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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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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蓝,投映在雕着繁复梨花图案的木窗上,筛落一地的斑驳光影,也把冷清的斗室烘得一片暖洋,让半卧在美人榻上,背靠着绣满各种金色福字字体海昌蓝大迎枕的大司命,把盖在双膝的厚重毛毯推开,让自己能汲取晒进房间的热度,驱走自丧失爱人红千年后,日复一日笼罩在周身越发寒冷的孤独,藉此寻求一丝慰藉。
大司命的举止尽落入在另一位黑发银眸少女眼里,她犹带三分稚气的美丽脸孔闪过一抹不舍,上前几步就拿起堆在一旁的毛毯抖一抖,要重新盖在大司命的腿上时,却被大司命的手一把握住,冷冷地道:“我这残破的病体,就不劳少司命费心了。”
“大司命,我知道你在怨我。”少司命望着大司命不复往日神采奕奕的瘦削容颜,内心弥漫一阵酸楚,但在口头仍不放松自己当初的坚持 。“可要是事情还能从头再来过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么做。”
她蒙上一层晶莹水光的双眼牢牢地盯着渐起烦躁的大司命,一字一句地清楚道:“不惜牺牲红千年的道行和性命,就是要把你从各位天孙角逐天帝宝座的争夺战中保下,不给你再涉入任何一场阴谋诡计的机会,让你保持干净的本心,做回千年前那个逍遥自在的你。”
“妳懂什么!少司命!”大司命显然对少司命的话并不领情,奋力推开她,气喘吁吁的指责她道:“妳明知道我此生就要她一个人,就爱她一个人,不管她是妖是仙,我只想跟她长相厮守,缔结鸳盟!可妳、可妳……”他气到手脚都在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下雕功精致的美人榻。
少司命看到想上前扶大司命一把,可一望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有几分退缩,改为好言劝谏:“大司命,你现在的状况的确不适宜动气。”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尽量挑温和的言词,想要缓一缓他滔天的怒火,“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说,你犯不着发那么大的火,请你保重身子为要。”
大司命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着自己敏锐的触觉,及时攀住美人榻的扶手,才免去摔落在地的狼狈。“好好说?保重身子为要?”他稳了稳惊慌失措的心神,接着嘲讽地说,“妳说的倒轻巧,让我听了却感觉到无比恶心。”
少司命彷若察觉大司命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心跳了跳,佯装不解地问:“大司命,你该不会是病胡涂了吧?怎么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呢?”
“听不懂?好妳个听不懂!”大司命不怒反笑,内心感到无比悲凉,“少司命,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妳别以为妳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能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少司命仔细地咀嚼了大司命讲的四个字,忽地朝他妩媚一笑,笑容里带有丝丝的苦涩:“大司命,你说我跟你当同僚也有近万年之久,没有朝夕相处,好歹也是常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我少司命的为人品性,你还不清楚吗?”
“就是因为清楚,我才傻呼呼地相信妳会真心的待千娘好。”大司命瞪着少司命,在努力调匀因生气而紊乱的呼吸,“结果呢?结果妳都背着我对千娘做了什么好事?需要我在这边一一跟妳挑开了说吗?”
少司命低头不语,任垂在双耳旁的两缕长发遮住了脸庞,哆嗦着唇瓣说:“你、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我会不知道呢?”大司命捏紧了毛毯,掌心一直在冒汗。“少司命,妳当贵颐公主手里的凝魂珠是个普通宝物吗?”
贵颐公主。
凝魂珠。
这两个词宛若平地一声轰雷起,炸的少司命脑袋发晕,双耳欲聋,冷汗犹若八月份的西北雨,淅淅沥沥的从额际线到四肢末梢,开始下个没完没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湿透流水云纹的琉璃蓝褙子。
但她并不甘心计划到这里停止,如果事情还有一丝转圜的机会,她说什么都要争上一争,哪怕最后是以失败告终。
“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的双手放了又握,握了又放,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痕迹。“贵颐公主疯癫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三界,睿智如你,居然还相信她会拥有凝魂珠这稀珍的宝物----”嗤笑几声,她毫不客气的嘲讽大司命:“大司命,明明是你把红千年逼上了死路,现在却要找个垫背来承担你造成的全部过错,目的就是要让自己不在受良知日日夜夜的苛责,情绪能舒缓些,转头当个没事人继续缅怀她,凭吊她----”
“当神当了近万年,该是为一心为众生着想的你,临了还是自私了一回。”少司命无奈地摇摇头,似惋惜似无奈地道:“早在你从枫树林闻得红千年的死讯时,我就不该本着同僚的情谊,将已经入魔的你打醒,再带回惜命府让你好好的歇息。”
“大司命,你是泥石捏塑的人偶吗?你对我的付出无动于衷就算了,现在还要诬陷我害死红千年?”少司命很清楚自己在做困兽之斗,为的即是要掩盖某些呼之欲出的心思。“你算的了人的命运,却没有办法算的了天地运行的规律,大司命,红千年是顺应你的劫难而亡,也算是还了你因她屡次改动命数要受的惩罚,人死债消,就劝你别一直沉浸在失去她的悲伤中,好好振作起来,赶紧投入自己的工作方是妥当,多的,我就不劝你了。”
真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既把自己摘了干净,顺道把罪责归咎他的身上----突然间,大司命觉得站在眼前的少司命已经不复往昔单纯,跟他说话时,都带有明显的算计。
只是他在公务上跟她会有联系外,其余时间他们都是各过各的日子,从不会干涉对方的私人领域,除非他们有人玩忽职守,那就会深入对方平时的生活去做调查,好厘清无心工作的原因。
大司命仔细的观察少司命举动,但嘴里也没闲着,照样和她打擂台,“若依天律来讲,东岳大帝的嫡长女,一般只能封大郡主的名衔,除非是立下对三界有帮助的大功,天帝会考虑赐下公主的身分,彰显她的荣耀,让她受到众位神仙的尊敬,不轻易作难她。”他看着少司命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就明白自己是有击中她的要害,但要逼她把全部的错误认下,仍需相当的火侯,还得再接再厉。
大司命将目光撇向新供在喜鹊报春花瓶的几枝繁盛绿梅,说话显得漫不经心,实则蕴含很多的弦外之音,“但贵颐公主在历届东岳大帝的嫡长女来讲,却是个例外,就因她早年救下了天帝的么女免于雷火之灾,她却落到智力缺损的伤害,天帝知晓,怜惜她的处境,就亲下恩旨封她为公主,取号贵颐。”
贵颐公主救了当今天帝的么女,得到〝公主〞这个爵位恩赏的消息,放眼全天界还真是没多少人清楚。
少司命一想到这五百年来,天帝夫妻对贵颐公主的疼爱,的确是大伙儿有目共睹,一应待遇皆与亲生的儿女相同,不仅如此,还在天宫特辟一座专门属于她的殿宇,许她能隔三差五上来小住,爱到哪儿完就去哪儿玩,不会严格限制她的自由。
就连有稀奇的护身宝物,也是头一个差人送到她那边,供她贴身配戴,目的是要保住她的安危。
天帝天后做的远比她亲生父母还要周到,是含在嘴里怕融了,捧在掌心怕化了,供着她像凡间家家户户在拜菩萨那般,只差没将三界翻了个遍,取得珍稀异宝就为博得她灿烂一笑。
自然贵颐公主跟红千年绸缪似姊妹的情谊,是不会遭到天帝天后的强烈反对,甚至颇乐意红千年能时常陪伴在她的左右,跟她聊些下凡游历的趣事,教她修道仙术,和她一齐到其他仙家的府邸作客,培养识人的眼光,学些浅显的城府心术,不使她被其他人轻易算计。
诸多的画面流淌在少司命脑海,为她带了一抹无声无息的颤栗,悄悄地占据背脊的毛细孔,让她沉浸冷热交织的煎熬中,都会感到极大的不舒服,“贵颐公主既是得天帝爱重,那在她手里的宝物自然是举世无双。”
“妳既知贵颐公主拥有的宝物都是天帝天后花费心思淘来,那应该也明白这些宝物作用若没有符合贵颐公主的需求,岂会得到她的青睐,被她放入乾坤袋里收藏呢?” 大司命慢悠悠地用眼角余光看了少司命勉强维持在唇畔的笑意,不咸不淡地解释起凝魂珠的来历,“这凝魂珠就如其名,旨在挽住快要涣散的魂魄,亦能忠实呈现魂魄在生前的音容,纪录魂魄从诞生到死亡的种种记忆,让与魂魄有血缘相连的拾取者拿到后,以一滴血为引子,便能对潜藏在珠子里的魂魄经历做详尽阅读。”
大司命凛冽如寒冰的目光在少司命俏丽脸孔缓缓溜了一圈,看的少司命心底发虚,忍不住把头撇向一边,嘴里嘟囊着:“没事这般看我做什呢?眼神怪让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但凡妳有点羞耻心,就该在我解释完凝魂珠的用途后,自己就好招认对千娘谋划的一切,而不是非得要我不顾念和妳多年的同僚情谊,当面揭穿妳的所作所为----”大司命顿一顿,接着朝虚空一伸手,一颗约莫樱桃大小的黑色透亮浑圆珠子出现在掌心滚动,“少司命,是妳逼我这么做,妳怨不得我。”
大司命将凝魂珠凑近唇边,快速的念了一串咒语:“是与非,恩与怨,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大道虚无,长河横流,愿大千世界诸法现,观照遍地自在心。”他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但视线一触碰少司命把唇抿成一条线的倔强容颜,他不免想到少司命对红千年按着计划一步步的迫害,再软的心肠亦会变作铁石。
“红千年的记忆,请现。”大司命讲完最后一句咒语,就冷眼观看凝魂珠的发动。
附着在凝魂珠上的点点银光往上漂浮,逐渐聚拢成一个清晰画面,从聚集红千年的材料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