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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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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殿下,带我回去……见皇上。”
刺客来得如此蹊跷,在宫外逗留太久只恐夜长梦多。要尽快回宫禀明皇上才行。
他答应皇上带着瑛殿下平安回来,不可食言。
在失去意识之前,八重雪想的并不是这些。
不是他身为金吾卫上将军之责,
只是单纯地想要见他。
等到八重雪转醒过来,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府中。
窗外一片漆黑,夜深人静。想来应是子夜时分。
御医已来看过。旁边丫鬟说太子已平安回宫,皇上让将军安心养伤,待伤好了去御花园见驾。
八重雪也就稍微放心了些。服了药,仍感觉头晕得厉害。于是依旧和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
八重雪只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很少,每次醒来都已入夜。仿佛这房间被施了符咒一般,永远被困锁在黑夜里了。
他记得自己伤得并不重。为何伤口如此疼痛,令人全身乏力。每日服药也不见好转。
以往自己受伤,皇上必来探望。无论何时醒来,总能见皇上坐在床边的。如今回来已有几日,却从未见到皇上。真的只是因为朝政繁忙,还是……
八重雪记得那日偷袭之人虽然个个黑衣蒙面,身手却像宫内之人。若他们真是宫内之人,恐怕不止对瑛殿下不利,连皇上也有危险。
一想到此,当下心急如焚。
不见皇上,怎可放心?
正要挣扎着坐起来,忽然脑海中一阵晕眩,令他失了意识。倒回榻间。
四下里一片漆黑,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八重雪却并不在乎。
因为他看到皇上就站在自己对面,三步以外的地方。一如往日那般,威严之中带着只给他的温柔。
皇上在叫他,而他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皇上,在说什么?
「……这样,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朕了。」
为何要如此?
他的眼神炽了,他的呼吸急了。定睛再看时,竟如何也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周围只剩下没有尽头的夜色。
“不!皇上——”
八重雪惊觉起身,发现仍在自己房中,方才一切只是梦境。
然而冷汗已经湿透了脊背,急促的呼吸久久不能复平。
不可再等!
眩晕感再次袭来之时,八重雪抽出枫桥夜泊,手指在利刃上一划,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十指连心,疼痛应该可以让自己保持清醒。
八重雪一刻也不耽搁,骑了快马一路赶往皇宫。
御花园被笼罩在蒙蒙雨雾之中。
远远就看见皇上正在亭内等着自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直到皇上上前扶了他,让他不要跪,八重雪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他离他那么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震动着自己的胸膛,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见他轻舒了剑眉,如墨般深邃的瞳中映出自己穿着红色官袍的倒影。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今日荣宠至极,也难料明日如何。八重雪却觉得皇上握着他手臂的那一刻令人如此心安。
然而,一切转变得如此之快。
没过一盏茶的时间,皇上竟告诉他
将刺客派去的人,是朕。
很轻的一句话。
随风而逝,将他的魂魄也一起带走。
皇上欲杀八重雪,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转瞬之间,万念俱灭,心已成灰。
“雪——”
李隆基见八重雪要离去,立刻紧追上前拉住了他。雨下得正急,你伤还没好又要到哪里去。
以为八重雪会甩开自己,所以他拉的很紧。即使知道他身上有伤,那样大的力道会弄疼了他。
八重雪只是停住了脚步。并未再往前走,也并未回头看他。
李隆基转到八重雪面前,自己竟先暗吃了一惊。
他仍旧是美的,甚至比平常时候更美。墨般的辫发垂至腰际。被雨雾润过的肌肤略微透明,显出比雪更加纯净的色泽。衣袍是犹如天边的落霞那种惨烈的红色。
令人窒息的美丽。如同蝴蝶被做成标本之前,顶针穿过身体,要在生命逝去的那一刻把所有的光彩留在人间一样。销魂蚀骨,惊心动魄。
然而,他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瞳依然是黑曜石一般的颜色,只是没有了焦距。
此时的八重雪,仿佛已经被抽去了魂魄,剥蚀了情感,化去了七情六欲,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心蓦然地一痛。
李隆基默默地将他带进自己怀中。
半月之前,李瑛借微服出巡之名出宫去见鄂王李瑶。武惠妃早已有心加害太子,更担心储君势力巩固对自己更加不利。如今趁他出宫之时,即可除之后快。李隆基虽心存担忧,却也知瑛儿执意要去,无人能拦。正当他忧心之际,八重雪突然请奏保护太子一同出宫。
“皇上,臣一定带瑛殿下平安回来。”
一双明眸透着自信与坚定,让天边皎洁的月光都失了神彩。
雪,论武功大明宫中无人能敌过你。可是出了宫难保有什么人会用什么阴险招数,清纯如你,又怎能躲得过?
但李隆基还是准了奏。
唯一方法,就是在真正的刺客之前动手,出手伤他。如此一来,瑛儿必会回宫。且心中自责,定不再提去见鄂王之事。
他动用了内卫。那暗器上所淬之毒,亦是用百人试过,无一差错。
他也知道等他回来,必会追查刺客之事。若要追查,意欲加害太子之人如何肯放过他?于是他只告诉他刺客是自己所派。
这样一来,他会恨自己吧。
想让这天晚一点到来,但还是抑制不住想要见他的冲动。
雪,宁可让你恨朕,朕也绝不容许别人伤你。
可是,李隆基错了。
八重雪并没有恨他。
连刚才抽刀的时候亦是从他身边退开了,怕伤到他。
枫桥夜泊将要吻上脖颈的瞬间,八重雪望向了他。
那一眼,
有绝望
有不舍
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唯独没有对他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