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望竹漂泊

36、第三十六章

　　无法再耽搁工作，三天后，暮诗准我带伤巡查新军编制，普关月也跟了来，难道她不知道避退吗？我站在营外看着她，也不开口。她竟也乐得自在，和我大眼瞪小眼，不时掩嘴而笑。
　　“关月……”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哪有跟着你，自作多情。倒是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看她耍无赖的样子，我只能拱拱腰，赔了个不是，跨门而入，将她留在外头。
　　整个巡查过程我都心不在焉，叫了副将去大门察看，回禀却说关月还在外头。我终是坐不住了，简单的处理了事物便走出大营，却见关月正蹲在营地旁的大树边。
　　“在看什么？”
　　她见是我眼睛一亮，紧跟着扬起一抹笑颜。我心下一暖，伸手将她拉起，责备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记忆之中，师父几乎不会笑，身边的人也不太对自己笑，暮诗倒是经常在私下里笑的，但那笑容总是淡淡的，像她本人一样矜持，从不开怀。
　　“在看地上的蚂蚁。”
　　“看蚂蚁做什么？”
　　“我小时候养过蚂蚁的。”
　　“养蚂蚁？”我很惊讶。听说过养猫养狗养蛐蛐的，从没听说过有养蚂蚁的，“这也能养？”
　　“能啊，活着的东西，有什么不能养的。”
　　“这……倒也是。怎么会想到养这东西？”
　　关月的笑脸淡了下来，顿了许久，她才说道，“你有没有试过用火烤蚂蚁？”
　　“什么？”
　　“‘啪啦啪啦’的声音，特别有意思。”
　　她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中隐隐流露的毒辣让我愣了神，竟忘了言语。
　　“沐仁青，天气真好。陪我走走吧。”
　　“好。”
　　这一日，我陪关月去了云瑶的母亲河——岚灵河。
　　岚灵河自东向西贯穿云瑶，它河面夸大，奔流不息，两岸均是滚滚黄沙。岚灵河每年均有一次泛滥，却不会成灾。泛滥期间大致从夏至之日起，延续100天左右。经此泛滥，黄沙遂成沃土。大水一退，云瑶便处处开花。岚灵河的泛滥对于云瑶而言是一种恩赐，它孕育了云瑶的文明，故称之为“母亲河。”
　　时至岚灵泛滥期间，暮诗正好委下命令要我负责勘测，我索性便将关月带在身边。
　　一路上，但见沟渠纵横，田里耕作的云瑶农民腰间系着布块，一边将水抽到田里，一边唱着歌谣。
　　“这都唱的什么调子？那么凄凉。”关月问。
　　“这是云瑶歌。”我心下一暗。清了清嗓子，便也跟着调子幽幽唱来。
　　年年不相复，岁岁不相袭。时变天做异，百姓举业齐。许建万世功，诸侯并相残。固非吾所悉，游子万里行。固非吾所悉，游子万里行……
　　唱到最后两句时，丝丝哀愁已在我心上徘徊不息，我也沉浸在儿时的回忆中不能自拔。
　　“亲爱的姑娘啊，让我接近你吧。除下你的面纱，解开你的衣裳，园内风光共赏无暇。啊，亲爱的姑娘，让我接近你吧。你是我的花圃，我是你的园丁，种满仙草芳华。欢然共叙心曲，使我毕生难忘。但愿月圆花好长，不饮不食亦无妨……”
　　关月的歌声落下帷幕。她笑意无边，迷人的眼睛紧盯着我，仿佛一字一句都在唱给我听。我嗔怒的瞪了她一眼，扬起马鞭赶紧跑到前头去，不让她看到我通红的脸颊。她在我身后笑得大声，我那点哀愁终于如她所愿的抛向了天边。揣着淡淡的羞涩，心情随着她的笑又好了起来。

　　到达目的地，我便同关月住进了驿站。勘测水位情况可是份又闲又肥的差事，每天只要量下水位，再命人驰赴各地报告便了。岚灵河的泛滥若是失去控制，农夫们一生所累的沟渠农田便有摧毁之虞，所以勘测水位十分重要。但自有记载以来，岚灵的汛期便十分固定，又从不泛滥成灾，所以接了这份差事便等同于立了桩不费吹灰之力的大功。在客房内了解情况后，关月对我笑得极暧昧。
　　“你们国主对你可真不错啊，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其实这水位勘测的工作隶属农务，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你这个将军头上吧？”和关月相熟之后，我们私下闲聊已十分随便，只要不涉及两国机密，什么话题都可以拿来瞎侃胡侃。
　　“暮诗和我一起长大的，这肥差她要是给了别人，我倒要找她算账呢。”
　　“看你，笑得那么得意。岂不知伴君如伴虎，今天她能事事顺着你，明天难保不会为了大局牺牲你。”
　　“真是如此……”
　　“那也在情理之中是不是？”关月插嘴道，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呀，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事到临头，我倒要看你能不能这样坦然。”
　　我长叹一声，“不能坦然又如何？道理摆在那儿，照着做总是没错的吧？因为难而索性不做，这便已经错了。”
　　“我还以为你真的能看开。”关月笑了起来，“也是，我从来就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么好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抽出施仁剑，它散发的光晕依旧冷冽，“无非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去斥责他人而已。”将剑插回剑鞘，我笑着对关月说，“尽己所能多做点善事，也算稍许偿些杀孽吧。”
　　“好好的，说那些干什么。”关月不满的嘟起红唇。
　　“那你想说什么？”
　　“不如，你来教我耍剑吧？”关月说着从我手中抢过施仁剑，让我苦笑不已。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小心别划伤自己了。”
　　“划伤了也怨你这个老师没教好。”
　　“那我可要多多担待了。”我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身子摆好架势，“用剑嘛，首先要气正，心无旁骛，招式倒是次要的。气势有了，便学成七八分了。”
　　“那么简单，不是唬我的吧？”
　　我指了指桌上的铜镜，揶揄的说，“你看你现在的架势，是不是已经有一派宗师的味道了？”
　　关月顺着我的目光望向了铜镜。只见镜中两个绝美的长发女子一前一后的靠在一处，痴痴地看着镜中的彼此，一时竟呆了。
　　“沐仁青，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吧？”
　　“我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普关月。”
　　“我信你，只信你。”她笑着转身。
　　“为何只信我？”
　　“因为你足够傻，傻子是不会骗人的。”
　　我不满的斜了她一眼，“那你会不会骗我？”
　　她没做声。
　　“关月？”
　　“恩。你要记住。”她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我可能会骗你，甚至可能会害你……但绝不是出于真心。”
　　“为何？”
　　“因为你是沐仁青啊。”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沐仁青，记住这句话，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真心话。”
　　我没做声。
　　“你怪我？”
　　“想怪。却没法怪。”
　　“你真傻。”她环住我的腰，将头靠上我的肩，额头抵住我的下巴，“这种时候还说真话，就不会哄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