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下水晶帘》幽夜暗香

4、面圣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抵达了长安城。高大坚固的城墙、戒备森严的城门，使这个帝王之都显得雄伟而壮观。
　　迎聘我的车马从城南进入明德门，奔上了笔直宽阔的朱雀大街。恍惚间忆起父亲曾经说过，当年我家住在城北靠皇城附近，只是那时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没有什么印象。尽管如此，长安城仿佛久别的故友，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朱雀大街是喧嚣的、充满活力的，这份喧嚣冲淡了我的离愁，我好奇地关注着大街上的人群，带着几丝雀跃和兴奋。
　　车子在皇城南门——朱雀门停下了，一座座高大的殿宇展现在我的面前，它们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宏伟而瑰丽，厚重而沧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和这座华丽的宫殿息息相关。身着不同颜色朝服的官员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底有一丝慌张，一丝对于未来的忧虑，但是，只是一瞬间，我平息了心情，微笑地面对着人群。
　　车马继续前进，我四处张望，虽然我不清楚哪里是三省六部，哪里是九寺五监，但我知道，这里是朝廷官员的衙署。行到了承天门，我换乘由九名宫女抬着的腰舆，向西进入掖庭宫。
　　明亮的房间、华丽的幔帐、精巧的装饰，让我忍不住赞叹，休息之后，在两名宫女的精心服侍下沐浴，然后任由她们用御赐的妆品为我妆扮。

　　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头墨染般的如云秀发被高高盘起，镶着宝石的金步摇坠在发间，一袭嫩绿的低胸织锦长裙，长长的裙摆在我的身后铺散开来，白色轻纱的外袍柔顺地贴在肌肤上，白与绿的搭配恰到好处，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朵盛开的莲。
　　细长的眉弯得恰到好处，清凉的眸中氤氲着水气，晶莹的唇瓣引人遐思，我注视着镜中人，嫣然一笑。
　　旁边的宫女忍不住赞叹：“好美！”
　　我向她笑笑，掩饰住心中的悲伤，终于还是逃不脱，以色侍人的悲哀，但是，我绝对不会做，一个帝王的玩偶，虽然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却隐隐坚持着这个念头。

　　傍晚，整个宫殿被绯红的晚霞笼罩的时候，我见到了父亲口中英明睿智的帝王。
　　“民女武媚娘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完美的宫廷礼仪，无可挑剔。
　　“起来吧。”
　　“谢皇上。”
　　优雅地起身，勇敢地抬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他穿着白色绣金龙的长袍，两道剑眉英气尽现，一双精明的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华，眼中竟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惊艳。
　　不像是已经四十岁的人呢，我暗想。
　　他向我微笑：“听说你兼通文史，可有此事？”
　　“回皇上，民女见识浅薄，不过初知而已。”
　　他哈哈大笑，“看来还是个女才人呢！”
　　“民女谢皇上夸奖。”
　　君王一字值千金，这次的面圣，让我成了太宗御封的才人。

　　受封不过三日，太宗便传我侍寝。
　　我知道，自己在这个皇宫中能否挣出一片天地，这个男人是我唯一的希望。
　　一身艳红的裙衫，宛若天边最艳丽的朝霞，我拖着长长的裙摆，走进了他的寝宫。
　　静静候了片刻，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我连忙飘然下拜，拜到一半，竟然被他捉了双手，我不敢挣脱，又无法行礼，满面绯红地喊了声：“皇上……”
　　他将我带入怀中，陌生的男人气息包围着我，心中，有一丝莫名的紧张，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退缩的余地。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低下头，面上是无限的娇羞……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果然是人如其名呢，媚娘……”
　　他含住了我的双唇，与我唇舌纠缠，我的双臂圈住他的颈项，虚弱地，任他为所欲为，直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放开我，急促的呼吸，“好个媚娘……”
　　说罢，将我拦腰抱到了龙床上，整个人压了过来……
　　芙蓉帐暖，几度春风……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转醒，看着身边酣睡的男人，我轻轻拂上他的脸，手指勾勒着他的轮廓……
　　他在半梦半醒中朦胧喊了声“媚娘……”，长臂一伸，将我揽入怀中。
　　肌肤相亲，汲取着他身体的温暖，我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睡去……

　　翌日，接到圣旨，将我安置在福绥宫，方便随时御前伺候。
　　无数的珍奇古玩、珠宝首饰赏赐下来，我抚摸着它们，表面微笑，心中鄙夷，这就是帝王的恩宠，而这些，不足以让我在这方天地中站稳脚跟，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我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将它牢牢地握在手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频频招我侍寝，一时之间，六宫之内，风头竟无人能及。
　　我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漩涡的中心，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我更知道，一步走错，就将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我小心翼翼地，笼络着卑微的宫女和内侍，我妩媚娇笑着，伺候着比我大二十多岁的君王……
　　我读过很多史书，明白红颜薄命、帝王无情的道理，单靠美貌，如何让恩宠持久呢？我深知太宗皇帝喜欢的，除了我的娇媚，还有我的性情，不似一般的后宫嫔妃，温婉恭谨，我的娇媚中带着几分果敢、几分倔强，知道他喜欢，就往往在“不经意”中表现出来……

　　这日，我备了礼物，探望我的姨母——杨妃。
　　“姨母，媚娘来看您了。”
　　“媚娘来了，快坐。”
　　姨母不准我给她行礼，几番争执之后，只好作罢。
　　姨母如我想象般端庄，但我知道，这样的女人，后宫内不计其数，皇帝的态度决定了她们的命运，一旦红颜老去，便会被遗忘在角落，孤独终老，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发生同样的事情。如果说之前姨母送礼物来的时候我还把她当作美好的化身，在她要保举我进宫的那天，我就知道，她不过是为自己打算而已，容颜将逝，没有子女可以依靠，我这个侄女，是她最后的希望，不禁悲哀，亲人之间，也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况且，现在的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媚娘，那么出神，想什么呢？”
　　我笑，“没有啊……”
　　姨母踌躇着，期期艾艾地问：“皇上他，还好么？”
　　自我入宫以来，皇上很少召别的嫔妃侍寝，这其中也包括了我的姨母。
　　我的心中有些愧疚，“他还好……”
　　她拉了我的手：“媚娘，你不必内疚，我有今天是迟早的事，我很高兴，今日得宠的是你，不是别人……”
　　一颗晶莹的泪珠儿落在了我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