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
又过了两年，俞有成续了弦，是梅氏的庶妹，比兰仙大不了几岁。这位小梅氏是个温婉的性子，梅氏住的屋子一直没动，她只好搬到另一边的屋子里去住，这间屋子朝南，北方人历来不住南屋，冬不暖夏不凉。可小梅氏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始终和和气气的，对谁都笑脸相迎。兰仙不由得对她有了几分刮目相看。
倒是小梅氏的陪房高嬷嬷看不过去，颇有几分微辞：“哪家的太太没了把屋子还给霸着，让新太太挪地方，这不是在打人脸么！”高嬷嬷是小梅氏的乳母，从小就贴身伺候着，情分不比寻常，腰杆也比一般仆妇硬得多。
小梅氏听了沉静一笑，反过来劝慰道：“老爷爱重大姐，说明他是个长情的人。”
兰仙刚过完十二岁生辰。也没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兰仙还吃了一碗长寿面，又给丫鬟小厮婆子们发了赏钱，连马夫和花匠都得了。兰仙有时到兰园里走走，夏天的时候穿一身素色衣裙，手拈一柄白团扇，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翩然似仙，丫鬟们见着了也免不了多看几眼。
小梅氏看到了，也觉得兰仙人如其名，模样实在好看。
宜宁常到拮芳院来缠着兰仙，一会儿是“画了幅美人图，美人的手画不来，大姐姐帮着画一下”。一会儿是“想绣块手帕，要描蝶恋花的图案”。兰仙知道她这个妹妹的秉性，做什么都只有三分热度，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真绣出过或画出过什么。兰仙觉得不能老这样惯着她，就规定她每天跟着自己绣一个时辰的花。
宜宁向来坐不住，绣花最考验人的耐性，她连最基本的齐针也绣不好，就嘟着嘴冲姐姐撒娇。她撒娇很有一套，先是微微嘟嘴，她的嘴是标准的樱桃小嘴，嘟着显得特别好看；然后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你，说话时把每个字都放慢速度，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直把人听得浑身酥软。
兰仙却不吃她这一套，凉凉的一句：“那你以后别来我这儿了。”瞬间就把宜宁的招数瓦解。
俞家和冼家是定了亲的，平日里当做亲戚走动。这日，冼夫人就带着女儿拜访俞家。
这位冼小姐是冼英祺的同胞妹妹，名唤英福，比宜宁小一岁。冼英福长得像颗水蜜桃，皮肤白白嫩嫩的，吹弹可破。她是个温柔活泼的姑娘，和宜宁十分投缘。宜宁拉着她在花园里丢沙包，兰仙就坐在一边看她们玩。等回到冼家，冼英福就迫不及待的到哥哥那里去邀功，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冼英礼和二哥冼英祺，邀功的对象是二哥。
“我见着俞大小姐了。”
冼英祺正捧着一本书看，闻言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不好奇她长什么样子么？”
冼英祺瞥了妹妹一眼，含笑道：“那你说，我听着。”一副敷衍小孩子的口吻。
冼英福撅着嘴说：“那你得给我点奖励。”
“好，你要什么？”
“我要一只八哥，会说话的。”
她的堂姐冼英祾有一只八哥，教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她也想要一只。
“好吧，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冼英福就甜甜的笑了起来：“俞大小姐长得很美，像画上的仙女，比小婶婶还好看。”
小婶婶是冼家七爷刚娶的妻子，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
冼英祺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期待。
冼英祺十五岁。他是他爹的幺子，又是嫡出，他娘惯着哥哥让着，祖父祖母更是拿他当心肝宝贝，只有他爹冼大人管着他，对他严格的紧，时时刻刻找人盯着他，不许他乱混，不许他玩物丧志，更不许恃宠而骄，错了一点就要挨条子，要不然他非得长歪了不可。
他八岁的时候就被冼大人送去了太学，太学是官学，学生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也有一部分平民和旁听生。他的先生姓庄，名鹏，字子旭，学生们都喊他庄先生。庄先生出身不高，但中过探花。庄先生是个通达的人，三教九流，豪门贵胄，贩夫走卒，他都谈得来，友人特别多。他的弟子大多都有出息，冼英祺跟着他学了不少，把一些公子哥儿的骄气都给改了。
家里人给他定了亲，冼夫人告诉他那是个极出色的姑娘。他拜访过俞夫人，那是个美丽而优雅的女子，他就想这位俞小姐想必也不差。
小梅氏做了俞家的主母，俞家的大大小小事物就交给她管理。她的房里摆了一张账桌，上面放着账本和算盘，她要清点一下这两年的账目。梅氏去世后这些账目是由兰仙管着，兰仙的帐做的很清楚明白。小梅氏还要认人。家里的管事嬷嬷，各房的大丫鬟，小姐少爷们的乳母，她的心里都得有个谱儿。
原来各个位置上的人她都没敢动，怕有人说她闲话，她自个儿带来的人有的放到庄子上去打理，有的寻了个无关紧要的职位。府里的大总管是从小就伺候俞有成的，他妻子是梅氏的贴身丫鬟，专管库银，下人们管她叫周嬷嬷。周嬷嬷有个女儿叫碧桃，小梅氏让碧桃到她院子里来做了个二等丫鬟。
周嬷嬷就对她更加恭敬了几分。
俞有成极少来小梅氏这儿，也不去两个姨娘那里，这两个姨娘在府里形同摆设，他大多数时候住在鞠月斋，正中是厅堂，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俞有成不许人进他的书房，只有他自己和大总管林全儿能进。兰仙也进去过。
俞有成的书房里处处是梅氏的东西，墙上挂的美人图，是年轻时俞有成为梅氏画的。书桌上的端砚、镇纸、笔洗、台屏都是梅氏用过的东西，琴桌上的一把凤尾琴，那是梅氏生前常弹的那把。
兰仙有些怜悯她爹，雌鸳鸯死了雄鸳鸯还可以殉葬，她爹却不能。
至于俞有成的卧室，连兰仙和林全儿都没进去过。
高嬷嬷有些急：“太太，这可如何是好？老爷心里总想着前面那位，您那里怀得上孩子，没有孩子，将来可怎么办？”
小梅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眉毛稀疏，需要每天用画笔瞄得浓些，她生得不算很美貌，自家姐妹几个，她是最不起眼的。右边眉骨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八岁那年被人推了一把磕在台阶上留下的，差一点她的右眼就再也看不见了。推她下去的是她四姐，梅夫人的亲生女儿，事后不过在祠堂罚跪了一晚。她又想到宜宁和宜谨，同样是庶子女，却和嫡出的兰仙一个待遇，这位没印象的姐姐可真不像是梅夫人生的。
她就笑了，说：“怎么办？早在决定我出嫁的时候他们就为我安排好了，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办呗。”语气淡淡的，表情却是少女般的天真娇憨，仿佛是在嗔怪长辈管的太多。
高嬷嬷觉得自己听懂了小梅氏的话，又好像没听懂。只是喃喃地说着：“听说城东有个刘婆子，她家有秘方……”
小梅氏细细地描着眉毛，弯弯的一双眉。
宜宁九岁了，小梅氏想为她定一户人家。俞有成让她看着办，又叮嘱一句，只要对方人品好。
小梅氏开始热衷于各种宴会，见过不少小公子小少爷。
她又拉着兰仙和宜宁一起去。夫人们知道兰仙已经有了人家，都关注着宜宁。
宜宁的长相不用说了，那是十分出众的，但更关键的是她长得很讨人喜欢。好几家夫人都相中了她，小梅氏和夫人们打着擦边球，她还得仔细考虑。宜宁不是她亲生的，也不是她养大的，找坏了，她的名声也就没了，连带着会影响到宜谨的婚事。
兰仙和宜宁都摸出了几分内里。宜宁出去的时候总带了几分羞涩。
兰仙做她的嫁妆，被子、枕头、帘帐、嫁衣、鞋子……都是由她亲手做的。
她绣的百子被，已经绣了五十七个男娃娃，一个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宜宁经常坐在一边看着她绣，也不闹她了。兰仙想，小丫头终于懂事了些。宜宁也开始学着做女红，剪线、劈线、用墨勾图，练针法，齐针、抢针、套针……
兰仙有些欣慰。
宜宁是个灵巧的人，学起来上手很快，练了几月，便能绣出梅兰竹菊等一些比较简单的花样，针脚细密，压得很平，没有起毛。
兰仙就说：“你这样练下去，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宜宁又开始绣动物，小猫、小狗、兔子、老虎、丹顶鹤、凤凰……再后来绣更复杂的芙蓉翠鸟、萱花蛱蝶。她时常坐在屋子里半天不出门，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靠在窗边看看外面。起初兰仙还不习惯忽然变得安静的宜宁，后来也就好了。
到底是本性难移，沉寂了几个月的宜宁在某天又忽然“活了过来”，兰仙不解，宜宁自家是觉得学得差不多了，就不再压抑着自己。
兰仙知道，这是宜宁的老毛病又犯了。
宜宁就说：“我又不当绣娘，要学那么好干什么？我只要能把嫁妆绣出来就好了。”
兰仙听了直摇头：“你也不害臊，连人家都没有，就提嫁妆。”
宜宁嘟了嘴：“这有什么，咱俩是姐妹，关上门说悄悄话，这也使不得啊！”
“使得，使得。”
兰仙很觉无奈，对于这样一个跳脱的妹妹，她也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