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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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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簇悬挂在枝桠上的枫叶如火燃烧了整个天际,也燃烧整座植满枫树的山谷。
穿着一袭银色带有流水暗纹袍子的大司命,一踏入此片枫林时,触目所及的景色,尽是漫天漫地的艳红,像是九月的钱塘潮水般,排山倒海的朝他袭来,转瞬间便淹没了他,占据他的视线,烙印在他的脑海。
然而大司命却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周边的如画景色,却是蹙着眉头,用目光梭巡以他为中心点,划出半径约五公尺附近的枫树下,那抹可能正在等候的身影,就是要明确地同对方了却纠缠千年的爱恨,还给彼此一个干净的关系,不再有实质上的牵扯。
情灭。
恩断。
穷尽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其实从头到尾他不并知道,因为他爱得太深,相对恨得也太沉。
所以当那一抹快要融入漫山遍野火红颜色的单薄躯体,突地撞入他的眼帘时,无法遏止,安放在他左方胸膛的心脏,为此紧缩了一下,但伴随而来,却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由灵魂深处缓缓流淌到他已麻木的思绪,腐蚀着他故作冷静的理智。
若不是藏在袖子里紧握到骨节泛白的双拳,泄漏了他表面波澜不兴的秘密。
或许他内在的情绪,就如同他显现于外的凛冽眉目,对那道身影看似不在乎,却会趁她不注意时,偷偷观察她的举止,就是为了知道,她在离开他的这十年当中,过得好不好而已。
毕竟在和那道等在枫树下的纤影,曾有过长达千年相处光阴的他,怎么会不熟悉浅藏在那她张秀雅容颜下的每个情绪变化,怎么会不心疼曾游走在他指尖每次温度的起落,包括后来她与他两情相悦的纯粹感情,如同冬季下的第一场雪,是那样的洁白无瑕,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却又焚烧他的身心,将他俘获其中,使他难以自拔。
就算恨她恨到心头出血的此刻,大司命再见到她缓缓转过的那一霎,仍是会不自觉的一愣,为她疏淡如山水画飘逸的眉目再次惊艳,却替她留在细腻如甜白瓷皮肤上的那抹疤痕而疼痛。
这才与她分别不到十年的时间,她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呢?
完全失去在他身边时应有的蓬勃朝气。
彷若是被暴雨风摧残一夜后的花草,凋零满地却无人收拾,呈现一片衰败景象,不复从前的欣欣向荣。
亦如同他一样,在她离去的十年间,他和她共有的美好记忆在日日夜夜的恨意折磨下,早已支离破碎。
纵使有这十年的漫长岁月作为彼此的缓冲,大司命自己亦是明白,他们是回不到往昔的甜蜜。
在大司命下意识的欲要踏前一步,等在枫树下那名穿着大红披风的女子,却是垂着白皙颈子,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疲惫不堪的说:“罪女红千年参见大司命,愿大司命万事如意。”
一句常常飘荡在大司命耳畔的普通请安话语,却在十年后的今日,从他们两个人的中央,硬是画出了一条难以跨越的天堑,不仅彻底隔断往昔存在于两个人心底的脉脉温情,更是逼他把欲要抬起的右腿收拢,像个木偶一样,愣愣地望着她戴着冰冷面具的脸孔,却不得亲近。
大司命很悲哀的发现,他和她真的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无话不谈,言笑晏晏的融洽时刻,只能放任无边的寂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所有的言语,在他们已然崩坏的关系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痛恨过自己在十年前的绝情,居然在愤怒冲昏头的状况下,讲出锐利如刀剑的字句,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导致她现在连恨他的一丁点强烈情绪都没有。
彷佛十年前的一场决裂影响下,她的七情六欲全都被迫舍弃,瞬间成长为一个懂礼节知进退的女子。
再也不是爱赖在他怀抱撒娇的红千年。
再也不是看着他的容貌傻笑半日的红千年。
更不会是常常变幻她原本汉服模样,替他暖和手脚,遮风避寒的红千年。
他的红千年。
他亲自用梭机织出,命名的红千年啊。
他好想再把她拥入怀里,抚摸着她的眉眼,听着她用软糯的嗓音一遍遍唤着她替他取的小名,同他谈论她在下界游历的所见所闻,为他枯燥的日子注入满满的活力,让已寂寞近万载的他,能够再次感受到心脏跳跃,时间流动的滋味。
剎那间,许多过往的记忆泉涌上大司命心头,他眼神复杂的瞧着跟前依旧维持福礼姿势,一直默不吭声的红千年,哑着嗓音道:“罪女?好一个罪女!红千年,你这是要自绝于我了?”
红千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微笑,朝大司命低低地说:“我的本体是您创造,我的意识是您的一滴血赋予,我的人身是您帮助修得,我的道行有一半是您强行渡来----”她顿一顿,自我解嘲地说:“我这副□□从头到脚,小至一根发丝,大至容颜身段,哪一处都不是按您的意思幻化呢?大司命,您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哪敢没胆色做好自绝于您的准备!我又不是不要命了,您说是吧?”
听红千年话里的意思,彷佛是责怪他束缚她的自由啰?
大司命不懂,他和红千年曾经相爱过,为什么一个转头,她却能说出字字都捅人心窝的话语呢?还是从头到尾,他们的爱情只是一场笑话,连作为局中人的红千年压根都不看好,他对她的嘘寒问暖,他对她的关怀备至,她都勉强自己接受,目的就是希望能在有朝一日,她能够卸下他的心防,顺利的彻底摆脱他,好翱翔到宽广的世界,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或者是说,因她长年碰触的男性,除了少司命以外,就唯独他一个男人,所以她懵懵懂懂的爱上了他,等他跟她示爱后,她在没有其他人选的状态下,被动接受他的感情,进而与他相恋?
不论是哪一种答案,将会带把他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蓦地,他有想要把头埋在地下的冲劲,不闻不看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子。
可一想到当年她毫不犹豫的离去背影,大司命就感到心窝一阵钝痛,他清朗的眸光不自觉一黯,像似问自己还是在问她般地念着:“难不成十年前妳会毅然决然地远离我,就是妳自己觉得:我的爱会让妳失去自由?还是会让妳感到窒息?”
红千年并未回复大司命的询问,仅是挺直腰杆,朝旁边层层浸染嫣红的枫叶望去,假作不在意地道:“大司命,您错了,这并不是促成我十年前离开您的主因。”
“为什么?”兴许是忍不了红千年对他淡漠如水的态度,大司命想亦不想的脱口问出,“那妳当初离开我的原因究竟是为什么?”
大司命在碰到每一件的事情面前,都是打破砂锅问底的性子,倘若今日红千年不给他一个完整的交代,怕他不会就此善罢罢休。
与大司命朝夕共处近四百三十八万余日子的她,怎会不明白他的脾气。
至于要如何答复大司命的话,在她的内心早就有底,可不触及他的雷区,却是非常困难,她得要有承受他怒火的心理预备。
红千年轻叹一息,长及地面的裙襬不着痕迹遮住踏在枫叶铺成厚重毯子的赤裸双脚,温柔地解释:“大司命,您是掌管全天下人类生死寿命的古老神祇,本就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住,影响您公正不阿的心,造成您在依照一个人生前的功过是非在判其寿命时,多了不该有的柔软,自然处置就没有往日的谨慎,长久下来,得扰乱多少人的命数呢?”她整个人宛若坠入一个迷惘的梦境,连倦怠的眼神跟着携上了不确定,但针砭自己罪责的口吻却没有任何的放松,该批评就批评,该检讨就检讨,“想来想去,这都得归咎于我的不晓事,忘却自己是妖精的身分,还忝不知耻接受您的示爱,不仅让您沉浸在男女之情,差点荒废职务,更使您为我悬心,因为我蒙受劫难的关系,屡屡改变别人的寿算----”
红千年恍惚的环顾四周,视线始终不敢与大司命的眼睛对上,唯恐他会看出个什么端倪。“这全是您因为我的缘故,要承担天律加诸在您神体上的惩罚,回头还要接受天帝训斥……”
饶是红千年的神情佯装镇静,可颤抖的声调仍是出卖了她。“说穿了,都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会带给您这么大的困扰,假若我早点意识到此问题,趁您还没对我心生爱意前,悄悄地离开,那也就没有后续一连串的灾厄找上您,间接损毁您的魂魄,让您流失近千年的道行。”
“这就是妳十年前离开我的主因?”大司命尚未听完红千年自责的一席话,反应机伶如他,便开始联想红千年在十年前做的种种行为,再从脑袋迅速地建立起一个初步的轮廓,接着深入核心,最终把事情描绘出一个完美的结果;“不!应该说是妳自觉会拖累我,故意挑起十年前那场争吵,好教我对妳死心,把妳从身边驱离?”
该死的,真不希望被她一语中的。
大司命暗暗地祈祷。
红千年登时心虚地垂首,抿唇不语,算是默认大司命的臆测。
还真的是!大司命不可置信瞪圆黑中带紫的眸子,牢牢地注视眼前他再熟悉不过的秀雅娇颜,压制想要对红千年怒吼的烦躁,勉力的将话由齿缝挤出:“红千年,旁的我也不多讲,我就问妳一句,妳至始至终有没有信赖过我?”
红千年听出了大司命隐藏在质疑里的浓郁悲哀,她安静片刻,方对大司命摇摇头:“大司命,很感谢您的垂青,但我在这边也要郑重的告诉您,我在这段感情的付出,也不会比您少,只是那时我们都一心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欢愉中,却忽略周遭事情的发生,您的职务被耽搁,而我的修行却被延误,影响的范围太广,却是我始料未及。”她柳叶似的眉拢上一抹愁思,配合被风吹落枝头如血的枫叶,更添一抹婉约的美。“这看似无章法的过程,实则蕴含它发展的规律。”
红千年一针见血讲出了存在他们恋情里的弊端,目的是要大司命警醒,别一错再错下去,不止毁掉她对他的用心良苦,亦毁掉他好不容易在天帝前挽回的形象,“一环扣一环哪,当初我们就是不注意细节,任事态如脱缰的野马,朝无法预料的道路狂奔,才会造就我们的恋情在今日惨淡收场。”
她不闪不躲地迎向大司命指责的咄咄目光,苍白的瓜子脸映衬精绣在两袖子飞翔灵巧仙鹤,多了几分超然的脱俗,“说句会得罪您的话,这事还真怨不得别人,完全是我们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