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下水晶帘》幽夜暗香

3、命运

　　转眼之间，到了贞观九年，我已经十四岁了，两年的折磨不能掩去我的美貌，我像一朵怒放的花儿，娇艳地展示着青春，我的美貌已经远近闻名。

　　我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但往往在不经意的时候，命运已经悄悄地展开了它的轨迹。

　　我的母亲出身于名门关中杨氏，母亲有一个表妹，是太宗皇帝的妃子，近来甚受宠爱。杨妃没有忘记我寡居的母亲，经常派人送些礼物过来，这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了些。我虽然没见过这位姨母，但是，在我的脑海中，她一定是一个温婉善良、精致优雅的女人，她是我心目中美好的化身，而她所处的宫廷，让我的脑海里充满了绮丽的幻想。

　　一日，姨母又差人送了几匹上好的绸缎，还有一封书信。

　　绸缎自然都送给了嫂嫂，不是我不喜欢华丽的东西，而是和这些比起来，生存更为重要，讨好嫂嫂可以让我们母女的日子好过，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静谧的夜里，窗子外隐约着惨淡的月色，我轻轻为母亲梳理着披散的长发。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就已经人近中年，然而，白皙的皮肤，柔顺的长发，成熟妩媚的丰韵，温婉的性情，让她得到了父亲的喜爱。只是，这两年生活的艰辛，磨去了母亲的光华，我看着已经斑白了双鬓的母亲，心中不免感伤。

　　此刻的母亲，正在幽暗的烛光下辨认着姨母的来信。

　　“媚娘，你姨母信中又提到你了。”
　　“姨母人真好。”
　　母亲笑了笑，“是啊，这个表妹从小就娴淑文静，只可惜命运作弄，所托非人，还好后来入了当今圣上的法眼，如今圣眷正隆，还不忘我们母女……”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似是无比震惊地看着手中的书信。
　　我心生疑窦，“娘，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姨母她，想推举你进宫……”
　　我大惊，手中的梳子落在了地上，“什么？”
　　母亲转身握住我的手，“媚娘，皇宫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何况现在咱们家无权无势，只要你不愿意，我这就回信给你姨母，回绝这件事情……”
　　我一时之间竟然愣在了那里，进宫么？那个盛世中华丽的宫廷，集财富、权力和荣耀于一体的宫廷么？
　　我缓缓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梳子，平静地对母亲说：“娘，先别急着回绝，让女儿想想再做打算吧……”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也好……”
　　“夜深了，女儿服侍您就寝吧……”
　　待母亲躺下，我吹熄了蜡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关上门，将寒冷挡在了门外。
　　两年的磨砺，我已经接受了现实，对于未来，并没有太多美好的憧憬，只是如果继续逆来顺受，我的婚姻，必然也将操纵在哥哥手中，而我出嫁之后母亲的处境，可想而知。而在我准备放弃同命运抗争的时候，入宫这件事情却摆在了我的面前。如果，我走进宫廷，是否如同姨母一样可以更好地照顾自己在乎的人，如果我走进宫廷，是否就可以摆脱哥哥们的阴影？被动的接受哥哥们的安排，不如主动去掌握自己的命运，虽然入宫，未来仍是不可知的，但，至少，未知中包括了可能。
　　心下想着，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我微蹙了眉头，想起了那个春日里曾经为我拾起绣鞋的白衣少年……
　　胸口微微的酸涩，已经失去联络的我们，一段少年时朦胧的情感，终究只是个美丽的梦境，梦醒了，便如气泡般，破碎……

　　翌日，我对母亲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母亲望着我，满目的哀伤，“媚娘，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样太委屈你了，你还这么年轻，十四岁，一个人走进陌生的宫廷……”
　　我笑着对母亲说，“娘，女儿哪有那么柔弱，您忘了，当年您和父亲经常戏称我为‘假郎君’么，再说，宫中还有姨母照应，您就不要担心了……”
　　“可是，那白公子……”
　　“娘，女儿只当他是好朋友，儿时的玩伴……”，我压抑着胸中的酸涩，坚定地说。
　　“既然这样，就依你的意思吧……”
　　我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汲取着亲人的温暖，心中默默想着，母亲，女儿一定会，守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伤害……

　　母亲给姨母回信后两个月，也未曾有什么动静，就在我我几乎以为那件事不会再发生的时候，接到了两名黄衣使者送来的宫廷的册书。
　　哥嫂们的表情十分精彩，他们大概从未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武家，对母亲的态度立刻转变，信誓旦旦地保证在我入宫后母亲会受到良好的照顾。
　　表面保持着一个妹妹该有的礼仪，我的心中却充满了鄙夷。凝望着手中的册书，我知道，华丽而神秘的宫廷的大门，已经向我缓缓敞开，我仿佛能够听见朱红的大门开启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地，像一段尘封中古老的乐曲……

　　入宫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再过半月，我就要启程，这半个月过的无比悠闲，每日只是读书、做针线、陪母亲说话，我，平静地，等待着即将离开的日子……

　　可是，就在要启程的前几日，我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我正托着腮，闭着眼，聆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推开房门，就看见了他，仍是一袭白衣，只是浑身被雨水淋透，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际，微微煽动的睫毛上也有大颗的水珠儿，清亮的眸子，仿佛闪亮的星，在漆黑的夜幕中散发着耀眼的光华……
　　我就那样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他开口，“媚娘……”
　　我想说些什么，微动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媚娘，留下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期待的表情，狠心，摇头……
　　“媚娘，我前阵子没来看你是因为……”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既然已经注定错过，何必再问原由……
　　他捉住我放在他唇边的手，冰凉的唇轻轻吻着我的指尖，指尖处传来的颤栗让我的心狂跳不止，我咬牙，猛地推开他，合上门扉，无力地倚在门上，任泪水肆意地流淌……
　　“媚娘，媚娘，你开门啊……”
　　白远，我们今生的缘分太薄，只能走到这里……

　　启程的日子到了，我扑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一次宣泄……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无言的安慰……
　　“娘，孩儿去了。”
　　母亲哽噎着，“孩子，保重……”

　　不知走了多久，我掀开轿帘，回首，看着这里，曾经的故乡，此番将是久别离，从此故园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