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青梅（少年四大名捕同人）》弦上丝缕

67、第六十七章 欺软

　　神捕司说大不大，不过说小也不小，虽然和皇宫王府肯定没得比了，却是要比普通人家大上许多。别的不提，至少这充门面的假山水榭，倒还真是有那么两处的。
　　而此时，神捕司主人就正站在水边，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当初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弄出这么一个地方来！

　　“世叔也不必如此担心。”见诸葛先生实在是懊恼得不行了，少女忍不住就露出一个笑脸，“暖心没事的。”

　　“什么没事！”
　　向来脾气和善的诸葛先生，此刻却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你师父发疯，暖心你怎么能跟着胡闹！什么叫做‘把自己沉下去就得了’？且不说你伤势还未痊愈，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水底闭气三个时辰！”
　　忍了又忍，诸葛先生到底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样惩戒自己徒弟……你师父脑子里的那根筋是不是又给我断了？！”

　　少女：“噗……”

　　“还笑！”诸葛先生实在是气急了，连素日最心疼的少女也瞪了过去，“以你现在的身子，一入水，不出两盏茶的时间就会窒息，你还有心思笑！”

　　诸葛先生久不发火，今日乍然动怒，居然连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倒也不怪。
　　是那人闹得太过了，虽然不知道暖心办砸了什么差事，但，就算犯下天大的错，也不能这样下狠手整治小辈啊。
　　——沉入水底，屏息闭气，昼夜而出。
　　这是什么见鬼的惩戒！
　　暖心本就有伤在身，至今还无法顺畅运转内息，就算是再精熟水性的人，也不可能在如此状态下安然过关，更别说还要让她在水底待够一日一夜！
　　根本就不可能！

　　诸葛先生暗暗握拳。
　　——开出这样不可能达成的荒诞条件，他心里想着，只怕是那人又犯了毛病，信口胡说，有意要拿这些孩子戏耍着玩。

　　啧！
　　多年不见，这人样子还不见老，性子倒是眼见着更恶劣了。

　　诸葛先生眯了眯眼。

　　“咦？”少女发现世叔突然掉头就走，下意识就追问了一句：“世叔要去做什么？”

　　“……拿枪。”
　　昔日一柄银枪威震天下的诸葛神侯，咬牙冷笑道：“想来你师父隐居多年，久不曾和师兄弟们过招，手下一定很痒了。我这就去，好、好、奉、陪、一、场！”
　　最后半句，一字一字，活生生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少女干笑。

　　她知道世叔武功高深，普天之下，也未有几人能算作世叔的对手，银枪一出，群雄退避。
　　可是……
　　少女想要叹息。
　　——世叔就算再厉害，大概，也是敌不过师父的。

　　并不是要落自己世叔的面子，而是以她多年所见，这世上能让师父倾力一战的人……多年以来，一人也无。

　　世叔的武功，据说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少女虽不知当今武林第一人究竟是谁，可她却知道，若是那人只堪堪与世叔相当，抑或只稍胜世叔一筹……那么，莫说是一人，哪怕再来上几个，恐怕也不会是师父的一合之敌。

　　——能与师父棋逢对手之人，迄今为止，天下无一。

　　“世叔！”少女忙忙拉住诸葛先生，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便只得讪笑两声，想了想，干脆无赖一般抱住了他的手臂，“世叔放心罢，师父并非有意为难暖心，而是这闭气之法，暖心尚有几分把握，是绝不会出事的。”

　　诸葛先生疑惑地看她。

　　少女至今不曾痊愈，脸上一直没什么血色，白得跟雪似的，总看得人心间发痛。可这一笑，哪怕容色素淡，也生生绽出了几分娇美：“暖心每隔两三年总要渡海回返，师父怕有个什么万一，便教导暖心闭气凫水的功夫，已有五六年了。”

　　——当然，师父的原话是“即使把你这傻子教会了，那么大的海，你自己游也是肯定游不到岸的……不过临死前挣扎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教她凫水的法子，又是不是直接把她从岸上一脚踹进海里，逼着她“学不会就一直在里头泡着好了”……
　　这些事，世叔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

　　少女若无其事地笑：“况且师父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既是这么吩咐了，想来也是为了暖心好。”

　　这也不是假话。
　　想着师父之前特意屏退师兄姐，单单只说给她一人听的嘱咐，少女垂了垂眼，又想叹气了。
　　——她自认无甚天赋，不像四哥那般，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玄心诀又艰深若此，走火入魔了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她的造化大，不该再奢望更多。
　　少女从来都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只这一次，体内真气近乎全散，总是心口生寒，肺腑隐痛的事，她自己当然不会一无所觉，却从未对旁人说过半个字。
　　私心里猜测着大概是要留病根了，唯恐再让人担心，所以即使是日日为她诊脉的大哥，还有朝夕相处的哥哥，少女也努力要统统隐瞒了去。
　　却不想还是被师父一眼看穿。

　　少女苦恼地皱眉，一边感慨师父眼力老辣，一边却不敢任由自己继续深想。
　　她那心细如尘的世叔可还在身边呢。

　　“世叔若是不放心，不如就在旁边看着好了。”少女弯唇，还是那不知愁苦的天真笑靥，“有世叔守着，暖心就什么也不怕啦。”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如今本就声息虚弱，还用上了小女儿家的软软语调，耍赖一样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放，一副打定主意要撒娇讨乖的架势。

　　诸葛正我本就疼惜暖心，再一看她这般情态，真是想不心软消气也不行。
　　“你呀。”
　　轻叹一声，诸葛先生如同旧时一般，捏了捏她的脸，却不敢真的用力，怕捏疼了她，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却到底还是妥协了。
　　脚步就停在那里，再也不往前迈上一步。

　　少女笑得眼眸弯弯，侧过脸，对着一旁始终凝目注视她的雪姨眨了眨眼，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雪姨眼眶微红，却还是回以一笑。

　　“小五两。”
　　林昇四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这边谈话告一段落了，方才靠近几步。林昇弯腰，不需她抬头就可以轻松平视，心底万般担忧也不露在脸上，一如既往的温雅轻声，“若是哪里不舒服了，千万不要勉强，只管游上来就是。师父那里，自有我们给你撑着呢。”

　　少女心间一暖，见他们个个都注目在自己身上，明明担心却又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在担心的样子，便顽劣地顶了一句回去：“大哥莫要小瞧人了。小五医术是比不上你，武功也比不得四哥，但这闭气之法，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可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我们小五最厉害了。”
　　谁都知道她那份小心思，顾长风索性就如小五所愿，那般脾性火爆的人，居然也能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要不怎么做未来自在门的掌门人？”

　　少女万般得意似的抬高下巴。

　　众人都一一打过招呼了，连铁手追命冷血也没漏下。少女想了又想，拖了又拖，终究只剩下那一个人不曾交代。
　　她颇有些胆怯地回头。
　　——眉目冷然，眸光疏离，清俊不似凡人，身上也果然就没有半丝凡间烟气。虽然将她安置在自己膝上，手也松松环在她腰间，却一眼也不曾看她，身边这么些人，独他一个游离于外，仿佛心不在此。

　　这下子，少女是真的叹息出声。
　　——哥哥又是这样了，明明在生气，可任她想破脑袋，也总想不明白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哥哥也就从来不说。正因如此，少女这次回来之后，总是会在哥哥这里碰壁，莫名其妙，心下委屈，却又不得不当先退让。

　　说也奇怪，师父生气起来那么可怕的样子，若是少女自认有理的话，也绝不会轻易服软，被罚被骂亦不退缩。
　　只有哥哥。
　　只有在哥哥这里，有理无理，是错非错，她似乎永远心下发虚，就算一时冲动闹脾气了，之后也会先他一步道歉，非要和好了才行。

　　真是……奇怪。

　　就如此刻。
　　“哥哥。”少女眼见着自家哥哥又突然不理人了，心中委屈莫名，脸上也果然就露出了委屈的样子，却到底不愿惹哥哥动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哥哥的颈项。

　　他却还是不看她。

　　少女只做不知，没心没肺一样凑到哥哥耳边，这才压低了声音：“囡囡不会有事的，囡囡保证。”

　　……保证？
　　他眼角突然一动。

　　“……你的保证，从来信不得。”
　　时隔一日，或者该说，自从苏雪眠到来之时起，这还是自家哥哥第一次与她说话，可这声音，字字如冰似雪。

　　无情眼睫低垂。

　　她不会撒谎，也从不撒谎，雪姨就时常夸奖她，说她是少见的“永远心口如一的好孩子”。
　　对此，他从来不置一词。
　　只因在他面前，她是全天下最不守信用的那一个。

　　自小起，她闯祸闹事的时候，只因世叔疼惜，雪姨心软，便只好由他来管教训导。她每每信誓旦旦地保证再无下次，却也每每都还会有那么一个“下次”，乃至于下下次，下下下次也不止。
　　他那时就明白，她天生就是知道欺软怕硬的人，看准他就算管教得再严厉，也不会真的严惩于她，这才越发肆意妄为起来。

　　而这些年，她年岁渐长，虽然心性未成，却好歹也懂事了些。之前离家，还那般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了，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出事，也不会闹事，会好好地回来，不会叫他担心……
　　她是那么认真的样子。

　　所以，那一次，他终于信了。
　　——信她会好生看顾她自己，信她会好好回来，信她不会再让他担心。

　　却到底还是信错了她。

　　那个倒在寒冰密室里气息奄奄的人，用最切肤的事实一再提醒他：她的保证，再也不能信，也再信不得。

　　无情侧过头去，避开她近在耳际的呼吸，不看她。

　　少女只见自家哥哥神色陡然又是一冷，更加摸不着头脑，只好搬出老套数，再靠近一点，依依地和他说些软话：“这一次，囡囡不会乱跑了，就在哥哥眼前，让哥哥看着，做什么都让哥哥看着。”
　　她今日说了许多话，到此刻，声音是真的自己就低了下去，气息微促，人却还是在笑着的。
　　“不过哥哥不许离水太近，水边湿气大，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

　　一个重伤如此，至今难愈的人，依在他怀里，才说几句话就呼吸急促，又是从来不懂事的孩子脾气，现在却摆出一副关心的口吻，不知所谓地嘱咐他，让他注意身子……

　　“……闭嘴。”
　　无情终于转身，皱紧眉头，将那张聒噪的嘴一把掩住，环在她腰间的手却顺着背脊滑上去，轻轻拍抚起来。
　　——喘成这样还喋喋不休什么？

　　手心下的唇薄凉入骨，她的呼吸还不曾平复，显然是有些累了。可眼神却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底一抹笑，得意而狡黠。

　　……果然还是知道欺软怕硬的。
　　他静静看着那个眼神，不由心中冷嘲，却不知到底是在嘲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