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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子世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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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离得这样远,面具后的眼睛里决绝的阴冷仍是令人胆寒。
想必他昨夜倦了,发髻尚未打理,一头黑的发青的发丝缓缓垂肩,脸色苍白。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瘦削的下巴紧紧绷着。
“公子……”秦三把心一横,心想不如一试。
“杀。”他冷冷打断,抬起紧绷的下巴。
秦三的心尖凛冽。
他果然够狠,十七步跟他时间不算短,他竟无丝毫的犹豫。那样弱的身子,却把恨裹得这般的紧,紧到居然忘记了,忘记了在恨的堡垒里苟延残喘的自己,原是一个人。
不,若非狠他人不能之狠他也活不到今日。
面具后的人仿佛看透了他,惨然一笑。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狠。只是,七年前看到杀鸡尚且哭泣的少年已死了,从他看见姐姐白绫下荡漾的身体时就死了。
众人只见那个刀尖绯红,满身腥气的少年主人阴冷地伫立在已成废墟的故地前高贵不屈地扬其脸,却不知,怎样的恐惧,怎样的恨,在瞬间冻结了他的心。
当心足够冷,就觉不出痛了。
“哈达齐——”秦三觉得面具后的脸,正狠狠地皱眉。
“他死了吗?”
“不,蔡先生救活了他……也算他命大,关键时候竟还念着公子。”
“好,赏下——不过,错误总是要有人负责。”
“公子的意思是?”
“等他在浣云斋享够了福,就赐死了吧!”
他的轻描淡写让秦三吓了一跳。
“怎么,你还有事?”他扬了扬下巴,已然不悦。
秦□□下。
他把硬撑的肩缓了缓。从怀间取了帕子,小心地挪到嘴角一遍遍擦拭。由殷红拭到苍白,擦得太久,又磨成绯红。他自始至终扬着脸,全然不肯迁就一下微微颤抖的手臂。
容姑娘远远望着他笔直羸弱的身子,红了满眼。他不会叫人帮他的,他早已恨透了别人施舍似的同情。
他是执拗,可从第一眼,她不知怎地……
容儿正想着,见他已收起了帕子,方自进门。
他没有理睬跪在当地的容儿。用瘦削的背对着她。
“放过他们吧!”容儿大着胆子道,
“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只是,差一点。”容儿下子绕到他面前,逼他看着她。
他一惊,却没有发怒,任由他的女人像蛇一样缠住他。
“你知道坏了计划要死多少人?”
她感受到他从脊背上传出的寒冷,绝色的容颜微变。
“没有人可以忽视错误,总得付出代价。”
她的贝齿已刻入娇唇,突然苦笑。一汪香泽已凑上他的儿际,轻轻呵着气。他愈发不耐烦。
“你是个懦夫,你怕了——”
“啪”
她捂着脸,放声大笑,嘴角妖冶的红很耀眼,她挑衅似的看着他。
年轻公子微躬着背,没有回头。
她轻巧地转身,悠然离开。
“你是个懦夫,你怕了——”
他很恐惧,很怕她说完。她说的不错,他是怕,怕那个女孩子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容儿出了门的一刹那,泪水铺天盖地而来。原来他真是怕了,他恐惧了。她后悔没有在那一刻揭开他的面具,看看他痛彻心扉的眼神。总强过现在,痛的终归是自己。
第七天过去了,真的谢谢那个赌,才让自己有这么个栖身之所。桌上散乱着一沓白纸,公子世扬的眼睛和鼻宇是什么样的,林凌搜索遍了记忆也找不到,没有见过怎么能找得到,偶尔闪过的确是那个青衣小褂的人,和他根本看不清的脸。可就是模糊才愈发难以忘怀,他是怎样的人,那么瘦,那么瘦得让人心疼的脊背。还有他刻骨铭心的眼神。
她把笔丢下,出神地盯着球球。
“咱们不管那个赌好不好?”
球球表示反对用爪子拍打着她的腿。
“球球,放心吧,那个刘爷找不到咱们的。”球球哼了一声,跳下床去。
“小东西,连你也敢不理我,和公子世扬一样臭屁。”
“耿世扬,或令人悲悯或邪恶的人吧。”
他给林凌的第一印象着实不坏,除了那帐软纱,那样清俊的面
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一个坏人联系上,球球又跑了回来,脖子上多了一条白色的绸带。“喵喵……呜呜”显然是被勒到了,死东西这个时候就想起你主人了,刚刚干嘛要跑出去。
“林凌
替我向球球道歉,时间紧迫可能勒到它了,其它的自不必多言,我决定趁这次行动离开点绛唇,一切保重!”
林凌合上白绢,有些糊涂。她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球球早就累了悄悄打鼾。
好辛苦呢?她更糊涂了,自己好象莫名其妙地走进了一座迷宫,里面的风景迷人,又险象环生,问题是,她压根就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然后该怎样走出去。
现在,她只知道水荏走了。那个白衣美颈的女子,跳出了迷宫,奔向她的自由,可她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球,我想哭。”
然后抱着它大哭起来,球球让闷得快要窒息了“呜呜”挣扎着想摆脱她的怀抱。
“死猫还动,不知道我在伤心吗”
和球球一样,被担心苦恼不安折磨了半夜后依旧沉沉睡去,恬静可爱,月光如练,荡在“两只”小猫身上。
颀长的脖颈从中断开,抱起的只是她的头颅。
水荏出事了。
梦魇,让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摸出去。
球球起伏的茸毛向寒夜散发出点点暖雾。
“小家伙,我这次不带你了。”
该去哪里?小妮子感到很茫然,负气地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林凌“蹭”一下跃上屋脊,弯下腰向前摸去,茫茫之中看到一处院落,灯火弥漫,就急急地奔过去。
她感到不祥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扼得她喘不过气。夜风吹起白日里没扬尽的柳绵,越过她的鼻尖,轻巧地像一个叹息。
梦里的院落就是这里吗?
院墙修得很高,檐角上不知名的神兽昂着头,明明是不动的死物,却隐隐约约地狰狞地笑出来,林凌打了个寒战。
林凌明白了,她来过这儿,那时她被人蒙着眼睛,但是浓重的朔央花香是散不尽的。她抬眼看去,微黄的光芒中,大片火红的朔央花桀骜地招摇。
他住在这里。
她躲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上,悄悄地窥过去。
一条白色的影子单薄的可怜,被人扯着头发向院中拖去。
她没有叫,一声也没有。
林凌看着白色的影子眼睛渐渐的模糊起来。那么美丽的如天鹅一般的脖颈,执拗地高昂,即使这一刻她都没有低头。
水荏突然笑起来,冷悠悠地激穿了夜色。
“耿世扬,我败在你的手下,心服了。”
“你也配公子动手,我们哥几个就办了你。”
“公子,人带到。”
秦三得意洋洋,一手捻着络腮胡子。
一个华袍的男子从屋中度出来,镇得院中人都失了语,清冷肃穆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秦三立刻低下头。
黑夜月寒,他躬着背微微有点咳嗽,青丝掩了半边脸面,好象没带面具,林凌苦笑,他的面容真是一生都无缘看到了。
公子世扬伸手指了指外边示意秦三把水荏拖出去,显然堂堂公子世扬并不为这样的小事在意。
这手瘦得让人心疼,指节突兀,青色的血管和月华纠结成奇异的颜色,指尖青白,指甲根处有淡淡的熟悉的血红色。
她的心凉了。
这手分明是属于……那个青衣小褂……只有他才拥有这种刻骨铭心的瘦……
心中的思绪一缕一缕地抽出,徒剩一片无际的空落。
他……当是死了吧。
柳绵没心没肺地飘。
她像柳绵一样缓缓漾到他的面前,他静如枯木的目光抖动一下,并不生气,像是在等待她那好听的声音。
“耿公子,被人踩在脚底的感觉怎样?”
他还是没有发怒,笑了笑。
“一般吧。”没有故作嘶哑的声音很好听,他仰起脸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足以使世间千红黯然失色。曾经让她痛惜的眼神迎过来,坚毅而期待。
“为什么?”她很想了解堂堂的公子世扬把她这个街头女子处心积虑地引入府中有什么理由,任何理由都会显得是诡辨,但她仍然想给自己那么仅有的一点安慰。
“不为什么。”他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生生的打断了。
“游戏结束了,我要离开贵府,还有带她走。”她指了指精疲力竭的水荏。
“公子,这不行,她是叛徒。”秦三急巴巴道。
走了水荏不要紧,只是林凌一走,便失了张王牌。
耿世扬什么也没说,玩弄着手旁的花。
他没有理睬秦三的眼神。他甚至没有扬起一贯高贵的下巴。
很久很久,久到林凌也觉得太久了。
“走吧!”
秦三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公子的背冷冷对着他,只得放开了形如尸骸的水荏。
她抱起水荏转身离开,不知怎地,心中很是期待他片刻的挽留,明知不可能,心却维系在一个不可能上。
青衣小褂,挺拔的脊背即使被人踩在脚下也决不服输的目光。一切都得变熟悉又似乎已成苍田。林凌宁愿那是他给她的最后印象。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的期待浸没在她的背影中,指骨突兀的手指着那朵小花叹息似地低语。
为什么呢?他很想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布好了的棋局在见到她的一刹倏然改变,下棋的手也莫名其妙地从他的,变成了天的。
秦三狠狠捏了捏手心,一双虎目怒睁,再也压不住胸中之火。语气却是冰凉,隐隐颤抖。
“你忘了。”
三个字如同一把匕首刺穿他本已支离破碎的心口。他猛然抬头,倨傲的唇角一片殷红。
秦三面色一黯,似也惊异于这另人屏息的美丽,陡然心痛。
他……总不该被责备。
大家只记得他身上有一百多条人命之恨,百人雪耻之仇。他是一个希望,一个冥冥之中让许多人活下去的希望——却独独忘了他是一个人。
他逃似的转身,身形犹是不稳,猛烈地咳。他方才没有抬头,原是没有那样的力气了。
但他默默沉吟的几个字他还是听到了。
“总-是-错。”
声音轻地像害怕打搅沉睡着的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