够追溯到300年前南燕建国之时,于当时的恩怨多少有点了解,内情固然是不甚清楚的,但多年来困守西南对晷族的猜测也让他略略有些领悟。此番儇哲这个文臣新贵被派监军,想来不仅仅是针对西南军,而是身负着更大的使命。

      “据前哨所言,晷族的巫师身负重伤,少将军和监军儇大人顾忌她的伤势,刻意放缓了回程的速度。因此才有所耽搁。”文征东回答,他结义兄弟四人跟随将军近30年,分别在将军四个稍长的子侄麾下担任副将,对于将军最小的儿子文绍风被任命为此次围剿晷族的主帅,其实是颇有心结的。

      文修齐定了定,颇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文征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转了回去看着西方大军将要出现的方向。文征东却因为这一眼暗暗心惊,责怪自己说得太多了。站了片刻,文修齐下了命令:“征东,绍风大军进城的事宜就由你来安排吧。”

      文征东一愣:“将军不等了吗?”

      “绍风到了之后,就让他来见我。”文修齐看了一眼西方,又看了看北方,转身下城楼去了。他虽然年介花甲,可是多年来遵循军中的习惯,从未有过懈怠,看上去决不超过五十,背影依然十分威武,如30年前文征东四人看见的那个天神人物并无区别。文征东又想起二公子文绍澜五日前从鹿桑转过来的消息,莫名地就烦躁起来。

      “少将军,儇大人着人来通报,晷族的巫师肩伤复发,已经昏迷了近三个时辰了。”裴信催紧马匹来到文绍风的身边,低声报告。文绍风沉默了片刻:“大约再要半个时辰就到晔城了,请儇大人再坚持一下吧。传令下去,大军加快速度,争取在午时前进晔城。”

      “是。”

      远远的晔城的城门就在视野里,文绍风搜寻着城楼上守望的人,遗憾地发现自己最希望站在那里的父亲却不在,眼神不禁阴郁了几分。此番出征,他在父亲面前立下军令状,不灭晷族誓不回城,父亲清淡的笑容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自十五岁由王都来到晔城,他拼命地在父亲面前表现,希望得来父亲的哪怕是一眼的关注,可是父亲总是那么清淡的神情,让他生生地生出了距离感。他,作为他的儿子,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人。记忆里,这十年的岁月竟与他和母亲在王都守望的十五年没有什么不同,母亲凭窗遥望的剪影一次次在他年轻的心里沉淀,让他难过,让他选择了逃避。此次请战,泰半原因也是因为母亲对他婚事的安排,他心里抗拒却又不忍让母亲更难过,只好藉着战争来回避。

      现在家就在咫尺,原先可以回避的又全部开始围绕着他,文绍风的心里涌起了不快。尤其是看到打开城门迎接他的是父亲的副将文征东,心下更是抑郁,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的。文征东率众走到文绍风的马前,拱手恭贺:“恭喜少将军此番征战晷族,全胜而归。”身后的大军也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面目冷峻的青年将军缓缓抬起右手,所有的声音便在一瞬间停止。他持缰端坐在马上,俯视着前来迎接的众将,静静等待文征东把话说完。

      “大将军有令,今晚设宴款待众将。请众位将士先行回营洗去一路辛劳。”文征东朗声宣布,却没有听到响应,不禁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将军。文绍风在心里冷冷笑笑,他自是知道文征东在疑惑着什么,于是掉转马头,向着大军也朗声说道:“众位随绍风征西一路辛苦,便在今晚,大将军设宴犒军,众位不醉不归!”三万人的军队马上就沸腾了,“南燕万岁”“西南军战无不胜”响彻晔城西门。文绍风满意地看着军队的反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文征东,不意外地发现那人脸上的惊异。

      “文副将,大将军还有其他吩咐吗?”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文征东,那人转过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是一片平静。“大将军让少将军一回来就去书房见他。”

      “知道了。对了,儇大人和晷族的两位俘虏还请文副将费心安排。”

      “大将军已经知道晷族巫师的病情,府里已经有名医等候,属下立刻安排儇大人进府。”文征东恭敬地回答,看到停靠在路边的简陋马车,和马车边那个瘦削但是挺立的身影,王都炙手可热的新晋红人。

      “如此甚好。”文绍风对儇哲示意,“先生,家父有命,梓胤少陪了。文副将已经安排妥当,请先生随他同去,今晚庆功宴上少不得要和先生对饮。”待儇哲一颔首,他便策马离去,先行回府。

      儇哲看他飞驰而去,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马车里的齐钰,眉头便微微皱起来。文征东上前施礼后,看到齐钰高烧发红的脸,也不寒暄直接带路去文府。少顷便已经安排三人来到了文府西南方位的“子规苑”,晔城的名医公孙离和军医谡心昭便立即开始看诊。阳朵死也不肯离开齐钰的身边,儇哲只好说服两位大夫让她在身边伺候,自己则守在厅外。文征东让下人上了茶后,也陪在一旁,本想打听了一下此次西征的细节,可是看到儇哲的不安的神情,他便沉默了。想来此时也未必是很好的时机,加上二公子并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儇哲上次和二公子的会晤也没有表明立场,还是再等等吧。

      儇哲坐在左首,望着轩窗外的小庭院,沉默不语。半年之前,他在圣眷正隆的时候被任命为西南军的督军,临行前夜那个神秘人物送来的秘密圣旨让他至今还在疑惑。那个颀长柔弱的背影,和递过圣旨的那只温润如玉的手,都让他莫名地有一丝畏惧。那人有温雅的嗓音,背对着他,慢慢吐出的那句“即便是你死,也要保住那人的性命!”却是冷酷至极。他在阵前一力担待了那个晷族少女的性命,顶着的是少将军文绍风的压力和全军的疑惑,以及远在晔城的忠烈公那冷静的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神。这段时间,他藉着照顾身体虚弱的钰齐暂时逃避这种询问,也希望给自己时间思考清楚一个合理的解释,如今已经回到晔城,如果忠烈公问起,他该如何回答方能应付得过去呢?

      “儇大人,那位姑娘乃是因为剑伤未愈引起的高烧不退,先天本就不足,加上连日赶路辛苦,故而身心俱疲,无力支撑。既到了晔城,只要好好休养,半月当可痊愈。”公孙离和谡心昭从厢房出来,在小厅看座之后,由年长的公孙离回复道。

      “如此,让二位费心了。启明原意是要尽快回京复命,依二位看,何时动身方为妥当?”儇哲看向谡心昭。谡家是南燕的名医世家,他从师的谡石流也是谡家的人。谡石流的母亲当年无婚而孕并对其父守口如瓶而被谡家逐出门去,恩断情绝,但是按照辈分算起来,谡石流仍是谡心昭的叔伯辈。十年前,谡石流夺得杏林圣手的称号,在医术上被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谡家这段旧事才被牵扯出来,而谡家亦对谡石流十分关注,至于年轻一辈,无不仰慕而渴一见。儇哲从师一事,世人皆知,谡心昭对于儇哲其实也是十分好奇。

      “高烧其实不是最大的问题,那位姑娘头伤引起的眼疾才是最棘手的。谡老弟是眼科的名家,还是由他来解释吧。只要高烧退去,随时可以启程,但是最好还是有大夫随行以策万全。”公孙离说完,便转向谡心昭。

      谡心昭略推辞一下,接下去解释齐钰的眼疾:“儇大人想来是动用了灵丹妙药才保住那位姑娘的性命,那一剑伤在肩部本不该有什么大碍,但是她体力虚弱至极根本撑不过危险期,此次强行挽回性命,也是留下后患,怕是将来都离不开汤药了。至于头伤留在大脑里的血块暂时还没有办法化解,虽然已经尽力施用了针灸,但是效果很难预计。快则半月一月,也许就能复明。可是也有可能要等很长的时间。”

      “启明确实动用的丹药,乃是谡圣手所赠,有起死回生之效。”儇哲听到这里,不禁有点担心。

      谡心昭看他的神色,微微一笑:“儇大人也无需过分担心,我谡家在王都还有一位心滔堂兄,待儇大人回京之后,可去寻他,再看如何下药。”

      “如此甚好,王命在身,启明本不好拖延的。所幸谡家还有一位圣手在王都,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儇哲这才放下心来。三人坐着聊了聊此次西征的结果,对于晷族灭族之事,两位从医之人未免有些不忍。文征东听了一会,便因晚上的宴会告罪离开。两位大夫也告辞而去,儇哲进房看过齐钰之后,在侍从的提醒下也赶紧回去他在将军府的住处打点庆功宴的事情,文绍风则谨慎地派了四名府里的侍卫留守“子规苑”。

      大将军的到场让举行到一半的宴会再掀起了一个高潮,这些征西的将士们大有得胜还朝的荣耀,主位上那个南燕人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军神一般的将军,每次他举起杯来,都引来一片欢呼。文绍风淡淡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还在想着之前跟父亲的会面。他本是强压着兴奋的,那种急欲向父亲邀功的兴奋,他以为父亲至少是会称赞他的。可是端坐在书房里看着兵书的父亲就那么冷静地接过他的兵符,简单问及了晷族少女的情况,父子便无话了。

      “没事了就回去安顿一下吧。”文修齐转身去看他的地图,不再理他。

      他张嘴:“父亲……那我过去向奶奶和母亲请安了。”

      文修齐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他只得黯然退出书房。这间房子,他很少进去,虽然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父亲跟他来不及见面的祖父一样,都是儒将,他印象中,书房里就是堆到屋顶的书籍。和母亲留在王都的时候,母亲总是说文家如何书剑传家,他父亲和两个异母的哥哥如何文滔武略,因而自小就没有放松过他的学业。然后就到了晔城,他在书房第一次见到了征战四方的父亲,那天神般的人物站在那面书墙下面,手拿兵书,眼神那么淡淡地扫过来,又移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濡沫的表情便一下子敬畏起来,而母亲面色惨白,竟虚弱得像要昏倒。管家便带他们退出,门轻轻被掩上,隔开了一个他仰不可及的天地,他一步一回头,少年的心里一瞬间都是矛盾,有向往也有怨怼。母亲和他拜见了老夫人和大夫人之后,便留居在老夫人“既留堂”附近的“太息苑”,早晚亲自侍奉。他被安排和其他的文家子弟一起学文学武,偶尔路过父亲的书房,看着将士进进出出,他都在想父亲会不会出来赞美他几句,或者只是仅仅看他一眼,他也满足。可是没有,父亲的眼睛永远只看得见王都,北齐,他的四个出色的已经追随父亲征战沙场的兄长和堂兄。

      即使,即使他得胜归来。

      文绍风看着这群情鼎沸的场面,没来由地一阵无力感。这本该是他的盛会,那么多杯子在他面前被举起,被饮尽,每个人都向他祝贺,可是那种寂寞的意兴阑珊就这样升起来,他仿佛无力抵抗。早前在“既留堂”奶奶的欣慰,大娘的嘉许,还有母亲隐忍的放心,对比着父亲的冷静,他便觉得这一个月的出征,得胜以来的激动和兴奋什么也不是,这宴会也不过是普通的将士同欢的宴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依旧还是父亲眼睛之外的那个文绍风。

      不,至少还有一个晷族的巫师是真实的。他看见了和父亲对饮的儇哲,于是想起那个被安排在“子规苑”静养的少女。这么多天的观察,他感觉得到一股神秘和奇异的力量。在向父亲汇报时,他本想说出来,可是最终还是住口。那天她的祭祀,还有回程中间她的超然,她的微笑,那个长相略显怪异的女子就这么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虽然是承袭家世被封为少将军,却也一样接受过士兵到军官的一系列极其严苛的训练和教育。南燕盛行的儒家的学说,父亲对某些观点是不以为然的,比如殉国以彰气节,他说过真正的爱国要有蓄积力量重整河山的隐忍和志气。所以一个败军之将,能够如此坦然,必然是有所谋,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何谋求。以父亲的智慧,必然也是有同自己类似的想法的,他也从旁得知儇哲已经向父亲提出这两日就带俘虏回朝复命,却被父亲极力挽留。回程的时候,他都曾经旁敲侧击过儇哲留下那个女子性命的原因,但是那个人滴水不漏,只说是王命却不见旨。他是王都的新晋红人,一句“以性命担保”确也有点分量,没有父亲的指示,他亦不敢轻举妄动,便匆匆放过。此趟回到晔城,父亲自然是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他带人离开的。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子,将会有什么样的运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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