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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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仙的嫁妆是俞有成和梅氏从她小时候就开始搜集的，昂贵的紫檀黄花梨的家具，各式宝石珍珠玛瑙翡翠金镶玉嵌的首饰，还有镜子、粉盒、衣箱、屏风、痰盂、碗筷、灯笼……但凡生活用品应有尽有，更遑论各式绫罗绸缎绢纱绒锦，凡四季所用衣料具已齐全。
俞家同冼家请了婚期，就在五月中旬。
许多与俞家交好的人家都为兰仙添了妆，俞氏族人也特地从江南赶到京城，还有远在山西的俞有声也托人送了几样名贵的首饰。小梅氏给了兰仙两千五百两的压箱钱。
“你外祖母给了你两千两，剩下五百两是我给你的。”
兰仙就含着泪收下了。
天还没亮兰仙就被叫了起来，全身洗净，开脸，盘髻，用五彩绳系了头；然后是化妆，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点红唇。夏蝉和冬雪服侍她穿上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等着新郎的花轿。
期间宜宁来了，一句话也没说，不停地抹眼泪。
冼英祺携了花轿而来。兰仙盖上红盖头，对着俞有成和小梅氏叩首拜别，滚滚的泪珠滑落。背着兰仙上花轿的是她堂兄，没见过，背却厚实得很。
下轿转毡，跨火盆，过马鞍，拜三拜，敬高堂。
冼英祺手执喜秤揭了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红彤彤的脸，映着烛光，那一双清滢滢的玻璃珠子就弹进了他的眼里、心里。合卺，撒帐，有果子打到兰仙的脸上、身上，有些疼。
大红烛一直烧着，红罗帐中人影绰约，春光旖旎，这一个柔情蜜意夜，在极轻极轻的吟哦中晕散开去。
冼英祺爱花。婚后，冼英祺就带着兰仙来看自己养的这些花草。他们住的院落很大，种了一棵香白杏，一棵冬青，还有一棵扣子玉蝶，墙根处的几丛芭蕉和一隅月季。冼英祺还特地在院子里凿了方水池，种着荷花。廊下雕琢精美的花盆挨个摆放，有珠兰，水仙，兰草，金桔，茉莉……最昂贵的是一个汝窑花盆，里面种着虎耳草。屋子里到没多放，卧室的条案上有一盆西府海棠，书房的桌子上还有一盆五针松。
兰仙指着这些花草说：“我娘家有个兰园，是我父亲为我母亲建造的，种了很多兰花，母亲走后，父亲就养着它们，我有时也会去那里看看。我住的那个院子里也种了梅花，是一株绿萼梅，我母亲亲手为我栽种的，开花的时候香极了。”
没过几天，在扣子玉蝶梅的边上就多了一株绿萼梅。
冼英祺看着兰仙的眼里充满了温暖的笑意，他的唇角也不由自主的上扬，好看极了。
“两棵梅树，成双成对。”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
兰仙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她悄悄见到的那个少年，少年长大了，娶了她，成了她的丈夫，待她很好。兰仙觉得，她纵是死也值了。
冼家和俞家隔得不远，兰仙时常回娘家看看。每次回去都会到拮芳院里坐坐，宜宁见到她还是笑盈盈的，仍会淘气的打趣她，临别时会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
宜宁有次问道：“听说姐姐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个小池子，姐夫在里面种了荷花？”
兰仙不答反问：“是夏蝉和冬雪告诉你的吧？”
宜宁神秘一笑，拿出个绣囊说：“我这里有包种子，你回去洒在池子里。”
“这是什么？”
兰仙接过来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几粒种子。
宜宁轻笑：“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
兰仙莹白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半是羞涩半是嗔怒的对宜宁说：“你这鬼丫头。”
可她还是把种子给了冼英祺，冼英祺问这是谁送的，兰仙就说是弟弟妹妹送的。冼英祺笑嘻嘻的收下了，又在兰仙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兰仙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眼波横流，媚态横生，冼英祺醉倒了。
兰仙是小儿媳，上有婆婆和嫂嫂，家里事轮不上她管，冼英祺出门后她一般就待在屋子里绣花，有时去冼夫人和大嫂子那里坐坐，有时候和小姑子冼英福聊聊天。丈夫不在身边总是有些寂寞的，兰仙帮着看顾这些娇娇贵贵的花草。叶片上惹了粉尘，那小刷子轻轻刷干净；冒了杂草出来，要把它连根拔起。下雨的时候，一盆一盆的朝屋里搬；天晴的时候，又一盆一盆的搬出来。虽然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但是兰仙心里却是无比满足与惬意，这种感觉还是很久很久以前才有过的。
兰仙怀了孕，因是第一胎又加上年岁小，冼家人和俞家人都十分紧张。下人们更是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就怕主子有个什么闪失。宜宁来看她的时候总爱把脑袋搁在她的肚子上，其实什么也听不到，但宜宁总说听到小外甥在喊自己。兰仙拧上宜宁白嫩嫩的小脸：
“贫嘴。”
宜宁就说：“你扯坏了我，小外甥会心疼的。”
鼓着个沉甸甸的肚子，做什么都不方便，移动一下都觉得连骨头都要散架了。虽然辛苦，兰仙心里却高兴的很，她已经做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盼望自己能有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男孩儿要像他爹，女孩儿要像自己。
冼英祺握着她的手拥她入怀：“兰仙，我给咱们的孩儿取了个小名，男孩叫冬儿，女孩叫梅儿，你觉得怎么样？”
兰仙红了眼，脸上挂着笑：
“好。”
兰仙生了个儿子，白胖可爱，那一双眼像极了冼英祺，明亮如洗。冼夫人整天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直说又是个小小的祺哥儿。冼大人给小孙子取了个大名，叫冼明澄。冬雪因忌讳冼明澄的小名，改叫雪儿。
冼明澄出生没多久那两株梅树就开花了，红的是扣子玉蝶，白的是绿萼梅花，红白相映，清香四溢。
兰仙把儿子抱回娘家给俞有成看。俞有成的头发更加灰白了些，脸上的笑容却又比平时多了些，抱着小外孙，两眼含泪。
“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又白又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我整天抱着你，怎么看也看不够，你母亲让我歇会儿，我也不肯放下你。一转眼，你也抱上了孩子，也是这么小这么软，只是你母亲却看不到了。”
兰仙又抱着冼明澄来到拮芳院。这院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原先放置的东西也大多搬走了，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拔步床的柱头上还挂着一盏六角灯笼，垂着碧玉流苏。院子里的绿萼梅还在，花满枝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俞家的拮芳院寥落了下来，只有这株绿萼梅依旧年年吐艳，落红满径。
宜宁也要出阁了，兰仙在宜宁出嫁的时候回来了，宜宁穿着大红的嫁衣，脸蛋不再是圆圆的，而是漂亮的鸭蛋脸，五官也张开了，美好得像一幅画，曾经的小姑娘也长大了，要嫁人了。
等到再次相遇，宜宁也把头发盘上了，依旧开朗，却在不是淘气的模样，多了几分庄重和沉静。
小梅氏拉着姐妹俩的手，不无感慨的说：“都嫁人了，家里冷清了不少。”
兰仙就说：“等到三弟娶了媳妇家里就又会热闹起来了。”宜谨也定了亲，是梅家大房的五姑娘，梅氏和小梅氏的亲侄女。
小梅氏还很年轻，站在俞有成身边简直像是一对父女，而不是夫妻。小梅氏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自己也好像不大在乎，目光很平和，神态很安宁。兰仙不由得想起凌云寺的那位普惠大师，也是这样平静祥和。
兰仙曾试探着问小梅氏想不想要孩子。兰仙当时想着，若是小梅氏想，她便给她几个秘方——但小梅氏不想。兰仙就没再说什么。
小梅氏回到屋子里，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妆。卸了妆后的她，肌肤依旧紧致娇嫩，这具身体还很年轻，只是她的心却已经很老了，长满了杂草。
她哪里会不想要孩子呢？
她只是没办法啊！面对梅夫人，她只有别无选择的喝下那碗药。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拾得曰：“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看她什么呢？梅夫人儿孙满堂，一年前死了，也死的安安稳稳，哭灵的人无数，风风光光地葬在了祖坟，可是她娘却只有一口薄棺材，随意寻了块地，连个碑都没有，几年一过，杂草丛生，谁还会记得那底下埋着的枯骨？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唐，害人的也好，被害的也好，比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反倒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才更符合红尘男女的夙命。
宜宁出嫁后没多久就怀了身孕，但是胎位有些不正，兰仙颇为担忧。宜宁把一快长命锁挂到冼明澄的脖子上，这块长命锁没别的不同，只是多了一串穗子，上面结了个七色晕，就是用七种颜色的绒绣成一个团花。宜宁笑了笑，说：“我怕我日后都送不了他什么了，留着这个，让他也记得曾经有过我这么个姨妈。”
兰仙握住了宜宁的手，心里发酸，她何曾见过宜宁这么落寞的笑容？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姐姐，这世上最记得我的恐怕也只有你和太太了，我是跟着你长大的，你的十五年里有我，除非你要忘记。人心都一样，日子长了，感情也就淡了，我懂。日后有了新人，他也不会再念着我，至多会在我的忌日里想起我这个缘浅的结发妻子。”
“你在胡说什么，快住口！”
宜宁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宜宁还是去了，一尸两命，什么也没留下。一年后，吕逸衡续了弦，那位续弦后来生了个儿子，兰仙还是从宜谨口中得知的。不禁想起当年宜宁含羞询问宜谨，旁敲侧击的打听吕公子的事。人走茶凉。
几年后，冼英祺调任苏州知府，兰仙就跟着丈夫下江南。
后来呢？
后来，他们去看了一片海，山道上，处处都是，那片海，叫做香雪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