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千年》财宝

2、第二章：诀别

　　红千年虽是讲了实话，可落在大司命的耳朵里，却是字字诛心。
　　大司命被红千年噎的快岔了气，却无法动她分毫，只得朝她投去满含警告意味的一眼，便撇头去欣赏在他周遭的景致，宽一宽被惹怒的憋闷情绪。

　　红千年看到大司命的窘态，不禁低低地失笑出声，她的美丽宛如云破日出，灿烂的阳光一扫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赋予她难得的鲜活。

　　大司命转脸一看展露爽朗风华的红千年，也忘记要跟她置气，他右腿下意识的一抬，往前踏进一步，映入眼帘却是红千年遽变的惊慌神态，传递到耳畔的是她带着绝望的尖嚷：“大司命，您别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排斥自己的靠近呢？
　　莫非这里头是什么隐情不成？
　　红千年激烈的表现，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大司命望着红千年踉跄倒退的景象，双眼露出一抹疑惑的将红千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直到看见她赤裸在黑山水裙裾外的藕白足踝时，整个人一愣，躯体比意识要迅速做出反应，他伸展臂膀扑向红千年所在区域，却只抱到一团空气。

　　红千年未能料到大司命突如其来的动作，仅是呆站当场，许久未能说上只言词组。
　　大司命藉由此举印证自己不愿目睹的真相，却又忍不住翻涌在内心的滚烫热浪，正一寸一寸灼烧他理智的剧烈痛楚，化作悲伤万分的疑问，用来宣泄他的不舍，“红千年，妳一刚开始站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说话，就是为了不让我发现妳赤裸双脚的秘密吧？”

　　她十年前已经傻了一次，十年后，她又笨了一次，他非常不明白，这个由他亲手织就，从童稚培育到大的红千年，怎么都没有尽得他的半点灵慧呢。

　　他们朝夕相处了一千多年有余，彼此的性情是各自最为熟稔。
　　他只消一个简单的试探，就能将红千年掩盖在绝色平淡脸孔下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呈现在面前，了解在胸臆，再按她一贯的思路，推测她预备的后招，看是要掐灭萌芽的苗头或者是帮她一把，端看她的计划在大局产生的影响范围，他再行决定。

　　但红千年似乎忘记他是司掌人类生死寿命的神祇，平日跟处理人类投胎转世的冥府是有一定的关联，自然对冥府的一些习俗是略有耳闻，更遑论是亲眼见识。

　　死灵是不穿鞋。
　　放眼人类、神仙、妖魔的魂魄都一样。
　　怎么来，就怎么去，干干净净，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司命的瞳孔骤缩了缩，在瞧着红千年白一阵，青一阵的错愕神色交织，心底是泛满了怜惜，但却无法原谅她想把他蒙在鼓里的举措，他一摆出严肃的姿容，竟惹得红千年泪水如泼瓢大雨般，一有了个起头，后边就是永不停歇的泛滥。

　　她哽咽着说：“大司命，我本不想瞒您，奈何我的时间已到，怕是无法陪伴在您身边，和您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了。”

　　哪有比爱人已经离世的消息，要更撕扯大司命的心？
　　大司命一蒙，伸出的指尖带着强烈的颤抖，想要再碰触红千年的脸蛋，毫无意外，没有摸到温暖的皮肉，却直接穿透她的魂魄，“怎……么……会这…..样…..呢？”

　　“您忘记在我本体织好的那一日，您赐给我的名了吗？”红千年吸一吸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的提醒道：“〝声来枕上千年鹤，影落杯中五老峰〞，我的名字被您钦定为〝红千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的寿命只有千年，是我贪心，不下放您一个人在巍峨的天宫里继续孤单，我在寿命快尽时，找上了少司命，拿我下一世轮回的机会，换了百年的寿算，想在陪您多一些时日。”她抬起头，试图克制从内心泉涌的酸楚，“如今，误会都已经澄清的差不多，我也圆满再见您一面的心愿，该----”

　　“住嘴！”大司命像是怕听到红千年诀别的言词，忍不住出声截断她未讲完的话尾，强作镇定地望着她霸道地说：“既然妳可以找少司命借了来世的轮回机会延今世寿算，那身为与少司命相同职权的我，就没道理留不住妳的人，再重续妳的性命。”

　　红千年朝他摇摇头，用残酷的陈叙，把大司命美好的妄想一一戳破：“此言差矣，在您因我身中魔界销魂蚀魄的剧毒后，丧失了三千年的道行，连仙身都差点护不住的状况下，若非我将您寄予在本体上的一滴血，和一千五百年的修为，悉数还给了您，恐怕您仍奄奄一息躺在太上老君专程准备的药床上休养，到现今都没起身法处理事务。”她低眸掠一掠轻薄的披风宽袖，绣成仙鹤精细羽翼的银色丝线光泽随着她的举止，跳跃在她素白颜面上，映衬满身的憔悴，彷若是刚从险山恶水的地方历劫归来，连眉梢眼角都携了一抹饱含沧桑的疲惫。 “聪慧如您，应该晓得在我散掉道行救您回魂的同时，就把我自己再生的全部机会彻底斩除。”

　　红千年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息，让冰凉的空气充塞肺腑，藉此保持头脑的冷静，不使自己会为大司命流露出的脆弱产生不必要的怜惜，阻碍她永远离去的脚步，“现下，您在此地还能闻得我的音容笑貌，不过就是凭借东岳大帝的嫡长女‧贵颐公主手里的凝魂珠，及时挽住我的一魂一魄，教我从十年前等到十年后，就是要再见您一面，与您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这个女人要狠起来，竟比那些自称〝无毒不丈夫〞的男子要更狠上三分！
　　是什么时候，她是存了要远离他的心思，用微小的事情一件件架构到今日无法收拾的结果？

　　又是在什么时候，她认定自己是会成为他在处置公务上的潜在威胁，故而能舍下对他的眷恋，顺应命运的轨迹，走到这场无解的死棋里，就是要牺牲她的性命来换取他的平安？

　　她从至始至终却不曾站在他的立场，替他好好的考虑，他失去了她，他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将会如何的百无聊赖，将会如何的……

　　痛不欲生！

　　拿自己的所有当作是算计他的筹码，就是为了要让他正视现在上苍赐予的职务，别再因她一个人蒙受灾祸的关系，促他屡屡去更改旁人的寿算，不仅会陷他被天律随时随地惩罚的危机，亦使她成了另外与他友善仙神眼里的红颜祸水？

　　一夕之间，大司命仰赖的坚固信念，轰然坍塌。
　　一时之间，他感觉到清明意识逐渐有模糊的倾向，伫立覆盖在漫山遍野枫红中的身子会有立马倒下的可能。“千娘，妳、妳难道没有别条路可走了？偏要用此惨烈的手法，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就是要唤醒我在爱情中丢掉的理智，让我变回只知持身公正，不识有血有泪精彩生活的大司命吗？”不知不觉，他叫了私底下给红千年取的昵称。

　　单独属于两个人耳鬓厮磨时，会互相唤对方的甜蜜昵称。

　　这句睽违已久的昵称，飘扬在红千年的耳里，是代表大司命没忘记他们往昔的情谊，犹若初时，他们两个人爱的难分难舍，把彼此都放在心上珍惜的那份诚挚。

　　这句睽违已久的昵称，跌坠在红千年的心里，是代表大司命照旧把她视作自己的骨血，在经历十年前的那场大吵后，对她没有半句的恶语，仍是想方设法要挽救她早就消逝的生命。

　　在一剎那，红千年读懂了大司命躲藏在这段话中的绵绵情意。
　　这个确认，使她整个人变得无比柔软，“旻郎，我这一辈子能和你相爱，我不并后悔，只是我们都太沉醉于爱情带来的甜蜜，忽略现实的生活，才会导致许多的遗憾发生。”或许是清楚自己的时间到了，红千年朝大司命绽放一抹温婉如春的微笑，放缓语调在慢慢地诉说着最后的遗言，“希望在我离去后，旻郎能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千万别因为我的关系，废弛了一切该办的事务......”

　　大司命查觉到红千年似乎有不太对劲的地方，想要启口询问，却一眼瞄到从她踩在层层枫叶上赤裸的双足开始渐趋透明，一路往上延伸到脚踝，黑山水打十二尺折子的裙幅，覆盖在黑山水裙子上的艳红色披风下摆，两手垂落的仙鹤云纹宽袖，至她纤细修长的鹅颈，她挂着莞尔的美丽脸庞，插着银色仙鹤衔囍字簪子的一匹乌黑青丝。

　　红千年的人，转瞬消失在他瞪圆的瞳仁里。
　　但她娇糯的嗓音，却往复不断地回荡在他耳畔，奏出敲碎他心肝的挽歌。

　　大司命神识迟滞约莫半刻钟，这才恍惚的呼唤。“千娘？”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如墓地般的寂静。

　　等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声暴吼响遍了整座漫着鲜血颜色的枫树林。“千娘，求妳别走----”

　　大司命彷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颓丧的跪倒，抓起坠落在地面的黑色凝魂珠放在胸口，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两颊，在做无声地哭泣。

　　大司命一头及腰的淡紫长发，以肉眼能见的速度，飞快地退成了凛冽的银色，伴着他跌跌撞撞走出枫树林的狼狈模样，凌乱地飘散在落叶纷纷的空旷山谷。
　　此后，天界有可靠的传言指出：“大司命因侍女红千年的辞世过度悲痛，一时双眼骤瞎，难在复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