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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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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汐最近很忙,他是刻意地找了一些事情来做,好让自己不要时时惦记着闻人真希的催促。闻人真希近日脾气益发的难测,而且他终于也等不住了。
想起日前那道发向镇南王府的旨意,和那个晷族的女子,暝汐有一些恍惚。他站在神宫里,看着殿外明亮但是绝不晃眼的冬阳,忽然就有些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那阳光很是美丽,于是他走出殿外,站在殿前的大院里,面朝着北方,沐浴着阳光。
这里是南燕王都宜临,他在王宫里。半年前,他来到南燕,国主闻人真希特意为他修建了这间神宫,作为他起居之所。身为国师,其实并没有多少的事情,所以他花了半年的时间训练了一个聪明的仆从,而此刻,他正静候在廊下。
他喜欢清净,所以他要选一个哑巴。那个小太监,是先天的哑巴还是后天的,他不知道。他也没问领他来的那个太监总管他的名字,只管叫他镜。镜很聪明,按照他的要求学习了很多的东西,三个月之后,暝汐发现他已经能够读懂自己的眼神了。天生身体有残疾的人,性子总是比一般人要来得自卑,但是暝汐没有在镜的身上找到这一点。所以他有时会猜镜是被毒哑的,那么他会恨他么?要是暝汐,肯定会恨的。
那人也说,暝汐,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记仇。这点很不好。
暝汐也知道不好,可是这是他的天性。曾经试图去压制和改善,可是都失败了。后来他便放弃了。他记仇,所以推测别人也是这般的,所以他心狠,因为不想自己受到伤害。可是镜一贯的柔顺,暝汐有什么样的吩咐,他便做什么样的事,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都尽力去完成。而他,居然也真的都完成了,这让暝汐忍不住观察起来,观察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向他反抗或者报复。
他在等待着他的反抗或报复,这样想着,日子就匆匆过去。
暝汐没有等到来自镜的任何负面的反应,可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东西。
那个晷族巫师的眼神里,有着仇恨。
每次他在她面前提到“晷族”的时候,他就能在她眼里找到仇恨,也只有在那时,她在他面前才是真实的。所以很多次,他都是为了打破那副清淡的神情,为了看那一刻的眼神,才故意一再地提起她的伤心事。他知道她对于灭族的疑惑,然而她能猜出一切都是来自他的授意吗?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因为仇恨而向他报复吧。
幸好,还可以预期着有一个人恨他,暝汐幽幽地吐了一口气,手慢慢地伸出去。可惜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祈愿,否则,她若是爱上他然后又恨着他,那该多有趣啊。
暝汐又笑了一下,然后向镜挥挥手,镜于是奉上了披风。猩红的披风衬着暝汐清华舒朗的面容,神人一般的风采。镜眼里沉寂得很,平凡普通的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便好像暝汐这般的风采在他看来也是无物,只是恭敬地帮他整理好衣服,又退到暝汐的身后。
镜,真的只有十六岁吗?真是个可塑之才,也许他应该把他带回去,就像谡石流说的,这般可心的妙人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呵。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闻人真希要去太庙祭祖,相国寺祈福祝祷,然后回宫大宴群臣。而这样的场合,暝汐都是不可以缺席的。
“走吧,我们可别迟到了。”
相国寺里有一间偏殿,是非到新年不能开的。那里是相国寺的禁地。
似乎每个寺庙都该是有一处禁地的,所以这个偏殿并没有惹来很多探究的目光,加上相国寺在南燕的地位,也没有什么人敢置疑这个禁地的存在。
住持在山门迎接国主闻人真希,将他引进了自己的禅室,然后正式地行了跪拜礼。闻人真希受了他一拜,立刻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来。
“大师免礼了。”
辜心大师的面貌细看跟闻人真希有三分相似,但修佛之人慈眉善目,加上他修为极高,隐隐然有庄重气象,这便和闻人真希的清贵有了很大不同。
“一年未见,皇弟依然是好精神,朕却老去了很多啊。”闻人真希看着大师的面容,想起一年前也是这个时间,也是在这间禅室,而转眼就时光荏苒了。
“王上为国事操劳,可要保重身体啊。”他一声“皇弟”让辜心大师垂首,方外之人也不能全然断尽牵绊,更何况是他这般的家族。
“朕果真老了,这些日子不断地想起你,想起皇兄。皇兄戎马一生,护卫江山,你少年出家,也是为社稷着想,只是朕,坐拥这天下的权势财富,竟不能与一母同胞的兄弟共享,自家兄弟,寻常一年只有一面,比起百姓家庭也是不如啊。”闻人真希坐在榻上,仔细看着立于榻前的弟弟闻人真宣,也就是辜心大师。
大师微微一笑:“王上且放宽了心,贫僧虽在方外,对王上和王爷也是甚为惦记。家国天下,这是闻人一族的责任,贫僧也不例外。”
看着他的微笑,闻人真希就回忆起四十年前,那时真宣还只是个八岁少年。
“皇兄,真宣就跟皇叔去了,皇兄请珍重。真宣不会辜负父皇和皇兄的希望,一定认真跟着皇叔学习,也请皇兄放心。真宣定竭尽全力,为皇兄守护这片江山社稷,只是母妃那边,真宣不能再尽孝道,请皇兄代为侍奉,真宣在此拜谢了。”
那个少年便正式地行了君臣之礼,他跪下去的身体小小的,还很柔弱,可是抬起头来,却是一脸的坚毅,和之前离开的皇兄闻人真岚神情一般。
然后他便离去了。这一去,就是近在咫尺,也是难以会面了。八岁的闻人真宣在相国寺出家,直到闻人真希正式进封太子,跟随父皇去相国寺祈福祝祷,兄弟两人才得以再见。而那个时候,他的真宣皇弟已经是法号辜心的小和尚了。
“这些年,可苦了你了。不过,事情就快要结束了,若是皇弟有什么要求,朕都可以答应。”闻人真希终于展眉一笑。
辜心大师面上并没有动容,只是看看他,然后摇了摇头:“贫僧方外之人,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要求了。”
闻人真希摆摆手:“皇弟超然本没有错,但是这四十年将你困在这相国寺,朕实在是觉得亏欠良多啊。皇兄已经年介五十,近来身体不再强健,御医那边说已经药石罔效了。朕如今身边只剩下你们两个兄弟,无论皇弟有什么要求,朕都会满足你的。”
辜心大师略微顿了一下,然后一躬身,说道:“王上若是同意的话,待到事情结束之后,贫僧想行游南燕天下,未知可行否?”他沉静的眼里有着悲悯,四十年来,他守在相国寺里,是他身为王室子弟的一分责任。若是有一天这责任真能卸下,他就想离开这纷扰的王都,从此苦修精进,也是乐事一件。世俗之事,于他的修为,已然看破,他只想能够走遍这片河山,看看自己四十年守护的地方,就足矣了。
闻人真希看看他,叹口气,沉默了会,然后微微颔首。
“贫僧谢主隆恩。”
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一个珠玉般圆润的声音响起:“陛下,偏殿已经布置好,可以开始了。”那声音正是暝汐,正守在禅房外面。
闻人真希便对辜心大师说:“皇弟也来见见朕的国师,此人乃是事情的关键。”
“国师,请进。”
门便轻轻被推开,一袭白衣的暝汐缓步走了进来,先向闻人真希行了一礼,然后又转向辜心大师一稽首。
对于这半年多来,这个名叫暝汐的国师在王都和南燕掀起的一系列纷争,辜心大师也是有所耳闻的。镇南王闻人真岚私下来过相国寺几次,提及这个人,直说是“妖孽”。他虽也有些担忧,但一直也没有主动去见过这人。他回了一个稽首,然后仔细地端详了他片刻。相貌太过清俊的人,周身也有一丝清贵,不是闻人真希那种王室教育熏陶出来的贵气,这个暝汐仿佛天生就是个睥睨万物的人。
他自站在一旁,仪态随意,就生生让人心惊起来。他的眼睛太过幽暗,仿佛看透了众生一般的冷酷。这个没有来历的人,却打动了闻人真希,就是因为那个诅咒吗?他真的可以为闻人一族解开那个枷锁吗?
看见辜心大师在打量他,暝汐微微一笑,面上就显得舒朗了起来。辜心则一瞬间觉出他是个可怕至极的人,就微微皱了眉。
闻人真希若有所思地看看两人,便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大师且为朕准备些斋饭,朕可是怀念了一年啊。”
辜心应承了,便随着他走了出去,暝汐落在后面。他也不在意辜心的态度,暗自嘲笑了一下,好像闻人家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镇南王如此,这个大师也是如此。虽然说是大师,但究竟还未得道,还有七情六欲。
偏殿位于相国寺的西南角,暝汐注意到五行方位上都有一名和尚盘腿坐着念经,仔细听了两句,那经文居然是道门的“镇妖咒”。这不是很混乱吗?在一个佛寺里,偏殿的设计遵循的是道家的五行八卦阵法,而光头的和尚们念的也不是正经度人的经文,而是降妖除魔的“镇妖咒”。暝汐看看走在前面的两个南燕身份高贵之人,想着那个诅咒的故事,竟有了一些慨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走到正门,门还虚掩着,看见主持陪着国主到来,守门的小和尚一个稽首,然后回身打开了门。幽闭了一年的偏殿里流泻出一丝腐朽的空气,火烛都已经点上,正对着大门的龛台上却没有佛像,而是用一匹发暗的布蒙着什么。闻人真希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和辜心大师一起走了进去。
“国师也进来吧。”冷冷的声音在偌大一个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是,陛下!”
暝汐便走了进去,小和尚就将殿门又扣上了。
整个偏殿用黑幔笼罩着,只用了火烛照明。佛龛两边有长明灯,但圈香像是新燃的,幽幽升起的香烟,带起了殿里一股幽怨的气氛。暝汐紧盯着佛龛里的那匹布,辜心就上前小心地将它掀起,露出整整五排灵位,然后将布整齐地卷好,放在最前面。
那最上的灵位上赫然是“樱齐光”的名字。
暝汐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知道这个人的,传说里那是一个绝代的谋略家,有着无人可及的智慧和惊世的才华,三百年前在那一场群雄逐鹿中,闻人一族若不是得他襄助,如何能打下南燕这片丰饶的土地?而若不是他在北线力拒萧家的铁骑,只怕东苑的国土还要比今日更盛吧。
再往下,都是樱齐家的族人,这个家族为南燕贡献了一代又一代的猛将,守卫了南燕两百年的河山。一路看下来,最前面的一个名字是“樱齐幽蓝”,暝汐于是想起了闻人真希书房里的那副画像。红颜白骨,美人已去,只剩下这副木质的灵位在幽暗的偏殿里呻吟。
是的,呻吟,自那匹布被掀开之后,整个大殿里便凭空地出现了很多的低低的呻吟,似乎有着什么疯狂地扑向四壁,然后被那黑幔上书写的符咒挡了回来。殿内的布幔无风自动,烛火也明灭不定。那反扑回来的声音里满是压抑和怨恨,他们像是无处不在,直想钻进三人的耳朵里。
暝汐淡淡地皱了皱眉,什么样的怨灵,竟然有本事接近他?他看看闻人真希,那背影岿然不动,辜心大师则开始宣佛号,两人都在龛前的蒲团上盘坐下来,闭目祝祷。暝汐将注意力又拉回到那匹暗色的布上面,那布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暗得发黑,沉重得很,似乎并不是一般的染料所能造成。
是“血染”!
“血染”是咒术的一种,用死者和下咒之人的血尽染一匹白绢,盖住死者的灵位,可以压制死者的怨恨,魂魄滞留不去,在那血布之下受尽煎熬,而不能转世投胎。这是很阴毒的巫术!
暝汐看着“樱齐光”的灵位,有些遗憾。这么个称雄一时的人物,可怜他的后人竟被这般的巫术所制!闻人一族的手段,还是太过狠辣了。
周围喧嚣的声音似乎被压制下去,但是暝汐依然可以感受到空气里传来的愤怒。如何不怨恨?樱齐幽蓝,樱齐一族三百余口的家仇,还被如此阴毒的咒术克制,所有这些如何是闻人家的香火祈祷可以抵消的?难怪她的怨恨绵延了整整百年,至今难以消解。
闻人真希睁开眼,看着樱齐幽蓝的灵位。这个女子,自他记事的那一天起,就和他的生命联结在了一起。每个王室子弟,都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开,然后不得不去背负那段血腥的历史,承受她的怨恨。年少的时候,他想象着那个绝美的女子临死前的不可置信,她年轻的脸上是深刻的绝望。她用自己的血立下了恶毒的诅咒:
“闻人氏诛我樱齐氏一门三百一十九口,此仇不共戴天。我,樱齐幽蓝,以传承千年的创世神之血,在此诅咒闻人氏,江山不过三百一十九年,寿不过知命,龙和金乌终将焚毁闻人氏之宫室。我仅愿死后化作怨灵,生生世世折磨闻人氏之子孙。”
那时,他是恨着她的,为着南燕王室几十年来遭遇的厄运和报复,为着他失去了自己的弟弟闻人真宣。直到他终于跟着父皇走进这间偏殿,他才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她强烈的恨意。他回到王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尘封的画卷里找出了她当年选秀的画像,悬在东宫的书房里。后来登基,又移到了御书房。他的父亲元正帝驾崩之前,口中还念着她的诅咒。
那段诅咒,即使是在百年之后,想起来,都让闻人真希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显沣帝当日即被樱齐幽蓝所伤,乃是谡家竭尽心力才挽回的性命。相国寺的高僧作了一个月的法事,仍然不能压制樱齐幽蓝的恨,显沣帝的两名皇子日夜惊扰,命在旦夕。最后只好请出了道门的力量,布下了最恶毒的阵法,困住她的灵魄,还牺牲了一名皇族的子弟出家为僧,为王室保护这间偏殿。但是这样,也仅仅只能禁制她的怨灵,而无法解开她的诅咒。
皇子的病很快痊愈,但是显沣帝却四十七岁就英年早逝。之后的几任国主和王室的直系子弟都没有活过五十岁,元正帝死时也只有四十八岁。
樱齐幽蓝的诅咒应验了。
今年,镇南王已经满五十岁,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是等不及国师破除这个诅咒了。他转过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国师暝汐。暝汐正出神地盯着那一排排的灵位,感应到他的注视,移开了眼神,向他微笑。
这个人,八个前出现在南燕,以解开樱齐幽蓝的诅咒为由求见了他。他派了很多人去追查暝汐的来处,却不可得,镇南王认为其来历不明,恐有所谋,力主将其驱逐。可是闻人真希想得更远,他所派的人最后都消失在东苑境内,这不免让他怀疑起暝汐的身份。
一百年前那段血腥的镇压之后,显沣帝下令焚毁了所有涉及光明之王和樱齐家族的书籍物件,并删改了史书记录灭了口,就是要彻底地消除光明之王和樱齐家族在南燕的痕迹。这些禁忌的名字在百年后的今日之南燕,已经再没有人记起。暝汐来自其他的国家,有可能知道三百年前的光明之王并不奇怪,可是能够得知王室秘史和樱齐幽蓝的诅咒,就证明他并非是一般的人物。
闻人真希最大的心愿就是破除那个困扰了南燕王室百年的诅咒,他在十年前调了文修齐去镇守晔城,就是因为偶然得知晷族的图腾竟与樱齐家的族徽颇有相近之处。在樱齐幽蓝的诅咒里,她提到了“龙和金乌”,而晷族的图腾是缠绕着蛇的太阳,这些巧合让他觉察出一些端倪。他只和镇南王讨论过这个怀疑,却任由着一众的文武大臣猜测他不断对晷族用兵的动机。
随着自己的年介五十,以及南燕立朝接近三百年,闻人真希的心态越来越急躁。这时候暝汐的出现,无疑带给了他最大的希望。
暝汐一语就道破了他的用心,并证实他的猜测无误。樱齐家确实跟晷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破除樱齐幽蓝的诅咒,就必须要用晷族最高贵的血液去唤出这些怨灵,然后由晷族巫师举行祭礼让他们重回神的身边。所以,南燕首先必须找到晷族巫师,而要得到在晷族拥有至高地位的巫师,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晷族灭族。
闻人真希将希望赌在了暝汐的身上。他敕封暝汐为南燕的国师,满足了他所有的关于财富和权势的要求,然后指派了儇哲去晔城督军。根据暝汐的说法,半年后会有一次契机,那是晷族巫师能力最弱的时候,西南军的进攻必不会有所阻碍,一举破敌之后,也不必招降,晷族族人自会引他们到巫师的跟前。
儇哲回来之后,呈报的折子上写得跟暝汐的预测完全一致。西南军在少将军文绍风的率领下势如破竹,打进晷族腹地。所有的武士战死,其余老弱妇孺团团将巫师的竹楼围住,慷慨赴死,情景之惨烈让人不忍视之。闻人真希没有什么不忍,他关心的只是后患。文绍风诛杀了晷族全族,只留下一个失去了神力的巫师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确实让他放心不已。而剩下的这两个,不需要他动手,命就不久矣。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为了南燕的江山社稷,他闻人一族牺牲了那么多,决不能让一个小小的晷族破坏这盛世!
辜心大师的祝祷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又起身将那匹“血染”展开,盖住了龛台上上的灵位。那些隐约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收回了佛龛,带起的风吹灭了两旁的烛火。大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佛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暝汐看看两人的脸,在幽暗的灯火下不是很清晰。
出殿用过了斋饭,闻人真希便领着暝汐回宫。相国寺今日戒备森严,没有其他的人进寺礼佛。他二人走在前面,御驾和步辇远远地跟着。闻人真希侧耳听着大雄宝殿那边传来的诵经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还在为诅咒之事烦忧吗?”
暝汐在他身后略迟一步,听见他的叹息,悠然地发问。
闻人真希何其敏锐,自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无谓,心底泛出许多不满。但他面上也是声色不动:“辜心大师乃是朕的幼弟,八岁出家,而今已经四十年了。若不是因为那个诅咒,我兄弟之清必定更为深厚,他亦不必受这番约束之苦。”
暝汐低头撇撇嘴,不置可否。以闻人真希的多疑和喜怒不定,若不是因着那个诅咒,只怕今日也不见得还有声名显赫的镇南王和超然物外的辜心大师吧。端看他几个异母兄弟的下场,谪迁的被谪迁,流放的被流放,更何况这两个跟他具有同样高贵血统的兄弟?闻人真希从来就只是个枭雄,而南燕能称得上英雄的,估计只有那个人一个而已!
只是英雄,通常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吧。
钰齐,到时你将如何自处呢?你所想要保护的人并不如你所愿的活着,若是你能看到那一天,你会怎样呢?
“陛下请放心,您所想的不久便会有结果。”
当晚的盛宴,刚开始的时候就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安乐郡主钰齐到。”
太监略显尖细的嗓音传进大殿,喧闹的宴会现场逐渐安静下来。闻人真希坐在宝座之上,有些意兴阑珊,听见这一声,才抬起头来。他看看坐在下首第一位的护国侯祈愿,那人稳定地端着酒杯,饮了一口,然后回头向侍立的太监说了两句,那太监拿起酒壶静静退下。
他,只怕又是一般的招数,让人把酒换成水吧。闻人真希轻轻笑了笑,他南燕的诸将,只有祈愿是不喜饮酒的,他曾经赏赐了南边进贡的美酒十八坛,特特地送到九江,也只是被他转做了人情。
大殿里在安乐郡主进来的时候有些骚动起来,众人都是听闻了西南的战事的,也知道俘虏了敌方的最高人物,好歹算是一次相当大的胜利。后来国主为示仁厚,而敕封其为安乐郡主,但那人先前因为身体虚弱之故,也没有在正殿接受封号,就神秘地被送往大公主府。今天是她正式表示归降吗?
闻人真希抬眼看向门口,这就是他今天给文武百官的节目。九江今次的失利确实让人沮丧,而这个女子的臣服应该可以小小地挽回他们的信心。不管这份归降有没有实际的意义,对于这些倍受东苑打击的臣子来说,都是一根亟待被抓住的稻草。
暝汐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闻人真希,帝王之术,便是这般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他看到齐钰那身晷族的长袍,立时明白了闻人真希的意图。那个女子,不会如此轻易地如了他的心愿吧。
“安乐郡主上殿!”
齐钰和阳朵便走了进来。大殿里通明的灯火衬得来人阴郁无比,齐钰选择的示祭祀穿的袍服,深黑的颜色,只有衣边上晷族的图腾刺绣颜色分外明丽。她的发被高高地束起,只用了一块玉石琅环扣住,然后黑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她额角的火焰纹又用了朱笔描摹,十分醒目,顺着眼角勾画下来的浓妆把整张立体的面孔衬托得极其妖异。她周身散发出一股异香,那香气丝丝缕缕,绵劲不断,即使在熏了香的大殿里也不能错闻。
闻人真希的眉挑了一下,这女子的这般出场倒是让他始料未及。他转向暝汐,暝汐轻轻颔首:“这应该是晷族巫师在最重大的仪式上的装扮。”他没有说,那仪式是祭祀。
闻人真希就安心地又转过去看阳朵。阳朵的服饰跟齐钰有很大的不同,同样深黑的衣服上因为多了很多繁复的绣花而显得明艳很多,加上佩戴了晷族的传统银饰,一路走来带着微微的响动。阳朵初现妩媚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妆扮,顾盼之间就已经能够夺人心魄。她的异族风情,立刻引起殿下坐着的官员的议论纷纷。
看着阳朵的脸,闻人真希想起了另一张绝代妖娆的面孔。
樱齐幽蓝!
只有晷族人才具有的让上天诅咒的容貌和风情!传说里果然是真的。
齐钰和阳朵走到殿阶之前,才按照南燕的礼仪跪拜下去。
“安乐郡主钰齐见过陛下!”
她的臣服,让大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说几乎,是因为还有少数的几个人神色不动。祈愿只是静默地看着跪在他前面的齐钰,他对面坐着的左相傅钧僖和右相尚则仁转头看了一眼座下群情激动,都微微皱着眉头。至于暝汐,自然是一脸嘲弄。闻人真希则笑嘻嘻地让她二人多跪了片刻,才示意太监让她们起来。
齐钰动作之间,那股异香更甚。闻人真希也闻到了,便好奇地一问。
“安乐身怀异香,朕竟从未闻过。”
齐钰轻轻一笑,面容更形妖异:“陛下,安乐值此大宴之际,为陛下献上晷族蜜合香。”
传说蜜合香是采自神木蜜合木的树皮之中,五年前曾惊现启州,得沾此香三月不散,而闻过此香之人终生不能或忘。一位神秘客商用全部货品换下那一小盒蜜合香,听说献给了东苑国主萧承佑。当时曾有一人根据那无意得到此香之人的描述,作文《蜜合香记》流传开来,才使南燕人知道世上居然有这般神物。
闻人真希不喜她上了妆的容颜,本要沉下脸来。但听到她这一句,以及她从袖里掏出的一只锦盒,心中就是一动。但座下的众人除了祈愿,都再坐不住。这里从未有人闻过那蜜合香的香味,但是若这女子说她身上的就是蜜合香,品味着鼻端的丝丝缕缕,竟与那文中的描写颇为吻合,也未必就不是。
齐钰便启开了锦盒,异香扑鼻,瞬间又浓重了不少。闻人真希看了看那小小的锦盒,示意齐钰将其合上。
“安乐有心了,朕且收下这份礼物。”
一旁的太监上前拿过锦盒,退到一旁收起。闻人真希无从判断她所言之真伪,但想起既然闻过此香之人终生不能或忘,也许他可以访得一两人来辨认一下。至于用或不用,都要等太医院研究出它的功用再说。
他抬手示意齐钰在祈愿身边坐下,歌舞又起,只是众人都没了那份心思,只想着那传说中的蜜合香。
暝汐看看正和祈愿说笑的那人,她有什么打算吗?她亦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来的那一眼里有着暝汐猜不透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