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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火签 ...

  •   水火签
      子时,林宅。
      帐房的灯亮着,莫古白肥胖的手指飞快地在算珠上游来游去,噼里啪啦就让原本冷清的屋里闹哄哄的。一年三百日莫古白都得这么过,谁让咱拿了东家的钱呢。他就是这么个老实人,江湖上凭什么把他叫做“雁过留羽”,想到这里他愤愤吸了吸通红的鼻子。
      我莫古白只拿自己该拿的,这么想让他心里很暖和,有些事也就稀里糊涂忘记了。
      窗子没掩好,一阵风吹近来又拐了弯,慌张卷了桌面的纸就跑。莫古白一急,肥胖的身子从檀木椅上弹起来,像皮球一般滚出去。
      但那张纸却不动了,那么冷静地执拗地,甚至可以说是没心没肺地杵在当地。
      莫古白的后襟叫冷汗濡湿。他分明感到夜风苦寒,可——
      白色的纸微微翻卷,挣扎着向他挑衅,偏偏叫虚空里伸出的手摁住了。
      一枚红得很刺眼的木签,将它钉住了。
      不知怎的,黑暗中你就是知道它是血红的,它红得太霸道,红得不容人忽视。
      这一刻莫古白的脸已经不能再叫做人的脸,他忘了颤抖,只怔怔地盯着它不放。
      黑暗里的人欣赏着他的表情,无声的大笑,到最后索性细细笑出了声。
      他刚要张嘴,尖叫就被扼死在了喉咙。他的瞳孔有些涣散,两腿之间一股臊气。来人毫不费力拈起地上的签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把它笔直竖在莫古白眼前轻轻摇晃。
      恐惧将他撕碎,他咬了咬牙猛睁开眼,从喉咙里游吟出声。
      “水火……签,可我莫古白从未欠过别人的钱,我只拿自己应得的……你把我的命拿去也无用。”
      “啪——”那人甩了他一个耳光,瞬时鲜血直流。
      “三十八万七两一钱,我可有记错!”
      莫古白的心让噗地掏空了。有些事情不是靠自己来记的,一生就是破过那么一次例,就要付出代价。
      莫古白死了,一支水火签穿过了他的喉咙。

      一贯硬朗的林管玉终于在看到莫掌柜的尸体时崩溃了。林府上下一片混乱,丫鬟婢子惶惶不可终日。
      钱庄的康老板,木器行的庞掌柜,连上刚刚的莫古白,一共三个,其他两个还好说,这个管总帐的莫先生可是在府里死的。
      想到这里林青手中发潮,再也按捺不住。

      林剑灏形容憔悴,茫然看着母亲大人指挥着下人把帐房前的地洗得雪亮。她怕也熬不住了。
      “夫人够干净的了……已经十一次了。”问话的小丫头让林夫人幽幽的目光下了一跳,只好再刷第十二次。林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扑到长子怀里,号啕大哭。
      “小凌子,小凌子怕叫他们给害了……”
      林剑灏心中又是一沉,顾不得抚慰她老人家,转身就走。
      林青迎上来,不顾老大的表情扯住他。老大心中不悦,仍然放慢脚步。
      他本就瘦,这阵子愈发不成人形,林青有点心疼。
      “哥,把他们召回来吧,你一个人——”
      “我顶得住,外面也得有人打理。”他断然回绝,转念又道:“好吧,你把你五哥叫回来,府中需要几把好手。”说罢,转身要走。
      “大哥,不必派人找妹子了!”
      林剑灏一愕,望着林青清凉的眼眸。
      “一来,咱们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二来,万一真落到他们手中,你是他们会放过拿人质要挟的好机会吗?”
      “这……”的确如此,林青几句话已让他安了半心。他艰难地一笑,很难得。
      “水火签是用来催债的,如今也不知府上得罪了何方神圣,父母尚在病中也说不清,依你看该怎样?”
      “打草惊蛇,不,应当叫守株待兔。”他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齿。

      入夜
      林青躺在管家林中户的床上,微眯眼,呼吸匀长。
      其实他还是有些紧张的。好象等待宝官开局的赌徒,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押准没有,不准,又是一条人命。但他总觉得今晚上就该轮林中户了。

      等待总是痛苦的,就是警醒如他,这一刻也有刹那的失神。
      突然,虚空刺破,林青蓦然一醒,只觉它席卷起的风隐隐压迫着两肋,他的手指绷紧,时机未到。
      不错,他又猜对了,耳中辨得它冲肩头而来,看来有人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噗”
      哈达齐满意地看着签子没入林中户被中的肩膀,这要是办砸岂不让昨天十七步的兄弟耻笑。
      很快,蛮族少年的背后升起一股恶寒。
      林中户居然没有醒,莫非他已死了。
      哈达齐施展身形,壁上一挂,越至床前。他惟恐有诈,一手伸向那人鼻息,一手一招“观音掌”护在胸前。
      果然没气了,他松了气,暗自悔恨下手过猛,便宜了那斯。
      一把水火签却横在了他颈前。本该在林中户身上的签子。
      哈达齐先是一惊,顿时明白,道:“林公子的身法很快。”
      “多谢,不如一叙。”林青一贯地笑道。
      “只是你的剑再快,也抵不过无穷尽的恨。”他一字一顿,说得林青骨中发麻。
      他一失神,突然那少年竟全然不顾颈前利器朝他胸口命门就是一掌。
      林青没想到他如此拼命,又不能杀他,只得反手将签刺进他的左肩,少年掌力刹那间一滞,趁次时机林青捉住他的手臂,脚下一扫越至后心。
      少年亦是一愕:“你为何不杀我?”
      林青仍是一笑:“不如一叙。”
      “你拦不住我。”说完面目死灰,颓然倒下。他咬破了牙中毒囊。
      林青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封住了他的心脉。片刻,少年又提上口气,见又是他,浮上一抹苦笑。
      这是怎样的恨,让人致死不渝。这少年怕也撑不过夜,想知道的终归是无从而知。
      “咝”
      林青眼明,几百条极细的丝破窗而入,窗纸竟没有被损坏。
      这丝快过了剑。林青暗叹,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这轻飘飘的物什上,非得化柔为刚的绝技才能做到。
      女人,用丝的是女人。林青浅笑,女人总是粗心的动物。

      哈达齐迷迷糊糊之间,只觉摄人心魄的香气包抄过来,女人的胸口压在他身上,他愈发喘不上气。
      梦幻中绝世的容颜让他说不出的眼熟,这……分明是公子帐中的姑娘。
      容姑娘念起刚才的生死,恍如一场梦。她从未想过除了公子心中竟会多了一个男人。他笑容明澈地望着她发红的脸,拿着面纱的手,卖了个破绽,放她离开。

      “真有你小子的。”林剑灏捻着犹带馥郁的纱道,“你可是故意放了她?”
      “是”
      “为她绝色?”
      林青笑而不语。心中暗想那个恨到刻骨铭心的少年,也许因此有条活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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