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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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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时节,京城里下了几天的大雪,屋檐街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不时有袅袅的炊烟从人家飘起,到位这严寒时节平添几分暖意。
永泰坊内寂静冷清,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隐隐能望见高高的围墙里层檐飞栋、高低花树,不曾窥到全景便已觉豪贵逼人。坊中有一座府邸,金子匾上烫着“大学士府”四字,这里正是当朝内阁大学士俞有成的官邸。
俞有成出身老牌世家江宁俞氏,俞家数百年间出过无数高官才子、皇妃命妇,在公卿世家里地位超然。俞有成是这一辈的嫡长子,少有才名,十九岁参加殿试一举夺魁成了新科状元郎,后又同自小订了亲的梅家女成亲,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并育有一女,梅氏酷爱兰花,便为女儿取名为兰仙,又过几年却再无消息,迫于压力梅氏便将一个陪嫁丫鬟抬了姨娘,那丫鬟很快便有了身孕,十个月后产下一女,却因血崩导致无法再孕,不得已只好又到外面买了个良家女子钱氏,因有相士说这钱氏命中带子,果不其然一年后钱氏便生下一子,这才堵住了族里人的口舌。
俞有成本就对梅氏一往情深,此番得男后也无意再去理会两位姨娘,只把两位庶子女记在了梅氏名下,放在正院教养。梅氏虽然也不待见那两位姨娘,却也对她们有几分同情,在生活上倒不曾苛待过。
此时兰仙已有五岁,梅氏便开始教她识字读《声律启蒙》。兰仙生的聪慧,识字快,梅氏每教完一篇的字便让她背出来,兰仙记得快,第二天便能通顺的背给梅氏听: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嗓音稚嫩但口齿清晰,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娇软,听起来十分舒服。梅氏见女儿一字不差的背了出来,心中高兴,夸奖了她,待到俞有成回来时又说了一遍。俞有成本就溺爱这个女儿,听到女儿聪颖好学,喜不自禁的举抱起兰仙,大笑道:“我儿冰雪聪明,吾心甚慰,吾心甚慰!”兰仙也咯咯娇笑着,杏眼弯成了月牙状。
一旁被乳娘抱在怀里的俞家二小姐宜宁也甜甜的笑起来,两只小手胡乱挥舞着,可爱的模样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梅氏道:“瞧这小丫头,没事就在那傻乐呵,见到爹爹姐姐高兴,她到更加高兴。”话里有掩饰不住的喜爱,宜宁生的圆润白皙,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嵌在小脸上,活像年画里的小娃娃,笑起来十分可爱讨喜。
等到兰仙背完整部《声律启蒙》,已经是首夏清和之时,俞有成刚加封太子太傅,又迎来了自己的生辰,便在家中林泉榭设宴,请一些亲朋好友到家里小聚一番。
这天兰仙穿着一身石榴红潞绸上衣,白纱裙内罩杏黄绸裙,脖子上带着缕金嵌玉长命锁,由乳母邓嬷嬷牵着来到花厅。厅里的花几上放着几盆盛开的栀子,清香幽幽,地上铺着锦毯,穿金戴银的女客们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正相互说着话儿。
上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老夫人,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一串楠木佛珠。梅氏立在一边,脸上笑盈盈的。
邓嬷嬷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告诫过兰仙,今日瑞王府的老王妃要来。兰仙人虽小,对这些交际却是再明白不过,她心知这位老夫人便是老王妃,恭恭敬敬的跪在软垫上磕了个头,梅氏就对老王妃说:“这是我的长女宜华。”宜华是兰仙的大名。
老王妃点点头,冲兰仙招手笑道:“来,小丫头,到我这里来。”
兰仙一笑,顺从的走了过去。
老王妃拉着她的手,眼神温和,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几眼,道:“模样生的可真好,今年多大了?”
“五岁。”兰仙清清脆脆的回答。
老王妃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到兰仙手里,又问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诸如:学了些什么?认得几个字?喜欢什么花儿?
之后兰仙便被带了下去,等邓嬷嬷回去之后就把镯子收到了盒子里,而自那以后兰仙再未见过这位老王妃,过了很久才晓得位老王妃参加完这场宴后没多久便过世了。
年华似水,花开花落,一日复一日的重叠着。头发长了、密了,身量高了,小小的女童渐渐长大。这一年的桃花开得分外娇艳,兰仙搬出了正院,住进了位于西南角的一座名为“拮芳院”的小院子里。这座院子并不很大,粉垣围绕,牙门台阶后一道石子漫成的甬路直通内厅,园子里种着一株绿萼梅,是梅氏亲手植下的。
兰仙嫌院子里有些单调,又在梅树下置了一块打磨光滑的太湖石,暑热难消之际靠在上面,也很清凉。
主卧边上有一间侧室,是兰仙的书房。南面灯笼锦支摘窗下设着一张黄花梨架几式踏板书桌,桌案上养着一盆色彩斑斓的雨花石,窗外便可见那株梅树。北面放着黄花梨书架,西面墙上挂着一幅团扇仕女图,下设南阳石面红漆琴桌,摆着一张伏羲氏七弦琴,边上置一香炉。
书房与内室并未用门户隔开,以黄花梨十二扇锦地纹山水人物围屏相隔,围屏前挂着水晶珠帘,人一进来便泠泠作响,宜宁笑语:“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兰仙不依,嗔怒:“好哇你,说我是怨妇,我哪里是怨妇了?”宜宁就辩:“后一句是顺带的,重点在前面。”兰仙见她一脸谄媚,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兰仙平日里除了上学做针线,也爱看些奇闻游记之类的杂书。宜宁常常来找她玩儿,或是请教学问,或是说说话。宜宁的院子离拮芳院不远。
生活也便这样平静和乐的一日日消磨过去,每日的晨昏定省梅氏都要考察孩子们的功课,兰仙同宜宁都是聪慧的女孩子,这些一概学的不错。倒是这唯一的小少爷宜谨远不如两个姐姐头脑灵活,虽然勤奋刻苦,到底天资差了些。梅氏心里叹惋,他们这一房是嫡支嫡长,但香火并不旺盛,老太爷没有亲兄弟,只生了两个儿子,俞有成、俞有声,小叔子一家早在几年前便搬到了山西,也只有两个女儿。待到他们百年之后,宜谨便是女儿们唯一的娘家依靠,俞家虽然族人不少,到底都是隔了房的,又远在江南,哪里及得上亲兄弟?
想到这里,梅氏不由得看向兰仙。兰仙这几年长得快,虽然尚属稚龄,但姣好的容貌已初具雏形,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亲家了。
梅氏为兰仙定的是冼家的嫡次子冼英祺,比兰仙大了两岁。
宜宁舌尖嘴巧:“哥儿爱娇,姐儿爱俏,姑娘姑娘嫁得好,来年抱个娃娃笑。”
兰仙翻身把宜宁压在榻上:“坏丫头,从那儿学来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宜宁人小,弄不过兰仙,却不求饶,只一个劲儿说:“公也喜,婆也喜,人家上前一道瞧,哎呦喂,恁得像公子爷!”
兰仙一甩手,粉颊生红,鬓发凌乱,颇有几分妩媚风情,但见她眉尖一挑,斜眼一飞,朝歪在榻上的宜宁嗔怒道:“二丫头,你看着,等你有了婆家我不把你臊死我就不姓俞。”说罢,转身进了内室。
宜宁笑道:“哎呦,我的好姐姐,还没过门,就迫不及待的想换姓了!老爷太太疼了你这么久,却不成想女儿到底是胳膊肘朝外拐了!”
兰仙一掀帘,骂道:“不跟你一般见识,凭你怎么说!”
自打定亲后,兰仙便不再去夫子那里,只在自己院子里专心做女工,闲暇时弹几下琴练几幅字,或是跟着梅氏学学治家之道,宜宁时常笑话她,听得多了便也不在意,谁还跟小孩子置气不成?
天气转凉,梅氏染上了风寒,灌了几口药,渐渐就好了。年关将至,梅氏又设了筵席,带着兰仙宜宁出去招待客人,夫人小姐们皆盛装而来,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一时间争相竞艳,美不胜收。
兰仙穿着桃红缠枝牡丹花缎立领夹袄,天青孔雀纹隐花裙,腰系鹅黄流苏裙绦,梳三小髻,顾盼流转,明艳动人,有风华初露之态。宜宁穿淡墨色八宝纹交领通袖襕短袄,下着嫩蓝珠边裙,眉目如画,清纯讨喜。姐妹俩站在一起,俊俏若仙童一般。
梅氏领着夫人们入席,兰仙和宜宁便招呼小姐们。
来的都是相熟的几户人家,小姐们也大多认识,兰仙便带着她们到后花园的暖亭里赏雪,亭子四周装上了桶扇,里面烧了炭火,推开窗户便可看到池水。
慵懒的阳光倾洒下来,滢滢的池水泛着波光,池边的树木大多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压着糯米团似的白雪,生硬的转折透着无尽的苍劲,却在其间传来喜鹊的叫声,清亮悦耳。
早有侍婢端了热茶糕点来,各家小姐都有自个儿的爱好习性,呈上来的茶水也不尽相同,兰仙爱喝白毫,宜宁爱喝碧螺春。糕点是现做的,有桂花糕、水晶糕、蜜三刀以及一些蜜饯。
小姐们小口地吃着点心,端庄地抿着茶水,优雅地用绣帕轻点,矜持地温声细语,一举一动都是最美的风景。
晚宴的时候,梅氏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有位夫人拉着兰仙的手,神态极是亲近和善,梅氏说,这是冼家夫人。
兰仙就红了脸,恭敬地喊了声,夫人好。
冼夫人把兰仙夸了一顿,眼里闪着莫名的光,褪了个通体晶莹的翡翠镯子到兰仙的腕上。和梅氏对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回到房里,兰仙瞧着这个翡翠镯子,比当年老王妃送的还要好,烛光下呈透明状。
兰仙想,冼夫人真是一个和善的人。
这样想着她便睡着了。
***
拮芳院里的梅花结了苞,兰仙坐在书桌前,眼睛却是看向窗外的梅树。花苞小小的,点缀在细长的枝干上,像珍珠。树下的青石稳稳的放在那,很简单也很美。
有穿着厚厚冬衣的丫鬟走过,弯眉杏眼,可不是梅氏身边的紫瑶么?兰仙步出书房,夏蝉带着紫瑶正朝里走来,见到她忙行了一礼。
紫瑶神色肃穆端凝,轻声道:“大小姐,太太的病又犯了。”
“请大夫了吗?爹爹知道了么?”
“请了,正在来的路上,老爷知道,特地让我来告诉小姐一声。”
“嗯,那严重么?怎么会犯病?”
“许是昨儿晚上吹了风,着凉了。”
“怎么会吹了风?”
“兰园里几株兰草冻坏了,太太就去整理了一下。”
兰仙匆匆赶到正院的时候,宜宁已经来了。
宜宁眨巴着大眼,小声问:“大姐,太太不会出事吧?”
兰仙不假思索的点头,说:“不会的,也不是头一遭犯病。”嬷嬷拦着她们,不让进内室,怕过了病气,兰仙和宜宁只好在内厅等。宜谨也过来了。
等了许久,才见到俞有成和大夫出来,都锁着眉头,一脸愁容。兰仙心里有些慌,俞有成名人收拾院子让大夫下榻。
兰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长住了。
等俞有成安排好,又来吩咐几个儿女:“你们先回去吧,这几日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别担心,太太不会出事的。”
兰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了院子。可回去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心都被吊着,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任凭夏蝉冬雪几个怎样劝慰都无济于事,宜宁来了几回,也没什么兴致说笑,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就这样惶惶过了几日,才传出消息,太太的病有起色了。
梅花开了,莹白的花瓣娇嫩可爱,暗香浮动。兰仙折了几枝,一枝放在了书房,一枝给了宜宁,一枝给了宜谨,还有一枝给了梅氏。
插在白瓷水墨人物花瓶里,放在花窗下的紫檀架上,满室盈香。
梅氏靠在迎枕上,笑道:“真香。”她的肤色有些苍白,颧骨微凸,早已不复当初的风华美丽,但神态却安详宁静。
兰仙就说:“我听说苏州有个香雪海,堪称人间仙境,太太,您见过吗?”梅氏家乡在无锡,离苏州并不远。
梅氏含笑点头:“见过,我母亲就是苏州人,她每年都回去省亲,把我也带去。”
“美吗?”
“美,怎么不美。又香,又广,连绵成片。”
“我也想去看。”
“以后或许会有机会的。”
兰仙就想到冼英祺,她将来要依靠一生的人。她见过他一次,他来拜见太太,她就躲在屏风后面悄悄看。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宝蓝长袍,束石青腰带的少年,仪表不俗,温润如玉,翩翩若浊世佳公子。
她的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将来,将来他会和她去看香雪海吗?
兰仙喜欢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伴着花香,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梅花花期短,遗落了满地的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二月末,梅氏的病更重了,一天中没几个时辰是醒着的,就是睁眼也看不清东西了。俞家一下子变天了,主子们郁郁不乐,下人们更是心生惶恐。兰仙哭湿了几条帕子,每天都去正院坐着,俞有成忙完正事就守在梅氏身边,跟妻子说会儿话。
大夫换了好几个,一个比一个表情严肃。
就连宜宁也不再笑了。
梅氏的样子变了,皮包骨头的瘦,连呼吸都微弱的几不可闻。兰仙握着她的手,干枯而又冰凉,疼痛排山倒海而来,撕扯着她的心,她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现在她要走了,兰仙知道,她活不长了。
梅氏到底还是没撑过去,在三月的时候,兰花还没开,梅花早已开败。
兰仙站在梅树下,地上的花瓣还有零星几片,都已变得面目全非,碾作了尘土,哪里还会有香呢?
俞有成一下子就老了,头发变成了灰白,眼皮耸拉着,时常独自坐在屋子里目光呆滞,或到兰园里一走再走。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床套被褥、茶壶茶杯,甚至梳妆台上的陶瓷粉盒每天都要擦拭的干干净净,这像是一座空冢,下人们都不敢再来这里了。