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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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城二十许里有座山，叫景山，山上有个凌云寺，每天香火不绝。凌云寺很大，迎门供奉着大肚皮的弥勒佛，后面是一道穿堂，穿堂后是个院子，种了两棵菩提树，再往后就是大殿，大殿正中央的莲花座上是释迦牟尼佛，绕到后面，是十八罗汉。
小梅氏带着兰仙和宜宁到凌云寺上香。有小沙弥引着他们从大殿东边的小门进去，小门边贴着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门后是个回廊，院子里有几块假山石衬景，还有几棵翠柏。回廊边上一溜厢房，他们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挂着石青帐子，熏着伽楠香。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老和尚，穿着大红满金绣袈裟，秃顶上十二个圆白的戒疤，神态是世人难以描画的平和。这样一个人，身在红尘，却又凌驾于红尘之上。这个人，是凌云寺的方丈，普惠大师。
和尚讲经，即使是德高望重的方丈讲经，那也还是经。兰仙想，自己还真是没有这份禅心。坐在她边上的宜宁也已经昏昏欲睡了。普惠大师的后面是一板白墙，干净得像是新刷上去的，墙角有个铜熏炉，莲花状，鎏金，有袅袅的烟气从莲心处飘散出来，这烟飘不远，一下就散了，化作气味留在空气里。再旁边，是扇花窗，糊着纸，有浅淡的光线照映在上面，透白透白的，一股子朦胧美。
胳膊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宜宁正对着她使眼色，兰仙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宜宁翻了个白眼，自己跑了。兰仙看了看小梅氏，还是没有动。
外守着几个丫鬟。
“二小姐，您怎么出来了？”问话的是春花，宜宁的贴身丫鬟。
“出来走走，你跟我来。”宜宁不管这么多，只顾沿着回廊跑。
春花只得追在后面。凌云寺的厢房后面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曲径通幽，花木扶疏。花园的正中央是棵梨树，树干粗大，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古老的事物都有故事，这棵梨树也有。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数百年前，具体年代早已不可考证，京中有位富家小姐，姓苏，爱上了一个穷秀才，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反正就是认识了，相爱了。对，就像张生和崔莺莺。这位苏小姐被困在家中十六年，马上就要出嫁了，然后有一天，家里人发现小姐不见了。原来苏小姐和秀才约好，一起私奔去了。可是没多久就被找了回来，小姐被关在家里，至于秀才么，被活活打死了。后来，苏小姐出嫁，没多久就怀了身孕，生了个儿子。有一天，苏小姐带着儿子到凌云寺来借住一宿，就只有苏小姐母子二人，这就奇怪了，哪家太太出门身边不跟着几个随从丫鬟？可苏小姐偏偏没有。第二天早上清扫时，寺里的和尚才发现苏小姐吊死了，对，就吊在这棵梨树上，这树这么高，苏小姐是怎么吊上去的？不知道。更奇怪的是苏小姐的儿子不见了，两家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只好对外宣布他死了。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事。”宜宁感慨，她看了看这棵树，高大挺拔，上面还吊死过人——一个纤弱的女子，宜宁就觉得脊梁骨有些凉飕飕的，拉着春花回去了。
晚上下起了暴雨。宜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屋里留了一盏灯，晕黄的光，隔着有些薄的粉色纱帐，隐约可见屋里的摆设。雨水狠狠地砸在屋檐瓦上，雷声、闪电，噼里啪啦的。
宜宁有些心慌，就叫道：“春花，春花。”今天是春花值夜。
春花就披了衣裳，举着烛火走进来。
“小姐，婢子在。”
宜宁轻轻掀开床帘，露出脸，看到春花的身影，心里有些安定下来。
“我口渴，想喝水。”
春花把灯盏放在桌子上，倒了杯水，温的。宜宁半靠在床头，喝了一口，也不躺下，只说：“春花，你留在这儿，陪我说说话，我睡不着。”
“唉。”
春花应了，宜宁让她坐到小杌子上。
“春花，你和我讲讲你家里的事情吧。”
春花就说：“婢子是南方人，家里穷，母亲一连生了七个，三男四女，婢子排行老三。爹一狠心把我们姐妹几个还有最小的弟弟交给了小娘，我们那儿管姑姑叫小娘。小娘把我们卖给了拍花子的，婢子又被卖到了北方来，进了府里。”
“那你其他的兄弟姐妹呢？”
“不知道，大概被卖到别的地方，或许已经死了。”
“你们南边儿有什么稀罕事吗？比如说采莲节啊什么的。”
“采莲节？那是江南那边才有的，婢子的家乡不属于江南，没这个习俗。地方穷，活都活不了，哪里管什么节不节的。不过每年都要敬灶神，腊月二十三的当天，家里人会杀一只鸡，点上香烛，供在灶神的画像前。”
这样东一点西一点的聊，挨到下半夜，雷声雨声都渐渐小了下来，宜宁也就迷迷糊糊的睡了。
八月初九是冼夫人的千秋，俞家得了拜帖。
兰仙仔仔细细地打扮了一下，白底红花的绸衣，丹碧纱纹双裙，环佩叮当，轻描淡妆，盈盈若出水芙蓉，斜簪碧玉，秀耳垂珠，隐隐似烟笼殿春。
冼夫人望着兰仙，满意的笑了笑。
冼家的几个未出阁的小姐，这次也都来了。冼大人除了冼英福这个嫡出女儿还有两名庶女，大的十四，小的七岁，都不大说话。倒是冼英福逢人便笑，左右逢源。因着兰仙的身份，冼英福拿她当半个自家人，待她又格外亲热些。
冼英福请小姐们到自己屋里稍坐。她住的院子小巧玲珑，廊檐下有一只黑黢黢的八哥，一见到他们，就扯了嗓子：“碧水，碧水，有客到，上茶！”碧水是冼英福的丫鬟。
小姐们都稀罕的看着这只八哥。
宜宁就问：“你从哪儿得的这只鸟？”
冼英福笑嘻嘻的看了兰仙一眼，对宜宁说道：“从我二哥那儿赢来的。”
宜宁看到冼英福的眼神，猜到八成和自家姐姐有关，眼珠子咕噜一转，就去扯兰仙的袖子：“大姐，英福说这鸟是她二哥送给她的，我也想要一只，刚好凑成一双。”
兰仙一听就红了脸：“你想要找爹爹去，找我做什么？”
宜宁娇声道：“人家哥哥给妹子送了鸟儿，你怎么不送？不是常说，夫唱妇随么！”
宜宁的声音不大，只有兰仙和冼英福听到了。冼英福促狭的看着兰仙，兰仙瞪了妹妹一眼，因在外面不好发作，只说：“待回去了我再收拾你，越大越没规矩。”说完，匆匆几步上前去寻另外几位小姐说话。
小梅氏细细思量了很久，最终为宜宁定下了礼部尚书吕大人的四儿子。两家人合了八字，又过了小定，这亲事算是成了。
宜谨满了八岁，俞有成把他送到了太学，巧的是和吕四公子成了同窗。宜谨和吕四公子有了姻亲关系，不由得多亲近几分。宜谨回家就告诉了宜宁。
“这位吕公子是怎样的人？”宜宁的声音有些小，比起平日的落落大方倒显出几分羞涩。
宜谨为人敦厚，照实说道：“逸衡爱笑，但不大爱读书，先生抽问，有时答得上，有时答不上。人也爽快，有事找他帮忙，一口便应了下来，办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宜宁出了会儿神，又悄悄对宜谨说：“三弟，你平日里和他在一起，可别让他学坏了。”
宜谨就问：“什么事叫坏？”
宜宁俏脸绯红，吱唔了几下，趴在宜谨的耳边说：“就是……就是……别去和女孩子玩耍，会生娃娃的。”
宜谨有些吃惊：“真的？”
“你小声点儿！”
宜谨又悄声问一遍：“真的？”
宜宁严肃的点点头，颇郑重的叮嘱：“这可是大事，要让别的女孩子先生了娃娃，咱家面子可就没有了。”想了想又说，“大姐的面子也没有了。”
宜谨也一脸严肃：“你放心吧，我一定盯着他，不让他干坏事。”
宜宁就笑了。
宜谨入了太学，学习倒更加勤奋了。宜宁时常缠着他问一些学堂里的事，不问学业，只问些杂事，如：都有哪些学生？住校的多少？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一起干过坏事？
宜谨有问必答，对这个话痨的姐姐有些无可奈何。兰仙看不过去就嗤笑道：“三弟，你就直接告诉她吕四公子的事就好了。”
宜宁涨红了脸：“我才不是问他呢！你胡说你胡说！”
“好，我胡说。不过我听三弟说这位吕公子小时候出过痘，脸上留了麻子。”兰仙瞅着宜宁，有心逗她。
宜宁抡起粉拳捶自家姐姐：
“麻子怎么了！麻子怎么了！”
宜谨就说：“其实也没多少，就几个很浅的印子，二姐姐别担心。”
宜宁娇斥：“我担心什么了，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不跟你们说话了！”捂着脸就冲了出去。
宜谨有些委屈的看着兰仙，兰仙微微一笑，让他别和女孩子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