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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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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日,李隆基罢了朝,就在这御花园饮茶。
如今深秋天气,园中早已无甚景致。这一日,天又下起雨来。雨虽不大,淅沥如丝,却让那秋日寒气更添了一重。
端起茶盏再抿一口,盏中的茶,已略微冷了。
今日下雨,寒气又重,那人还是别来的好罢。
李隆基从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这一次竟也担心起来。
御医说陛下不必担心,呕血只是表象。此毒只是致人昏迷,并不伤身体。快则一月,慢则三月,毒质散尽,定能恢复如初。伤处也不会留下痕迹。
皇上听了只道:“若有丝毫差池,你们全都得千刀万剐。”
若有丝毫差池……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只怕自己会按耐不住,非要立刻将他揽进怀中才能放心。
雨打落叶,听的越发心烦意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况且他这次受伤不比平时,教人怎能不担心?
既等不得,干脆移驾上将军府。
李隆基正要起身,却听得高力士在一旁说:“皇上且稍等片刻,您看那是谁来了?”
蒙蒙雨雾中一抹红影格外清晰。虽然隔得还远,连相貌也看不清楚,可是除却八重雪谁还能美到一个身影都让人如此动心?
高力士最是明眼的人。见得皇上称心了,忙趁着这功夫让人去把冷茶换了热的来。随即屏退了随侍的宫人,自己也悄悄退下。
雨下得并不大,八重雪也未打伞。虽说刚受过伤,走路依然轻捷,有如豹子。他走进亭来的时候发梢衣角已让水汽微微沾湿了些,让红衣将军那凌厉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见皇上一个人坐在亭内等他,依旧单膝跪下。
“叩见皇上。”
未等八重雪跪下身去,李隆基早已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见果真如同御医所说,并无大碍。只是身材略微清减了些,原本润泽的唇色也略显苍白。他想说怎么才来让朕好等,又想说下雨的天不好好养伤跑出来做什么。分开的时日不长,却也不是相思二字可解。对上八重雪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竟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隆基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望穿。
直到八重雪略微低了头,躲开他的眼神,李隆基才回过神来。道了声:“不必多礼,坐罢。”
落了座,李隆基只是自顾自地品茶。如同往日那般气定神闲。
再看旁边那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茶早已饮尽了。其实那盏中并不是茶,而是李隆基特意为他备的安神定心的药品。需要慢饮,功效才佳。现在看他这急躁性子,就算用了灵神天药也难安心。
皇上只说先饮一杯茶再论事,竟浅斟慢酌起来没个完。八重雪早就将茶一口饮净,见皇上这般,却像是在戏耍自己。
“皇上!”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一张琉璃桌子。八重雪等不及,干脆将李隆基手中茶盏夺了下来。
李隆基暗笑。自己虽不亲自探视,将军府的眼线自是少不了的。都回来说八重雪连日昏迷,怎么今日如此有精神。
“雪卿急着见朕,是为了何事?”
八重雪见皇上总算肯好生说话,于是正色道:“臣觉得那日偷袭太子之人来的蹊跷,且个个身手不凡。好像是……”
好像是宫内之人!
以八重雪的武功,以一挡十都不在话下。可是那天刺客当中有几人用的招式竟像极了皇上的御用侍卫。他下手留有余地,才被刺客所伤。
“刺客自有刑部查处,雪卿不必担心。”李隆基似乎并不在意刺客之事,径自站起身来,背对着八重雪看那亭外烟雨。又转过身来问道:“倒是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顿了一下,八重雪才回答:“臣无大碍。”
“过来让朕看看。”
八重雪走到皇上面前。那人的手抚上他的脸,掠过耳侧的发,顺过脖颈,一路向下。
他突然别过脸去。
大明宫之花,怎可以身上伤痕示人?若那人是皇上,就更不可以。
出乎意料的,皇上并未动手解他衣扣,只是轻轻握了他的左肩。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八重雪伤口吃痛,咬紧了下唇。
“看来伤还未好呢。”李隆基放开他的肩膀,忽然神色一变,“雪卿可曾想过,朕是如何知你伤在何处?”
八重雪隐约感觉皇上话里有话。可他心思单纯,怎能揣度皇上意图。于是随口说道:“想必是御医对皇上说的。”
“问御医的确可以知道,”李隆基眼中的墨色更深一重“不过听刺客讲就真切得多了。”
八重雪心下一惊,“皇上已抓到刺客了?”
李隆基轻笑着摇头,并未回答。却反问道:“可知你是被何物所伤?”
“臣……不知。”八重雪身为武将,自己也精于暗器。可那日刺客用的暗器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一时间竟密如骤雨,令人无所遁形。若不是他身手敏捷,定会被那暗器点中要害。
“以雪卿的武功,普通刀剑自是伤不到你。那暗器名为玉蜂针,乃是内卫执行朕的密令所用。凡是见过它的人都不曾活命。”李隆基看着八重雪,见他的眼底依然清澈,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又接着说道:“雪卿武功极好,竟没看出那些刺客意图不在瑛儿,却是要伤你么。”
“……”八重雪心中不解。刺客意图不在太子,而在自己,这又是为何?
“可知刺客为何要在暗器上淬毒?”李隆基此时已不是问话,也不等八重雪回答,就接着道:“因为解毒之物只有宫中才有,所以瑛儿就不得不带你回来。”
分毫不差。
地点,时辰,刺客,枭毒,鲜血,暗杀,一切都与皇上说的分毫不差。就连那夜冷月的清辉,凝霜肃杀一般的寒意仿佛也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让八重雪觉得,即使利刃划破自己肩膀的那刻皇上就站在他身边也不会知晓得如此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雪,朕不亲口告诉你,你是不会明白的。
李隆基抬手挑起八重雪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四目以对,他的眼睛仍旧是碧空如洗,而他的眼睛则是两泓幽黑冰冷的深潭,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溺死。
“可知刺客是谁派去的?”
“……”
“是朕。”
亭外的雨骤然烈了。
没有风,也没有雷,只是如豆大小的雨点不断地垂直落下。千嶂烟幕,十里水帘,将大明宫包裹在无尽的绝望之中。
又仿佛是上苍要倾尽一生的泪。
八重雪的世界一片空白,只剩下单调的雨声。
他没有听懂皇上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肩上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浸透了红色的官袍,随之而来的痛楚非他再能抵挡。
他不动声色地挥开了皇上的手,后退了两步站定。沉声道,
“皇上欲杀臣,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说罢抽出腰间枫桥夜泊,向自己颈上抹去。
李隆基眉峰一紧。
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冰冷,决绝,犹如亘古不化的坚冰。
他看着他的红衣无风自舞,好似化作一团烈火,要将他燃尽了一般。
苗刀的寒光遮掩了八重雪的表情。李隆基心里很清楚慢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厉声道,
“住手!把刀放下。”
锵——
一声厉响,枫桥夜泊直直刺入玄武岩的地面。刀尖已有三分没入岩中。那岩石竟被震得碎裂开来,环着刀口一圈黑色的裂缝。
八重雪头也不回地朝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